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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猎人与猎物的界限。 疏勒河引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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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勒河引水渠的源头闸口,位于凉州城西二十里外的山谷。河水自祁连山雪峰融化而下,在此被巨大的条石闸门控制,分流进入通往凉州城及周边农田的干渠。这里地势险要,两侧是风化严重的峭壁,仅有少数兵丁把守。
扎西带来的消息,如同惊雷,让萧佑第一时间将目光投向了这里。他亲自带人前来巡视,加固了守卫,检查了闸口与水道,确认并无被破坏的迹象。水渠沿途,也加派了哨卡巡逻。
然而,真正的威胁,似乎并不在水源本身。
这日,长宁在医舍坐诊。临近晌午,病人渐稀,她正低头整理脉案,忽听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伴随着周氏惊慌的呼喊:“夫人!快来看看!”
长宁起身赶去,只见一个年约三旬的妇人,被其丈夫搀扶着,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正剧烈地咳嗽、干呕,几乎喘不上气。其丈夫是个老实巴交的菜农,急得满头大汗:“夫人,我家婆娘早上还好好的,去西市买了块豆腐,回来吃了两口,就、就这样了!”
长宁立刻上前,为妇人把脉。脉象急促紊乱,再看其面色、症状,心中警铃大作。这并非寻常的食物中毒或急症!
“她可还吃了别的?喝的水从哪儿来的?”长宁快速问。
“没、没吃别的,就喝了口早上烧的开水……水是院里井里打的,我们一直都喝,没事啊!”菜农急道。
“豆腐呢?可还有剩?”
“有、有!还在篮子里!”
长宁让周氏取来剩下的半块豆腐,仔细查看。豆腐颜色、气味并无异样。她用银针插入,片刻后拔出,针尖并未变黑。不是常见的砒霜类毒物。
她又取来妇人喝水的碗,碗底还有些水渍。她用指尖沾了点,放在鼻尖轻嗅,隐隐有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杏仁的苦涩气味,但被豆腐的豆腥气掩盖,几不可察。
杏仁?不,不对。是……苦杏仁?还是……某种带有□□毒性的植物萃取物?
“立刻取甘草、绿豆、金银花,急煎浓汁!”长宁对周氏下令,自己则取出金针,迅速刺入妇人人中、合谷、内关等穴,又用特殊手法拍打其背部,助其催吐。
一番急救,妇人呕出些清水和未消化的豆腐残渣,气息稍平,但脸色依旧难看。灌下解毒汤药后,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才悠悠缓过气来,只是浑身无力,萎靡不振。
“夫人,这是……”周氏心有余悸。
“像是中了某种神经性毒素,剂量不大,但若救治不及时,足以致命。”长宁脸色凝重,看向那半块豆腐和那只碗,“毒,很可能下在水里。豆腐只是载体。立刻报官,不,立刻去都督府禀报将军!另外,周氏,你带人去这户人家,将其家中水缸、水井里的水全部取样,还有,查问左邻右舍,今日可有人出现类似症状!”
消息很快传到都督府。萧佑闻讯,脸色瞬间阴沉如水。毒,果然还是来了!而且,如此隐蔽,如此阴狠,直接针对普通百姓!
他立刻下令,全城戒备,严查所有售卖豆腐、豆制品及饮水的摊贩、店铺。同时,派出军中医官,协助长宁,对中毒妇人进行更细致的检查,并化验水样、食物残渣。
然而,接下来的调查,却陷入了僵局。那菜农家的水井,经查验并无异常。左邻右舍也无人中毒。卖豆腐的摊贩被抓来审问,只是个老实巴交的小生意人,哭天抢地喊冤枉,其制作豆腐的水源、原料,也查不出问题。仿佛那毒,是凭空出现在那碗水里的。
只有长宁,在反复化验后,于那只碗的内壁边缘,发现了一丝极淡的、用特殊药水才能显形的油渍痕迹。那不是食用油的痕迹,更像是……某种动物油脂混合了药材的膏体,在热水中融化后残留的。
毒,是被事先涂抹在碗里的!有人针对性地,对这只碗,或是这户人家下了毒!
可是,为何是这户不起眼的菜农家?是随机选择,还是……另有深意?
萧佑与长宁百思不得其解。但无论如何,投毒事件的发生,证实了“疤脸杨”或其同伙已经开始行动,且手段更加隐秘恶毒。恐慌,如同瘟疫,在凉州城底层百姓中再次悄然蔓延。许多人开始不敢喝外面的水,不敢买外面的吃食,甚至有人传言,是“将军夫人开的医馆”惹恼了鬼神,才降下灾祸。
这日傍晚,萧佑在书房听取各处的汇报,脸色越来越沉。投毒事件虽只一例,但影响极坏。军中士气也因连日紧张和内鬼清查,显得有些低落。更麻烦的是,派去探查“疤脸杨”与杨万财残余势力的人,依旧一无所获。那个脸上带疤、左腿跛足的幽灵,仿佛彻底消失了。
“大将军,”李校尉低声道,“弟兄们连日奔波,毫无头绪。会不会……那‘疤脸杨’见事不妙,已经逃出凉州了?”
“不会。”萧佑摇头,目光冰冷,“他苦心经营多年,布下如此大局,绝不会轻易放弃。他一定还在城里,在某个我们意想不到的地方,看着我们,等着我们露出破绽。他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水源,或者……是军中。”
话音未落,书房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嚎,紧接着是兵刃出鞘的铿锵声与惊呼!
“有刺客!!保护大将军!!”
萧佑猛地站起,抓起佩刀冲出书房。只见院中,一名亲兵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支弩箭,箭身乌黑,显然是淬了毒!而对面屋顶上,一道黑影一闪而过,身法奇快,左腿跃动间,果然微有不便!
“疤脸杨!”萧佑目眦欲裂,纵身提气,便要追上去。
“将军小心!”李校尉与数名亲兵已抢上,将他护在中间。屋顶上,却又接连冒出数道黑影,手持劲弩,向下攒射!箭矢如雨,皆带幽蓝,显然是剧毒!
“结阵!盾牌!”李校尉嘶声大吼。亲兵们训练有素,迅速举起随身携带的小圆盾,护住萧佑与要害。箭矢钉在盾牌、廊柱上,发出夺夺的闷响。
趁着这短暂的混乱,屋顶上那“跛足”黑影,发出一声夜枭般的尖利唿哨,与同伙迅速消失在连绵的屋脊之后。
“追!全城大索!他们跑不远!”萧佑厉喝。然而,当亲兵们冲上屋顶、散入街巷追捕时,刺客早已鸿飞冥冥,只留下几枚毒箭和那名殉职亲兵的尸体。
刺客竟敢直接袭击都督府!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更是表明,“疤脸杨”对萧佑的杀心,已到了毫不掩饰的地步!
经此一吓,都督府内的守卫增加了三倍,明哨暗哨遍布每个角落。萧佑的饮食起居,防卫更是严密到了极点。长宁也被要求,若非必要,绝不可离开后院。安儿更是被乳母嬷嬷时刻带在身边,寸步不离。
然而,刺杀,仅仅是开始。
次日,军营中开始出现诡异的病症。先是几个兵士在操练后,突然感到头晕、恶心、四肢乏力,起初以为是劳累,但休息后不见好转,反而陆续有人开始呕吐、腹泻,甚至出现短暂的抽搐。军医诊治,只说是“时气”或“水土不服”,开了些寻常的方子,却不见效。而且,发病的人数,在缓慢增加。
消息传到萧佑耳中,他立刻警觉,命人将发病的兵士隔离,并让长宁前去查看。
长宁带着周氏,在重重护卫下来到军营病区。见到那些兵士的症状,她的心便沉了下去。症状与那日中毒的妇人有些相似,但更为复杂多样,且似乎有传染的迹象(后来证实并非传染,而是同源中毒)。她仔细检查了他们的饮食、饮水,甚至他们接触过的兵器、铠甲,一时也找不出明确的毒源。
直到她为一个症状最重的兵士施针时,无意间发现,其内衣的领口内侧,似乎沾着些极细微的、几不可见的黄色粉末。她用干净的布巾轻轻擦拭下来,放在鼻端,立刻嗅到一股极为淡雅、却让她瞬间毛骨悚然的香气——那是“梦陀罗”花粉混合了其他几味致幻、麻痹药材的特有气味!
“他们的衣服!所有发病兵士的衣物,全部脱下来,仔细检查!尤其是贴身穿的!”长宁急声道。
一番检查下来,果然,在数名发病兵士的贴身衣物上,都发现了类似的、几乎看不见的黄色粉末残留!这些粉末沾染在皮肤上,随着汗液吸收,或是吸入肺中,便会导致头晕、恶心、乏力、甚至产生幻觉、麻痹神经!
毒,被下在了兵士们的衣物上!而且,是在他们更换、浆洗之后!
“查!立刻去查营中浆洗衣物之处!所有浆洗娘、负责发放衣物的小吏,全部控制起来!”萧佑闻报,怒不可遏。敌人竟已将毒手下到了最基层的兵士身上,这是要彻底瓦解军队的战斗力!
浆洗处很快被控制,浆洗娘和小吏被分开审讯。起初无人承认,直到一个胆小的浆洗娘受不住恐吓,哭喊着招认:前几日,有个脸上蒙着布、看不清样貌,但左腿微跛的汉子,自称是“杨记染料坊”的伙计,送来一批“新式、不易褪色、还能防虫防霉”的“珍贵染料”,说是免费给军中试用,若效果好,以后可以长期供货。负责的小吏贪图便宜,便收下了,用在了最近一批浆洗的军衣上。
杨记染料坊!又是姓杨!
萧佑立刻派人去查,所谓的“杨记染料坊”根本子虚乌有。那个送染料的“跛足”汉子,自然也无处寻觅。
军营投毒案,虽然找到了毒源,阻止了事态进一步扩大,但已造成数十名兵士病倒,军心再次遭受重创。而“疤脸杨”神出鬼没、无孔不入的阴毒手段,更让所有人都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与恐惧。
都督府书房,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萧佑背对着众人,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久久不语。接连的投毒、刺杀,像一根根毒刺,扎在凉州城的心脏上。敌人躲在暗处,手段层出不穷,而他们,似乎总是慢了一步。
“将军,”长宁端着一碗安神汤走进来,轻轻放在他面前,“趁热喝了吧。你已两日未曾合眼了。”
萧佑转过身,看着她眼中清晰的担忧,和她自己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心中涌起一股浓重的愧疚与无力。“是我没用,连累你担惊受怕,连安儿都……”
“将军莫要如此说。”长宁打断他,握住他冰凉的手,“敌人狡诈凶残,非战之罪。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心神,找出其破绽。妾身以为,敌人如此急于动手,且手段越来越激烈,恰恰说明,他们自己也感觉到了压力,或许……是西戎那边催促,或许是他们潜伏的资源将尽,不得不行险一搏。”
她顿了顿,目光沉静地分析道:“投毒百姓,是为制造恐慌,乱我民心。刺杀将军,是为斩首,乱我军心。投毒军营,是为削弱我军战力。这三步,步步紧逼,环环相扣。其最终目的,恐怕不仅仅是扰乱,而是配合西戎大军,里应外合,一举拿下凉州!”
萧佑眼神一凛。长宁的分析,与他不谋而合。“疤脸杨”是在为西戎的大规模进攻,清扫障碍,制造内乱!
“所以,他们越急,我们越要稳。”长宁继续道,“将军需坐镇中枢,统揽全局,安抚军民。至于揪出‘疤脸杨’……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思路。”
“如何换?”
“敌人善于隐藏,我们便逼他出来。”长宁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如此关注将军,甚至不惜冒险行刺,说明将军是他计划中最大的障碍。既如此,我们便给他一个机会,一个他认为‘千载难逢’的,可以除掉将军的机会。”
萧佑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你要以我为饵?”
“是。”长宁点头,声音虽轻,却斩钉截铁,“但不是让将军真的涉险。我们可以制造一个假象,比如,将军因忧劳过度,旧伤复发,咯血昏迷,需静养,甚至……放出风声,说夫人正在为将军寻访一种罕见的、治疗旧伤痹毒的‘雪魄草’。此物罕见,且炮制、使用之法极为隐秘。若‘疤脸杨’真对将军病情如此关注,且擅长用毒,他或许会按捺不住,要么亲自出手,在药材或诊治中做手脚;要么,会去寻访、控制‘雪魄草’的来源,以此要挟,或设下更毒的陷阱。”
雪魄草!萧佑想起在江南时,苏太医曾以此药为他调理腿伤,长宁也确实一直在研究。此物生长于极寒之地,确实罕见,知道的人不多。
“此计可行,但太过凶险。”萧佑摇头,“若他不上当,或是看破……”
“那就再加一把火。”长宁道,“妾身可以‘忧心将军病情’,亲自去城外的‘慈云观’为将军祈福。慈云观位于城西山麓,相对僻静,往返需经过一段山路。将军可派‘精锐’护送,但暗中布下天罗地网。若他真想对将军或妾身不利,这或许是另一个机会。”
“不行!”萧佑断然拒绝,“我绝不能让你冒险!”
“将军,”长宁握住他的手,目光清澈而坚定,“你我夫妻一体,荣辱与共。此刻凉州危殆,非寻常之时。妾身虽不才,亦愿为将军、为凉州百姓,尽一份心力。况且,妾身并非毫无自保之力。医舍的救护队中,有几位身手不错的老兵,妾身可带在身边。将军只需在暗中布置妥当,确保万无一失即可。”
她看着萧佑眼中激烈的挣扎,柔声道:“况且,安儿还在府中。为了安儿,妾身也绝不会让自己有事。将军,信我一次,可好?”
萧佑凝视她良久,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勇敢与决绝,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仿佛被什么重重拨动。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这是目前打破僵局、引出“疤脸杨”最可能有效的方法。只是……他怎能忍心,让她去赴这趟险?
“我答应你。”最终,萧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但你必须答应我,一切听我安排。慈云观之行,我会让李校尉带最精锐的亲兵,化妆成百姓、香客,沿途埋伏。你身边,也必须带上阿茂和另外两个最得力的。一旦有变,以你的安全为第一,立刻撤回,绝不可恋战。”
“好,我答应你。”长宁郑重点头。
计议已定,一场针对“疤脸杨”的请君入瓮之局,悄然展开。
先是都督府传出消息,萧大将军因旧伤复发,兼之劳心军务,咳血昏迷,夫人日夜侍疾,忧心如焚。城中几位名医被请入府中,皆摇头叹息,只说需静养,不可再劳神。
接着,又有消息从府中下人口中“不经意”流出,说夫人正在重金悬赏,寻求一种名为“雪魄草”的罕世奇药,据说只有此药,或可缓解将军腿伤痹毒。但此药极难寻觅,炮制之法更是秘传。
与此同时,长宁开始频繁出入都督府,有时去医舍,有时则带着简单的行装和护卫,前往城西的慈云观祈福,一去便是大半日。她的车队并不张扬,但护卫明显比以往更多,且神情警惕。
凉州城的暗流,在这表面的平静与暗中的布局下,汹涌得愈发厉害。无数双眼睛,都在暗中注视着都督府的动静,注视着那位频频外出祈福的将军夫人。
“疤脸杨”,这条深潜的毒蛇,会被这精心布置的诱饵引出洞吗?还是说,他早已看穿了一切,正在暗中酝酿着更致命的反击?
慈云观的钟声,在暮色中悠悠回荡。山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长宁跪在庄严的观音像前,闭目默祷,心中却一片清明。她知道,自己此刻,既是虔诚的信女,也是等待猎物的诱饵。
香炉中的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佛像慈悲的面容,也模糊了这局中,猎人与猎物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