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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儿孙自有儿孙福 嘉宜四十二 ...

  •   嘉宜四十二年,春。
      历经数月的航行与沿途修整,带着满身风霜与未解之谜,萧安率领的使团船队,终于在这一日,缓缓驶入了天津卫港口。
      港口,早已是人山人海。太子率文武百官,亲临码头迎接。镇国公萧佑与夫人长宁,也立于迎接人群的最前方。当看到“破浪号”那熟悉又带着明显战损痕迹的船体,以及船头那虽然清瘦、却依旧挺拔如松、目光坚毅的身影时,长宁眼中瞬间涌上了泪水,悬了数月的心,终于落回实处。萧佑虽面色沉稳,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胡须,也泄露了他内心的激荡。
      船队靠岸,萧安与使团正使等官员,率先下船,向太子及文武行礼。太子亲自上前,扶起萧安,目光在他脸上、身上那些新添的疤痕上扫过,眼中满是欣慰与激动:“安弟!辛苦你了!平安归来就好!回来就好!”
      “幸不辱命,殿下。”萧安沉声道,声音带着长途跋涉的沙哑,却异常清晰。
      一番简单的迎接仪式后,萧安与父母匆匆见礼,便被太子与重臣簇拥着,前往宫中复命。详细的述职,以及对“星罗海盟”与“黑帆鬼船”的禀报,非一言可尽。
      皇宫,养心殿。
      靖帝端坐御案之后,比之一年前,似乎又清减了些,但精神尚可,目光依旧锐利。太子、萧佑、兵部尚书、以及几位阁臣在侧。萧安详细禀报了此次出使的过程,递交了诸番国国书与礼单,也如实陈述了归途遭遇“黑帆鬼船”伏击、“定波”号沉没、使用黑石“试验品”解围、以及“星罗海盟”神秘出现并惊退海盗的经过。
      殿中一片寂静。只有萧安平稳的叙述声,和偶尔纸张翻动的轻响。当听到黑石“试验品”竟有如此恐怖威力,却也造成己方损伤时,众人皆面露惊容。当听到“星罗海盟”与那戴银色面具的神秘“故人”时,更是人人蹙眉,惊疑不定。
      “星罗海盟……戴银色面具的故人……”靖帝缓缓重复着,目光看向萧佑,“镇国公,你可知此‘星罗海盟’?”
      萧佑躬身道:“回陛下,臣亦未曾听闻。南洋海路,番国林立,海商、海盗、各路土王势力混杂。这‘星罗海盟’,或是在我等未知处,新近崛起,或是由某些势力联合而成的海上联盟。其能惊退‘黑帆鬼船’,且船队规模庞大,绝非寻常。至于那面具人……”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儿子,“其称安儿为‘故人’,又自称与三佛齐有盟约,言语间对中原颇为熟悉……臣斗胆猜测,或许与当年……海溟司遗脉,或是与东方先生,有所关联。”
      提到“海溟司”与“东方湛”,殿中气氛更加微妙。黑石之事,本就源于海溟司传承与东方湛。
      “宣东方湛。”靖帝道。
      很快,东方湛被宣入殿。他如今身着从四品官服,气质依旧沉静儒雅,只是眉宇间,似乎也添了几分思虑的沉重。听完萧安的叙述,尤其是关于“星罗海盟”与面具人的部分,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陛下,殿下,镇国公,萧大人。那‘星罗海盟’,草民……略有耳闻。”
      “哦?速速道来。”靖帝目光一凝。
      “是。大约是在七八年前,草民在整理、验证家传海图与笔记时,曾于一本极其古老、甚至非海溟司正统传承的残破航海杂记中,看到过关于‘星罗诸岛’与‘海民之盟’的零星记载。据载,在南海极南、靠近‘日落之海’的广阔星罗棋布的岛屿间,生活着一支古老的、善于航海、不与中原往来的族群,自称‘海民’。他们分散而居,各有头领,但似乎有一个松散的联盟,在面临重大危机时,会共推‘海王’,统一号令。其航海、造船、观星之术,据说有独到之处,甚至可能……与更古老的、失落的海上文明有关。但那记载语焉不详,且年代久远,草民一直以为只是传说。没想到……”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那面具人……草民不敢妄断。但若其真是‘星罗海盟’之人,且称萧大人为‘故人’……”他抬起头,墨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或许,与当年海溟司先辈的远航有关。先人笔记中,曾模糊提及,有同僚因船难、或因志趣,最终留在了海外番邦,或与当地土人融合。其子孙后代,或许继承了部分海溟司的技艺与理念,甚至可能……在海外另立传承,发展出了新的势力。那‘星罗海盟’,或许便与这些流散海外的先辈遗泽,有所关联。”
      流散海外的海溟司遗脉?另立的传承?新的海上联盟?
      这个猜测,比海盗或番国势力,更加惊人,却也似乎……更合乎情理。唯有同出一源,才能解释那面具人对中原官话的精通,对“故人”的称呼,以及那隐约熟悉的气质。
      “若真如此,”太子沉吟道,“这‘星罗海盟’,是敌是友?”
      “观其此次作为,援手而不居功,退敌而不纠缠,言语间对朝廷似无恶意,甚至隐有维护之意。”兵部尚书分析道,“且其自称与三佛齐有盟约,若能证实,或可通过三佛齐,与之建立联系。此等海上强盟,若能为我所用,或至少保持友善,于稳固南洋,畅通海路,大有裨益。”
      “然,其势大,其心难测。”一位阁老持重道,“且与那黑石、海溟司遗脉牵扯颇深。需谨慎接触,徐徐图之。”
      靖帝听罢众人议论,良久,缓缓道:“黑石之事,险阻重重,然今日观之,其威可怖,用之慎之。‘星罗海盟’,来历神秘,实力不俗,需遣使密探,查明根底,再定行止。萧安。”
      “臣在。”
      “你此番出使,不辱使命,扬我国威;遇伏临危不乱,力战退敌,保全使团,更探得‘星罗海盟’之秘,功不可没。着晋‘靖海侯’为‘靖国公’,世袭罔替,仍领‘海事司’。赏金银田宅,以酬其功。阵亡将士,从优抚恤。‘定波’号等战损,由工部、兵部尽快补充修缮。”
      “臣,叩谢陛下隆恩!”萧安撩袍跪倒,心中却无多少升迁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国公之位,非同小可。而“星罗海盟”与黑石带来的谜团与挑战,也才刚刚开始。
      “东方湛。”
      “草民在。”
      “你献图献石,于黑石研究、海图编纂,亦有功勋。着擢升为‘海事司’正四品郎中,专司黑石研究与海外秘闻探查。望尔尽心竭力,早日解开黑石之秘,亦为朝廷沟通‘星罗海盟’,提供助力。”
      “臣,谢主隆恩!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东方湛亦郑重跪谢。他知道,这个任命,意味着陛下正式认可了他“海溟司”传人的身份,也赋予了他更重的责任。
      “至于那‘黑帆鬼船’,”靖帝语气转冷,“胆敢袭击天朝使团,罪不容诛!传令东南水师,严加巡防,查缉其巢穴余党,务必铲除!水师战船更新、海防整顿之事,由太子督饬兵部、‘海事司’,加快进行!”
      “儿臣(臣等)领旨!”
      一番奏对,直至夜幕低垂。萧安终于得以脱身,拖着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身躯,回到了镇国公府。
      府门前,长宁与萧宁早已望眼欲穿。见他归来,又是好一番落泪与欢喜。萧佑虽未多言,只是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但眼中的欣慰与骄傲,却浓得化不开。
      是夜,镇国公府家宴,自然丰盛温馨。席间,宁儿叽叽喳喳,问着哥哥海上的见闻,听到惊险处,小脸发白,听到“星罗海盟”神秘出现,又瞪大了好奇的眼睛。萧安略去那些血腥残酷,只挑些风物奇谈来说,倒也引得妹妹惊呼连连。
      长宁与萧佑静静听着,偶尔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安心与骄傲。他们的儿子,历经真正的血火淬炼,已彻底成长为能独当一面、肩负家国的栋梁。
      夜深,萧安来到父母院中请安。长宁拉着他,细细查看他身上的伤痕,心疼不已,又亲自为他敷上带来的、新配制的祛疤生肌药膏。萧佑则与他于书房对坐。
      “今日陛下晋你为国公,位极人臣。然,荣耀愈重,责任愈大,凶险亦愈深。”萧佑看着儿子,语重心长,“黑石乃双刃剑,‘星罗海盟’迷雾重重,朝中盯着你的人,只多不少。往后行事,需更加如履薄冰,思虑周全。遇事不决,可问为父,亦可与东方先生商议。太子信重你,是你之幸,亦是你之责。切记,守臣节,尽忠心,但亦要……保全自身,护佑家人。”
      “是,爹爹教诲,儿子铭记于心。”萧安肃然应道,“黑石之事,儿子与东方先生已有计较,当以稳为主,绝不再贸然使用那等危险‘试验品’。‘星罗海盟’,儿子会通过‘海事司’渠道,暗中查探。至于朝中……”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儿子行事,但求无愧于君国,无愧于心。宵小之辈,若敢伸手,儿子也非任人拿捏之辈。”
      萧佑看着儿子眼中那份与自己年轻时如出一辙的锐气与自信,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孩子真的长大了,有自己的主张与担当。他只需在后方,做他最坚实的后盾。
      数月后,关于“星罗海盟”的初步密报,通过南洋诸番及隐秘海商渠道,陆续传回。确如东方湛推测,其是一个由南海深处诸多岛屿势力联合而成的海上联盟,存在已久,但一向低调,不与中原直接往来。其内部似乎有独特的传承与严密的组织,航海、造船、观星之术,确有独到之处,甚至可能保留了一些失落的中原古航海技艺。联盟的现任“海王”,极为神秘,几乎从不露面,一切事务,似乎由几位“长老”和一位戴银色面具的“巡察使”代为处理。
      那位“巡察使”……密报中描述,与萧安所见,一般无二。而其身份,有零星线索指向,可能与百余年前,一支因风暴失散、最终流落南海的中原船队有关,那支船队中,似乎就有海溟司的人。
      线索若隐若现,真相依旧藏在迷雾深处。但至少可以确定,“星罗海盟”目前对中原并无敌意,甚至在暗中维持着南海部分航道的秩序,压制着像“黑帆鬼船”这样的恶性势力。
      与此同时,在东方湛的主持下,对黑石稳定性的研究,也取得了一些缓慢但坚实的进展。虽然距离安全应用仍很遥远,但至少,对那种恐怖能量的认知与控制,在一点点加深。
      朝廷对水师的整顿与更新,也在稳步推进。新式战船开始陆续列装,沿海防御体系逐渐完善,市舶司的设立,也规范了海贸,增加了税收。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嘉宜四十五年,春。
      又是一年桃李芬芳时。镇国公府的后园,热闹非凡。
      今日,是靖国公萧安与吏部侍郎嫡女苏氏大婚之日。苏氏闺名婉清,出身书香门第,知书达理,性情温婉,更难得的是,对萧安的海上事业颇为理解支持。这门亲事,是长宁亲自相看,太子妃(太子已大婚)牵线,陛下赐婚,可谓天作之合。
      府中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太子亲自前来道贺,文武百官,勋贵宗亲,络绎不绝。连深居简出的太后,也派了身边最得力的嬷嬷,送来厚礼。
      萧安一身大红喜服,更衬得面如冠玉,英气逼人。他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笑容,与宾客周旋,目光却不时飘向府门方向,等待着那顶花轿的到来。
      长宁与萧佑亦是盛装,端坐高堂,接受着众人的恭贺,看着意气风发的儿子,眼中满是欣慰与感慨。他们的安儿,终于要成家立业了。
      宁儿已是及笄之年,出落得越发美丽端庄,今日帮着母亲招待女眷,举止得体,言笑晏晏,已颇有大家风范。只是偶尔看向门口,眼中会闪过一丝对未来的憧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哥哥成家了,她呢?她的良人,又在何方?是像父亲那样的英雄,还是像哥哥那样的开拓者?抑或是……
      吉时到,鼓乐喧天,花轿临门。新人拜堂,天地为证,高堂在上,宾客满堂。
      礼成,送入洞房。
      喧嚣渐渐散去,夜色温柔。前院的宴饮仍在继续,而后院的新房内,红烛高烧,满室馨香。
      萧安轻轻挑开新娘的盖头。烛光下,苏婉清粉面含羞,眉眼如画,眼中带着对新生活的忐忑与期待。她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夫君,这个名满京城的年轻国公,海上归来的英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倾慕与温柔。
      “娘子。”萧安轻声唤道,握住她微凉的手。
      “夫君。”苏婉清低声回应,脸上飞起红霞。
      没有过多的言语。红烛静静燃烧,映照着这一对新人,也仿佛映照着一段崭新人生的开始。
      前院,书房。
      萧佑与长宁并未休息,而是对坐小酌。桌上,是几样清淡小菜,一壶温好的梨花白。
      “一转眼,安儿都成亲了。”长宁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轻声道,“还记得他刚出生时,那么小,那么软,在我怀里,仿佛一不小心就会碎了。”
      “是啊。”萧佑为她斟了杯酒,眼中也带着回忆的柔和,“那时候在朔方,条件艰苦,你身子又弱,我还总在外面打仗,真是苦了你们母子。”
      “都过去了。”长宁微笑,与他轻轻碰杯,“如今,我们都好,孩子们也都好。这便够了。”
      两人静静对饮,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时光。前院的喧闹,隐隐传来,却更衬得此处的安宁。
      “对了,”长宁忽然想起什么,“前日宁儿与我说,她想去江南一趟。说‘济仁女医院’在江南开了分院,她想过去看看,顺便……寻访几位江南的名医,交流医术。”
      萧佑眉头微挑:“她一个人去?江南虽富庶,但一个女儿家,终究不便。况且,她年纪也不小了,婚事……”
      “婚事急不得。”长宁摇头,眼中带着对女儿的疼爱与理解,“宁儿有主见,她想去,便让她去吧。我让青穗陪着她,再从府里挑几个妥当的护卫。江南苏太医那边,也可照应。让她出去走走,见见世面,是好事。她的婚事,总要她自己心甘情愿才好。”
      萧佑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也罢,女儿大了,由她吧。只是需安排周全,定时传信回来。”
      “这是自然。”
      夫妻俩又说了会子话,多是些家常琐事,儿女前程。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没有波澜起伏的剧情,只有历经风雨后,沉淀下来的、最朴实温暖的相伴与扶持。
      窗外,月华如水,静静流淌过镇国公府的屋瓦檐角,流淌过院中那几株盛放的桃李,也仿佛流淌过这数十年的光阴。
      从北境朔风到西陲黄沙,从江南烟雨到京城风云,从深宫诡谲到海上惊涛……他们携手走过,历经生死,守护家国,也成就了彼此。
      如今,儿女长成,家国安稳。纵使前路或许仍有微澜,但根已深植,叶已繁茂,何惧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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