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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长宁感激不尽 嘉宜十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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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宜十二年,八月初六,宜嫁娶。
将军府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直铺到正堂。宾客如云,文武皆有,连靖帝也遣内侍送来贺礼。表面看,是一场君王赐婚、门当户对的盛大联姻。
只有长宁知道,这场婚事底下,涌动着怎样的暗流。
太后“病重”,无法亲至,只派人送来一套赤金镶宝石头面,并一对手镯——那是太后当年的嫁妆。长宁对宫城方向,三跪九叩。
礼官高唱:“吉时到——”
喜娘搀扶她起身。凤冠霞帔,红盖遮面,眼前只剩一片朦胧的红。她被扶着,一步步走向正堂,走向那个仅有一面之缘、却即将成为她夫君的男人。
手中却忽然被塞入一物。是个极小的、叠成方胜的纸笺。搀扶她的喜娘,在她掌心极轻地按了按——那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
长宁指尖微颤,借着宽大袖摆的遮掩,展开纸笺。极小的字,是太后颤抖的笔迹:
“长宁吾儿:见字如晤。哀家骗了你。病是假,忧是真。北境战事将起,西戎亦有异动。朝中已有议和之声,你乃最佳筹码。唯嫁萧佑,可离京畿,可避纷争。萧家忠烈,必护你周全。莫怨哀家擅作主张。此去北境,山高水长,望自珍重。今生得你为女,足慰平生。母,字。”
红盖头下,长宁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原来如此。
原来那场“沉疴”,那些“担忧”,那急切催婚的焦灼,全是一场戏。一场演给朝臣看,演给皇帝看,也演给她看的戏。太后以自身“病重”为局,逼皇帝准婚,逼她应允,逼这场婚事顺理成章,逼她远离京城这个即将沸腾的油锅。
她想起太后枯瘦的手,想起那混浊眼中滚落的泪,想起那句“哀家怕……怕将来有一日,他们会逼皇帝将你送去和亲”。
不是怕将来。
是已经发生了。北境战报,西戎异动,朝中和议之声……太后躺在深宫,却比她更早看清了那悬在头顶的刀。所以她兵行险着,以身为饵,以病为局,为她谋出一条生路——一条或许艰难,却自由的生路。
“一拜天地——”
长宁深深俯首,额头触地。泪水滴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二拜高堂——”
定北侯与夫人端坐堂上。长宁再拜,听见侯夫人温和的声音:“好孩子,快起来。”
“夫妻对拜——”
她转身,隔着红绸,隐约看见对面男子挺拔的身影。玄色婚服,金冠束发,身姿如松。她弯下腰,他也弯下腰。那一刻,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几乎陌生的男人,从今往后,将是她的夫君,她的倚仗,她逃离牢笼的舟楫。
礼成,送入洞房。
喧哗被关在门外。新房内红烛高烧,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响。
盖头被挑起。
长宁抬起泪痕未干的脸,对上萧佑的目光。他显然怔了怔——没料到会看见一双通红的、盛满泪水的眼。但他什么也没问,只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递给她。
“擦擦。”声音依旧低沉,却比记忆中少了几分沙场冷硬,多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温和。
长宁接过,帕子带着淡淡的皂角清气,还有他身上特有的、风尘与铁器的味道。她慢慢拭去泪水,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那张已被捏皱的纸笺,递给他。
“将军请看。”
萧佑展开,快速扫过,眉头渐渐拧紧。看完,他将纸笺置于烛火上,火焰吞噬了那些颤抖的字迹,化作一小撮灰烬。
“我不知太后计划。”他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三日前,我收到密报,北境确实不稳,蛮夷各部异动频繁,今冬恐有大战。陛下急召我回京,明为完婚,实为授北境督防之职,不日即需返程。”
他顿了顿:“太后此举,应是早知此事,为你谋退路。”
长宁点头,眼泪又涌上来,她却笑了,笑得凄凉又释然:“我知道。我一直知道……太后待我,如亲女。”
萧佑沉默地看着她。烛光下,女子一身大红嫁衣,却面无喜色,只有泪痕与决绝。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苍霞岭那个镇定施针、说“医者手持银针,与将军手持长枪,并无不同”的女子。那时她眼中,是医者的澄澈与坚定。而此刻,那澄澈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痛楚与孤勇。
“你既已知晓,”他缓缓道,“可还愿随我去北境?那里苦寒,战事凶险,且你我……并无夫妻之实,不过权宜之计。你若不愿,我可向陛下陈情,与你……”
“我愿意。”长宁打断他,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萧佑停住。
“太后为我挣来这条生路,我岂能不走?”长宁抬起眼,泪水已干,眸中只剩一片清冽的坚毅,“更何况,将军守国门,长宁亦可悬壶济世。北境百姓,亦是陛下子民。我去,不止为避祸,更为行医父志,救死扶伤。”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涌入,吹动她鬓边珠钗,也吹散满室沉闷的喜气。她望向宫城方向,那里灯火辉煌,是天下最尊贵也最孤独的所在。
“只是,”她轻声,像自语,又像承诺,“离京前,我想再见太后一面。”
三日后,新婚夫妇入宫谢恩。
太后“病情”稍有起色,勉强能在寝殿接受跪拜。她靠坐在榻上,看着并肩而立的二人——男子英挺,女子清丽,红衣玄服,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好……好……”太后眼中含泪,笑着,“看见你们这样,哀家……就放心了。”
长宁跪在榻前,双手奉上一只小巧的锦囊:“娘娘,这是长宁调配的安神香囊,您置于枕边,有助安眠。方子在嬷嬷那里,往后可按方配製。”
太后接过,握在手中,指尖轻轻摩挲锦囊上细密的绣纹——那是一丛宁神的萱草。她看着长宁,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句话:“去了北边……好好的。”
“是。”长宁深深叩首,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再抬头时,她眼中已无泪,只有一片沉静的、温柔的光。她看着太后,一字一句,清晰说道:“娘娘也要好好的。按时服药,勿要劳神。长宁虽在北境,心却永远惦念娘娘。待北境安定,长宁再回京,为娘娘请安。”
太后笑着点头,泪却滚落下来。
退出朝晖殿时,长宁在廊下遇见靖帝。年轻的帝王负手而立,望着庭中渐黄的梧桐,不知在想什么。
“皇兄。”长宁轻声唤。这是她第一次,在私下这样称呼他。宫变之前,在朝晖宫侍疾的那些日子,她曾随太后,唤那时还是禹王的他“殿下”。
靖帝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复杂:“都知道了?”
“嗯。”
“恨母后吗?也恨朕吗?瞒着你,逼你嫁人。”
长宁摇头:“不恨。太后与陛下,是在护我。长宁感激不尽。”
靖帝沉默良久,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递给她:“这是朕的私令。持此令,可调动沿途官府,亦可便宜行事。北境……不太平。萧佑是良将,但战场凶险,你……照顾好自己。”
长宁双手接过,令牌沉甸甸的,带着帝王的体温,也带着一份沉重的托付。
“长宁谨记。定不负陛下,不负太后,亦不负天下百姓。”
她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然后起身,转身,一步一步,走出这座困了她、也护了她的宫城。
秋风起,吹动她鬓边碎发。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