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托孤 嘉宜五十年 ...

  •   嘉宜五十年,冬。
      京城落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细碎如盐,悄无声息地覆盖了琉璃瓦,染白了枯树枝。镇国公府后园那几株老梅,已在雪中绽出了星星点点的红,幽香混着雪气,清冽醒神。
      萧佑在书房批阅着兵部递上来的、关于辽东边镇冬防事宜的奏报。炉火很旺,但他还是觉得有些寒意,不由紧了紧身上的大氅。人过五十,精力已不如前,尤其在这样湿冷的冬日,早年征战留下的旧伤,便隐隐作痛起来。
      “国公爷,该歇歇了,仔细眼睛。”长宁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参茶,轻轻放在书案上,又走到他身后,伸手替他揉了揉紧绷的肩颈。她力道拿捏得极好,温热的手指带着一丝淡淡的药草香气,是这些年调制惯了药材留下的。她的手指也已不复少女时的纤柔,指节处甚至有了薄茧,但那份温暖与熨帖,却从未改变。
      萧佑放下笔,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参茶,暖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寒意。他闭上眼,任由妻子替他舒缓着筋骨,紧绷的心神,也在这熟悉的照料中,缓缓松弛下来。
      “辽东那边,鞑靼几个部落似乎又有了异动,边镇奏报,请求增兵加饷。”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疲惫。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李老将军(李校尉已故,其子袭爵)在,鞑靼翻不起大浪。”长宁声音平静,“倒是你,这般天气,旧伤怕是要犯。明日让太医来瞧瞧,我再给你行针调理一下。”
      “无妨,老毛病了。”萧佑握住她的手,示意她到身边坐下,“倒是你,昨日又去‘济仁’了?雪天路滑,何苦亲自跑一趟。听说你还新收了个孤女做学生?”
      “是东城豆腐张家的丫头,爹娘都没了,跟着瞎眼的奶奶过活。前些日子她奶奶病了,无钱医治,是那丫头跑到医馆门口磕头,我见了,便让孙嬷嬷去接了来。那孩子才十岁,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可眼神清亮,学东西也快,是块学医的料子。”长宁说起医馆和学生,眼中便有了光,“至于雪天路滑……咱们府里到‘济仁’才几步路?再说,当年在西陲,比这大的风雪,咱们不也走过?”
      萧佑看着她眼中那熟悉的、说起行医救人时便格外明亮的眸光,心中既骄傲,又有些无奈。他的长宁,永远是这样,看着温婉沉静,内里却有自己的坚持与天地。他拗不过她,也舍不得拗。
      “随你吧。只是多带几个人,仔细身子。”他只能这般叮嘱。
      夫妻俩正说着话,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管家在门外禀报,声音带着几分不同寻常的激动与恭敬:“国公爷,夫人,宫里头来人了,是……是太子殿下身边的刘公公,说殿下有要事,请国公爷即刻进宫一趟!”
      太子有要事?萧佑与长宁对视一眼。太子监国已有数月,处事沉稳,若非大事,不会在此时辰,派身边最得力的太监亲自来请。
      萧佑不敢怠慢,立刻起身更衣。长宁替他整理着朝服衣襟,低声道:“小心些。天冷路滑,让轿子走慢点。”
      “嗯,知道。你在家等我,无论多晚。”萧佑握了握她的手,转身大步走出书房。
      马车在寂静的雪夜里疾驰,车轮碾压着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萧佑心中掠过无数种可能——是边关军情有变?是朝中出了什么大事?还是……陛下?
      他不敢深想,只是挺直了背脊。无论是什么,他都必须去面对。
      皇宫,文华殿。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太子萧宸独自坐在书案后,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悲戚与苍白。看到萧佑进来,他立刻起身,快步迎上,竟不顾礼节,一把抓住了萧佑的手臂。
      “皇叔!”太子的声音带着颤意,“父皇……父皇怕是不好了!”
      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萧佑还是觉得心头一沉,如同被重锤击中。他稳住心神,反手扶住太子:“殿下莫慌!陛下现在何处?太医怎么说?”
      “在养心殿……已经昏迷两个时辰了!苏太医、陈太医都在,用尽了法子,父皇就是醒不过来!太医说……说怕是……就在这两日了!”太子眼眶通红,强忍着泪意,“父皇昏迷前,只召见了孤,让孤……让孤务必稳住朝局,依遗诏行事。还……还让孤,务必请皇叔入宫,说……说有要事,要单独嘱咐皇叔!”
      遗诏?单独嘱咐?萧佑心中一震。他知道,最后的时刻,终于要来了。他拍了拍太子的手背,沉声道:“殿下放心,有老臣在。臣这便去养心殿。殿下也需保重,此时此刻,殿下便是主心骨,万不可乱。”
      “孤知道,孤知道……”太子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皇叔快去吧,刘公公,带路!”
      养心殿内,药气浓得化不开。龙榻之上,靖帝双目紧闭,面色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苏太医与陈太医跪在榻前,额头上全是冷汗。见到萧佑进来,两人连忙行礼,眼中满是无奈与惶恐。
      萧佑挥挥手,示意他们退到一旁。他走到榻前,看着这位与自己君臣相得、亦曾互相猜忌、最终却将身后江山与太子托付给他的帝王,心中百感交集。他撩袍,端端正正地,跪在了龙榻前。
      “陛下,臣萧佑,奉诏觐见。”
      榻上之人,没有任何反应。
      萧佑静静地跪着。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内静得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帝王那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萧佑以为陛下不会再醒来时,那紧闭的眼睑,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接着,靖帝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已不复往日的锐利深邃,而是浑浊、涣散,却又在涣散的深处,凝聚着最后一点执拗的光芒。他看到了跪在榻前的萧佑,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萧佑连忙膝行上前,将耳朵凑到帝王唇边。
      “……佑……卿……”
      声音低微如蚊蚋,气若游丝。
      “臣在。”萧佑低声道。
      “……太子……年幼……朕……将他……托付……给你了……”
      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萧佑心中一酸,郑重叩首:“陛下放心!臣萧佑,必竭尽肱骨之力,辅佐太子,安定社稷,万死不辞!”
      “……好……好……”靖帝似乎笑了笑,那笑容在灰败的脸上,显得格外凄然,“朕……知道你……忠……心。可朕……还要……嘱托你……一事……”
      “陛下请讲。”
      靖帝的目光,似乎越过了萧佑,投向了虚空中的某处,声音更加飘忽:“……黑……石……星罗……海……不可……深究……留与……后人……机缘……切记……切记……”
      黑石?星罗海?不可深究?留与后人机缘?
      萧佑心中凛然。陛下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念念不忘的,竟然是这两件事!他是在警告,亦是在……为子孙后代,留下余地?
      “臣……明白。”萧佑沉声应道,“臣定当谨记,不使后人妄动,静待机缘。”
      “……嗯……”靖帝似乎松了口气,目光重新聚焦在萧佑脸上,那最后一点光芒,正在急速黯淡下去,“……佑卿……你我君臣……数十载……有……猜忌……亦有……相得……今日……一别……望卿……善自……保重……守好……这……江山……”
      最后一个“山”字,几不可闻。那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了。抓着萧佑衣袖的手,无力地垂落。
      一代帝王,嘉宜皇帝,就此龙驭上宾。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随即,压抑的、悲恸的哭声,从苏太医、陈太医,以及侍立的宫人处响起。
      萧佑依旧跪在榻前,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他缓缓地、缓缓地,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有滚烫的液体,自紧闭的眼角滑落,无声地渗入地砖的缝隙。
      这位他效忠了大半生、亦曾让他如履薄冰的君王,终究是走了。带走了那个波澜壮阔的时代,也留下了一个充满希望却也暗藏危机的未来,与一句深奥难解的临终嘱托。
      不知过了多久,萧佑缓缓直起身。他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只是眼中布满了血丝。他起身,对侍立一旁、早已泪流满面的刘公公道:“刘公公,按规矩,发丧吧。我去见太子殿下。”
      乾清宫正殿,太子已换上了孝服,在几位重臣的簇拥下,强忍着悲痛,处理着突如其来的国丧事宜。见到萧佑进来,太子立刻起身,眼中满是询问与依赖。
      萧佑上前,在太子面前重新跪下,声音沉痛而清晰:“殿下,陛下……已于酉时三刻,龙驭上宾。遗诏,当由殿下即刻继承大统,以安天下之心。臣萧佑,率百官,叩见新君!”
      说罢,他率先,对着年轻的太子,行三跪九叩大礼。
      殿中其余重臣,也纷纷跟随,跪倒一片。
      新君继位,年号“景和”。一个崭新的时代,伴随着冬雪与国丧,拉开了序幕。
      然而,只有萧佑与长宁知道,在看似平稳的权力交接之下,先帝那句关于“黑石”与“星罗海”的临终嘱托,如同一个沉重的谜题,也如同一个无形的警示,沉甸甸地压在了他们的心头,也将随着新朝的开启,悄然埋入历史的深处,等待着未来的某一天,被重新揭开,或是……永远尘封。
      但眼下,他们能做的,便是辅佐新君,稳定朝局,守护好这个家,也守护好这片,他们与先帝,以及无数仁人志士,共同守护过的锦绣河山。
      雪,依旧在下。覆盖了宫阙,覆盖了街巷,也仿佛要覆盖住所有的过往与秘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