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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被破坏的约会 与此同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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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源祺集团顶层。
萧弘钧刚刚结束一个简短的内部汇报。他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清水,目光落在楼下如蚁群般移动的车流上。体内的隐痛处于一种低水平的蛰伏状态,不影响思考,却始终如影随形。
私人手机放在一旁的办公桌上,屏幕朝下。
项骏新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将一份需要紧急签批的文件放在桌角,然后如同来时一样,准备悄无声息地退下。
就在他即将转身的瞬间,他随身携带的、用于接收特定监控信息的加密设备,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那震动微不可察,甚至没有声音,但项骏新立刻捕捉到了。
他脚步一顿,几乎没有停留,便如同完成了一个最自然的动作衔接,走向门口,同时指尖在设备侧面某个不起眼的感应区快速划过,读取了最新摘要。
信息很短,但关键。
【目标A(岳)于10:32致电目标B(靳),约定11:30于“桂树里”公园东入口汇合,随后前往公园内新开业的“漕船膳”用餐(特色:划船进入)。目标B已应允。】
项骏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脚步节奏也丝毫未乱。
他走出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无声闭合。
他没有立刻折返汇报。
这类日常行程的监控信息,优先级并非最高。他需要选择一个合适的、不突兀的时机。
大约五分钟后,项骏新再次敲门进入,手里拿着另一份无关紧要的待阅资料。
他将资料放在萧弘钧桌上,然后如同随口提及般,用平稳无波的语气低声汇报:“先生,岳小姐那边,十分钟前与靳言通了电话,约了中午在‘桂树里’公园新开的一家船上餐厅用餐。靳言已经答应了。”
他的汇报简洁客观,不带任何主观评判,就像在陈述天气变化。
萧弘钧原本正要拿起水杯的手,在半空中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镜片后的眸光,倏地沉静下来,仿佛窗外流动的云影瞬间凝滞。
桂树里?船上餐厅?
划船吃饭……倒是很符合她最近那种……试图营造“日常”和“浪漫”的风格。
他缓缓将水杯送到唇边,喝了一口。
水温适中,滑过喉咙。
“知道了。”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项骏新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办公室重新恢复了极致的安静。
萧弘钧站在原地,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但焦点却似乎不再清晰。
划船……桂花……
他想起清晨那碗温热的小馄饨,想起她笑着说“欢迎加入学习小组”时明亮的眼睛。
也想起昨晚,她因为担心他的身体和“没钱看病”,而坚决将他排除在创业风险之外的笨拙模样。
而现在,中午时分,她将和另一个男人,在秋日桂香里,泛舟用餐。
一种极其细微的、冰冷的滞涩感,如同极细的蛛丝,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心头。与身体的隐痛不同,这是一种更陌生的、源于情绪层面的不适。
他放下水杯,玻璃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清脆的“嗒”声。
看来,她的“学习”和“证明”计划,进行得……颇为顺利。
而他的“学习小组”组长,似乎也很懂得……劳逸结合。
他踱步回到宽大的办公桌后,却没有立刻坐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滑冰凉的桌面,最后停在了那部屏幕朝下的私人手机旁。
划船吃饭……桂树里……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勾勒出那样的画面:秋日午后的阳光应该很好,透过金桂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空气中浮动着甜腻的桂花香。一条不算宽的河道,水质或许还算清澈,倒映着岸边的树影和天空。一条只能容纳两三人的小木船,慢悠悠地荡开涟漪。她可能会坐在船头,伸手去拂弄垂到水面的柳枝,或者指着某处惊喜地低呼;靳言则坐在对面,或许会沉默地划桨,或许也会因这难得的闲适而微微放松紧绷的侧脸……
很安宁,很……美好。
美好得刺眼。
尤其是当他刚刚才“享用”过她出于感谢和关心送来的小馄饨,刚刚才被邀请加入那个可笑的“学习小组”,刚刚才因为她那份笨拙的“保护”而产生一丝罕见的触动之后。
这种对比,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得并不深,却让人无法忽视。
他拿起手机,解锁。
屏幕干净,除了昨天下午给他发的饼干的照片,没有任何新消息。
当然不会有。她此刻的心思,应该全在如何度过那个桂花飘香的午间约会上。
萧弘钧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那是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
他这是在做什么?像一个……被冷落了的什么?合作伙伴?邻居?还是……“学习小组”成员?
荒谬。
他萧弘钧什么时候需要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社交细节?他的世界里只有目标、布局、掌控和结果。
岳问筠和靳言的互动,本就是他棋局中预料的一环,甚至是他暗中推动的方向之一。
他们关系缓和,对靳言接受“启明前沿”的诱惑可能产生阻力,但同样,也可能让岳问筠更专注于她那漏洞百出的创业计划,从而暴露出更多关于“系统”和“任务”的信息。
他应该乐见其成,冷静观察。
可是……
心底那丝陌生的滞涩感,并未因为理智的分析而消失。反而因为意识到自己竟会产生这种情绪,而变得有些烦躁。
他需要做点什么。不能只是坐在这里,被动地接收着他们“划船吃饭”的信息。
他按下了内部通话键。
“项骏新。”
“先生。”项骏新的声音立刻传来。
“下午,‘启明前沿’那边和靳言的第二次接触,安排好了吗?”萧弘钧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平稳。
“已经安排妥当,先生。按照您的指示,通过第三方技术论坛的‘大牛’引荐,约了今天下午三点,在‘启明前沿’附近的咖啡馆进行非正式的技术交流,探讨项目中的一个具体算法难点。华珩不会直接出面,但会‘偶然’路过。”项骏新汇报。
“嗯。”萧弘钧沉吟片刻,“把时间提前到两点。地点不变。”
提前一小时?项骏新没有任何疑问,立刻应道:“是,先生。我马上调整。”
掐断通话,萧弘钧靠进椅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既然她安排了中午的“桂花船宴”,那么,下午就让靳言早点接触到更“实在”的东西吧。算法的难题,专业的探讨,充满挑战但也更具吸引力的技术世界……应该能很好地冲淡午间那点不切实际的浪漫闲暇带来的影响。
至于岳问筠……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手机上。
或许,他也该给这位忙碌的“学习小组组长”,找点“课后作业”?
他重新拿起手机,点开聊天软件,找到她的头像。手指在输入框上停留了片刻。
最终,他没有发信息,而是退了出来,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那边传来一个恭谨的声音:“萧董。”
“李行长,下午好。有件事,想咨询一下……”萧弘钧的声音温和有礼,仿佛真的只是在咨询一个普通的银行业务问题,但提及的内容,却精准地指向了A市对科技初创企业最新推出、尚未广泛宣传的一项“知识产权快速评估与预授信”试点政策。
他需要给她那条“银行贷款和政策扶持”的路,再添一把柴,加一点真实的、紧迫的“机会”。让她忙起来,让她无暇过多沉浸于午后的桂花香和船影之中。
挂断电话,萧弘钧走到窗边,重新端起那杯水。
窗外,秋日晴空,万里无云。
桂树里的桂花,此刻应该开得正好。
而他的棋盘上,新的棋子,已经按照他的意志,悄然移动。
他不会阻止她去划船,去吃饭,去进行她那幼稚的“追求”和“证明”。
但他会让现实的风,吹得更急一些。让选择的岔路口,出现得更早一些。
他要看看,当桂花香散去,小船靠岸,她面对的,是靳言可能被更专业领域吸引的冷淡,还是她自己创业路上突然出现的、需要立刻扑上去处理的“机遇”。
猎手的耐心,从来不是消极的等待。而是在猎物自以为悠闲漫步时,早已布下更多的线索与陷阱,引导着它,走向自己预设的路径。
他抿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带着绝对的清醒,滑入喉中。
*
祝思珩换好衣服,画了一个甜美系的妆容,腮红和唇彩都用了淡淡的蜜桃色,衬得她肤色愈发莹润。
最后,她戴上了一顶酒红色的贝雷帽,斜斜地扣在蓬松的栗色长发上,平添了几分俏皮与文艺。
她选了一条及膝的红色羊毛连衣裙,剪裁合身,勾勒出纤细的腰线,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脚上是一双点缀着细碎水钻的黑色高跟鞋,不算太高,但恰到好处地拉长了腿部线条。
整体造型青春洋溢,娇俏中又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清纯味道,像一颗熟透的、带着露珠的红苹果,鲜艳欲滴。
她满意地在镜前转了个圈,拿起手包,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等她开着那辆白色跑车抵达“桂树里”公园东入口时,时间刚好是十一点二十五分。
远远地,她就看到了那个站在大槐树下等待的身影。
靳言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休闲针织衫,搭配深色长裤,身姿挺拔,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像一棵清隽的树。
他似乎提前到了,正微微侧头看着公园入口处的导览图,侧脸线条平静。
祝思珩停好车,快步朝他走去。
深秋的风带着凉意和隐约的桂花甜香,迎面吹来,拂起她红色的裙摆和帽檐下的长发,也吹动了她颊边细碎的发丝。她不得不伸手稍微按住帽子,脸上带着因为赶路和期待而泛起的淡淡红晕。
靳言似乎听到了脚步声,转过头来。
当他的目光落在正快步走来的祝思珩身上时,眼底清晰地掠过了一丝惊艳。
红色很衬她,让她在略显萧瑟的秋景中显得格外明媚鲜活。那顶贝雷帽和精心修饰过的妆容,让她整个人透着一股精心打扮过、却又毫不艳俗的甜美朝气。
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裙摆,那一刻的画面,灵动得仿佛一幅跃然纸上的油画。
她确实……很不一样了。
不仅仅是衣着打扮,更是那种从内而外散发出的、带着目的性却又奇异地混合着天真热忱的气质。
“不好意思,”祝思珩在他面前站定,微微喘着气,仰起脸对他笑道,“让你久等了。”
她的眼睛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盛着碎钻。
靳言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声音平和:“我也才刚到。”
“嗯,那我们走吧!”祝思珩笑容灿烂,指了指公园深处,“听说要往里走一段才能到上船的地方。”
“好。”
两人并肩,沿着柏油铺就的蜿蜒小路,朝公园深处走去。
“桂树里”名副其实,道路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桂花树,此时正是盛花期,米粒大小的金黄色花朵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浓郁的甜香几乎要将人浸透。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空气清新凉爽,偶尔有落叶打着旋儿飘落。公园里游人不多,显得格外幽静,只有鸟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走了大约十分钟,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条不算宽阔的清澈河道蜿蜒而过,岸边停泊着几条造型古朴的乌篷小船。河水映着蓝天白云和两岸的金桂,波光粼粼。
一家挂着“漕船膳”木质招牌的餐厅就在河边,用餐区延伸到了几条并排停靠的、装饰着鲜花和纱幔的大船上,而通往这些“船屋”的,正是需要客人自己划过去的小舢板。
船夫是个穿着蓝布衫的老伯,正叼着旱烟,笑眯眯地等着客人。
小船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靳言率先踏了上去,小船微微下沉,但很快稳住。
他转过身,很自然地朝还站在岸上的祝思珩伸出手:“我扶你。”
他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男性特有的力量感。
祝思珩看着伸到面前的手,心跳漏了一拍。她将自己的手轻轻放上去:“谢谢。”
他的手温暖而干燥,稳稳地握住了她的。祝思珩借着他的力道,小心翼翼地迈步下船。然而,小船在她踏上的一瞬间,因为重心变化而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啊!”祝思珩低呼一声,脚下不稳,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不偏不倚,一头栽进了靳言的怀里!
额头撞上他坚实的胸膛,鼻尖瞬间充斥了那股熟悉的、清爽干净的洗衣粉味道,混合着一丝很淡的、属于他本身的温热气息。这味道简单纯粹,莫名地让她想起了前世妈妈在阳光下晾晒衣服后,那种干净好闻的“太阳味”。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她手忙脚乱地想要站稳,却发现自己的手还被他握着,腰也被他另一只手下意识地虚扶了一下。
“对、对不起!”她慌忙道歉,声音细小如蚊蚋,不敢抬头看他。
靳言在她撞进来的瞬间身体也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他松开了握着她手的那只,虚扶在她腰间的手也礼貌地收回,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没事。坐好。”
他示意船尾铺着软垫的位置。
“嗯……”祝思珩低声应着,几乎是用挪的,小心翼翼地坐到了垫子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脸上的红晕久久未退。
小船终于恢复了平稳。
船夫老伯呵呵一笑,撑起长篙,小船便缓缓离开岸边,向着不远处飘着饭菜香气的“船屋”餐厅荡去。
水声潺潺,桂香愈浓。
小小的船舱里,两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话。只有方才那短暂撞击残留的悸动,和空气中愈发甜腻的桂花香气,无声地流淌。
为了打破这微妙的沉默,也为了将注意力从自己依旧发烫的脸颊上移开,祝思珩看着船夫老伯放在船头小炉子上温着的、散发甜香的锅子,没话找话道:“听说这里的酒酿小丸子特别好吃,是用桂花糖酿的,一会儿……要一起尝尝吗?”
她看向靳言,眼神里带着小小的期待。
靳言的目光从窗外波光粼粼的水面收回,落在她脸上。她脸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贝雷帽下那双眼睛却亮亮的,带着一种试图分享美好的单纯。
“好。”他点了点头,简单应允。
就在这时,靳言放在口袋里的手机,极其突兀地震动了一下。
震动声在寂静的船舱和潺潺水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打破了刚刚建立起的、带着桂花甜香的宁静氛围。
靳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这打扰有些不悦。但他还是拿出了手机,点亮屏幕。
是一条来自“华珩”的消息。
【靳先生,非常抱歉临时调整时间。下午的交流能否提前至两点?地点不变。我们这边一位关键的技术顾问时间有变,希望能尽早与您碰面深入探讨上次提到的算法优化问题。盼复。】
信息措辞客气,理由充分,且将“交流”的重要性提到了“关键”和“深入探讨”的层面。
靳言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两秒。
提前到两点……意味着他最多只能在这里待一个多小时。
他下意识地抬眼,看了一眼对面正微微歪头、好奇地看着他的祝思珩,又看了一眼船外这悠闲缓慢、仿佛时光都停滞了的河道与桂花。
一种极其轻微的割裂感袭上心头。
一边是这充满烟火气和……她刻意营造的轻松;另一边是“启明前沿”所代表的、严谨专业且可能通往未来的机会。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理性便压过了那丝微弱的留恋。
他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回复了一个简洁的【好的,两点见。】
然后,他收起手机,看向祝思珩,语气平静地告知:“我一会儿吃完了要早点走。”
“怎么了?”祝思珩脸上的轻松笑意瞬间凝住,下意识地问。
是出了什么急事吗?
“工作上的事。”靳言回答,避开了具体细节。
“工作?”祝思珩更困惑了。
他不是……暂时没有固定工作吗?除了给她当司机?难道是岳家那边有什么事?可岳麓如果有事找他,通常也会通过文昆或者直接找她吧?
看着她疑惑不解的眼神,靳言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既然已经答应了“启明前沿”那边的会面,这件事迟早要让她知道。与其让她从别处听说,不如现在简单提一句。而且……或许,她也该知道,他并非只有她提供的“创业”这一条路可走。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她的视线,清晰地吐出了几个字:“嗯。我加入了‘启明前沿’的一个项目。”
“启明前沿?”祝思珩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字,眉头蹙得更紧。
听起来像是个公司或者机构的名字?
“那是什么?你什么时候加入的?做什么的?”她一连串的问题抛了出来,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不安。
她突然意识到,她对靳言的了解,似乎远远不够。在她忙着学习心理学、筹划创业、试图“温暖”他的时候,他已经在别处,悄悄打开了另一扇门。
靳言看着她脸上迅速掠过的困惑、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语气依旧平静地解释道:“刚加入不久。是一个科技孵化器的早期项目,方向主要是以AI算法为核心的人工智能应用。”
祝思珩听到“AI”、“人工智能”、“科技孵化器”这些词,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松。至少听起来是正经的、有前景的行业,不是又陷进什么泥潭。
她努力调整表情,扯出一个笑容:“朝阳行业,很不错啊。”
她真心为他感到高兴,这份高兴冲淡了些许被排除在外的失落。
随即,她想起了最现实、也最关乎联系的问题,小心翼翼地问:“那你……还继续做我的司机吗?”
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合理、频繁见到他的身份纽带。
靳言没有看她,低垂着眼:“或许……不会了。”
小船在这时轻轻靠岸,停稳在“漕船膳”主船延伸出的木质平台旁。
靳言率先起身,动作利落地踏上了平台。他转过身,如同之前下船时一样,很自然地朝还坐在船上的祝思珩伸出手。
祝思珩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骨节分明,掌心朝上。她将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指尖微凉。
靳言握住,用力一拉,将她稳稳地带上了平台。
脚下踏实的触感传来,但祝思珩却没有立刻松开手。
她借着这股力道,站定在他面前,微微仰起头,目光直直地望进他眼底,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笃定:“靳言,如果你确定了,就好好做。我相信你,一定会做出成绩的。”
她的信任毫无保留,清晰明了。不是客套,不是鼓励,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他能力的坚信。
这与他从“启明前沿”华珩那里得到的、基于评估和潜力的“欣赏”不同,更纯粹,也更……沉重。
靳言的心微微一动。
他看着她清澈眸子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低声回了一句:“谢谢。”
祝思珩这才缓缓松开了手,但紧接着,她又说了一句让靳言意想不到的话:“不过我觉得,你最好先不要辞职。”
靳言挑眉:“为什么?”
既然有了新的项目和工作,他确实不打算再继续做这个名义上的“司机”了。
这太荒谬,也不符合他接下来的规划。
祝思珩咬了咬下唇,似乎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她抬起眼,眼神里带着点破罐破摔的坦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其实,”她声音低了下去,“那辆车……是我专门为你买的。”
靳言的瞳孔骤然收缩:“为我?”
“嗯。”祝思珩点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我之前看你住在……那边,上下班通勤很不方便。所以,我才会想让你做我司机。”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我怕……我怕直接把车给你,你不会接受。我知道你的骄傲。”
她终于抬起头,目光恳切而真诚,甚至带着点笨拙的急切:“但我想对你好,真的。我……我不知道还能用什么别的办法。给你钱,你肯定不会要;送你贵重的东西,也像是一种侮辱。想来想去,好像只有‘雇佣’这个关系,听起来最‘公平’,也能让你用得上。”
她的逻辑简单直接,甚至有点幼稚,却将她那份小心翼翼的、试图绕过他自尊心的“好意”暴露无遗。
靳言彻底沉默了。
他没想到,“司机”这个一开始让他感到羞辱和警惕的身份背后,竟然藏着这样一番曲折的、笨拙的用心。不是施舍,不是控制,而是一种……绞尽脑汁想要“合理”地给予帮助的尝试。
祝思珩见他沉默,以为他生气了或者觉得被冒犯,连忙补充道,试图让理由更“实用”:“而且,你去‘启明前沿’那边工作,肯定需要一辆车代步的。那个孵化器听起来很高大上,但初创阶段,不一定有很好的交通补贴或者配车。你可能会经常加班、出差什么的,有辆车会方便很多。”她努力从实际角度分析,“所以,就算是为了这个代步工具,你也先别急着辞掉‘司机’这个工作,好不好?就当……就当是我借给你开的,油费、保养费……从你‘工资’里扣?”
她越说越没底气,声音也越来越小。
秋日的阳光透过金黄的桂叶,洒在两人身上。河面上波光粼粼,饭菜的香气从身后的船屋飘来。
靳言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盛满了恳切与不安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昨晚烤鱼店里,她说的“我想配得上你”,和“想和你一起,不是永远停留”。
那些宏大的、带着改造意味的宣言,此刻化作了眼前这具体而微的、甚至显得有点可笑的“一辆车”和“别辞职”的请求。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混杂着震动、无奈、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难以辨明的涩然,在他心底翻腾。
他再次沉默了良久。
久到祝思珩几乎以为他要断然拒绝,心一点点沉下去的时候。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却也不再冰冷:“……好。”
只是一个字。
却让祝思珩瞬间抬起头,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随即,巨大的喜悦如同烟花般在她眼底炸开。
“真的?你答应了?”她几乎要跳起来,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笑容灿烂得胜过秋阳。
“嗯。”靳言看着她毫不掩饰的开心,心底那丝涩然似乎也被冲淡了些许,“先吃饭吧。”
他率先转身,走向飘着食物香气的船屋。
祝思珩连忙跟上,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鸟,酒红色的贝雷帽在她发间跳跃。
桂花香依旧甜腻,但此刻,她的心情比这桂花更甜。她保住了那条线,甚至,好像……还得到了他一点点,微弱的,妥协?
而走在前面的靳言,背影依旧挺直,但心底那扇刚刚对“启明前沿”打开的门缝旁,似乎又被另一股笨拙却坚韧的力量,轻轻地、执拗地,顶住了一块石头。
两块石头,两扇门。
他站在中间,秋风拂过,桂香盈袖。
两人走进餐厅。
餐厅的主体是由几条宽敞的旧式漕船改造而成,相连成片,木质结构,古色古香。巨大的玻璃窗取代了部分船板,视野极佳。
他们被引到一处靠窗的位置,窗外就是缓缓流淌的河道和岸边如云似霞的金色桂树。
坐下后,点了几个清淡的时令菜。菜品精致,味道鲜美。
两人隔着小小的方桌,一边吃着饭,一边看着窗外的风景。
水光潋滟,桂影摇曳,偶尔有落叶或花瓣飘落水面,随波逐流。氛围比在摇晃的小船上时更加安定,却也因为靳言稍后就要离开,而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心照不宣的紧迫感。
酒酿小丸子被盛在一个古朴的陶盅里端了上来,热气腾腾,甜香扑鼻,上面还撒了细细的糖桂花。
祝思珩立即起身,拿起小碗和勺子,小心翼翼地给他盛了大半碗,轻轻推到他面前:“你少吃一点,尝个味道就好。糯米做的,不太好消化。”
她记得他胃不好,又叮嘱了一句。
靳言看着碗里晶莹的小丸子和漂浮的桂花,心头微动:“谢谢。”
“不客气。”祝思珩给自己也盛了一小碗,小口尝了尝,满足地眯起眼,“嗯,真的好吃!”
她吃了几口,又抬起头,带着点期盼地问:“我们一会儿吃完饭,可以在公园里逛逛吗?我看桂花都开了,里面好像还有片竹林,挺幽静的……”
她想把这份秋日闲暇延长一点点。
靳言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歉意但很坚决:“不行。下午两点,我要和‘启明前沿’的项目负责人见面。”
“两点?”祝思珩立刻放下勺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五十了!“从这里开车过去,就算不堵车,最少也要半小时!”她计算着,语气不自觉地着急起来,“那你赶紧吃吧,别迟到了!正式见面,给人留下守时的印象很重要!”
她甚至有点懊恼:“我早知道就不约你吃午饭了,你还能多休息一会儿,现在太赶了。”
“和你无关,”靳言语气平静地解释,也加快了用餐的速度,“是他们临时调整了时间。”
话虽如此,祝思珩还是觉得过意不去。
她看着桌上还没怎么动的几道菜,又看了看时间,忽然有了主意:“这样,一会儿我给你打包两个菜带走吧?味道都还不错,也清淡。你现在先对付两口,别饿着肚子去谈事情,等那边结束回去,热一下就能吃。”
她已经开始盘算打包哪几样了,像个操心的小媳妇。
靳言抬眼看着她忙不迭为他打算的样子,心底那丝因匆忙而起的微躁,似乎被这细致的关心熨平了些许。
“没事,”他摇了摇头,语气缓和了些,“你也赶紧吃饭吧,别凉了。”
他不再多言,低头专注而迅速地用餐。动作依旧斯文,却效率极高。
祝思珩见状,也只好压下心里的歉疚和打包的念头,安静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食物,只是目光总忍不住瞟向墙上的时钟,又看看窗外,估算着路程和时间。
窗外的阳光正好,桂花香透过窗缝丝丝缕缕地渗入。船坞餐厅里流淌着轻柔的古筝乐曲。
本该是一次悠闲的秋日午餐,却因一个突如其来的时间调整,变成了一场与时间赛跑的短暂相聚。温馨依旧,关心未减,只是那分秒流逝的声音,仿佛比窗外的水声更加清晰可闻。
祝思珩心里默默想着,下次约他,一定要选个离他工作地点近、又节省时间的地方。
而靳言则在一片甜糯的酒酿香气和对面不时投来的、关切又带着点小懊恼的目光中,将最后一口食物咽下。
两点。
“启明前沿”。
那个由萧弘钧在幕后轻轻推了一把,才得以“提前”的会面,正在不远处,静静地等待着他。
就这样两人几乎是囫囵吞枣般吃完了午饭,原本计划中细品慢酌的悠闲荡然无存。
祝思珩甚至没来得及喝完那碗她期待已久的酒酿小丸子,就急匆匆地招呼结账。
返回的路程,祝思珩几乎完全没有心情欣赏风景了。
来时的雀跃和期待,被一种混合着歉意、失落和替他赶时间的焦急所取代。
她快步走在前面,红色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急促地晃动,酒红色的贝雷帽下,眉头微微蹙着。
她原本计划得多好啊——吃完饭后,可以再租一条小船,就他们两人,慢悠悠地在桂花香弥漫的河道里飘荡,或许船家还会提供一壶清茶,几碟干果。秋阳暖暖地晒着,水声潺潺,可以聊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地享受这份难得的宁静与亲近。
如今,全都泡汤了。
都怪那个临时调整的时间!
她心里有点闷闷的,但更多的是担心靳言迟到会给新工作留下不好的印象。她甚至开始后悔选了这个离市区有点远的公园。
两人沉默而快速地回到了停车场。秋日的阳光依旧明亮,将车顶晒得微微发烫。
祝思珩看了一眼手机,距离下午两点,只剩下不到半个小时。从这里开到“启明前沿”所在的CBD区域,不堵车是勉强够的,但市区路况难料。
她陪着靳言走到他那辆车旁,停下脚步。
“路上注意安全,”她仰起脸看着他,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开稳一点,别着急。到了……给我发个消息,报个平安就好。”
她本想问“谈得怎么样”,但觉得那样会给他压力,临时改了口。
“好。”靳言拉开车门,简短地应道。
他能感觉到她这份真切的关心,那急切和懊恼都写在脸上。
就在他准备坐进驾驶座时,祝思珩忽然又叫住了他。
“靳言。”
他回头。
祝思珩抿了抿唇,脸颊因为刚才的疾走和此刻的羞涩而泛着红晕,眼睛里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下次……可以陪我划船吗?”她指的是那种没有时间限制、真正悠闲的泛舟,“就我们两个,慢慢地划,看风景,不说话也行。”
她试图弥补今天的遗憾,也为下一次见面埋下一个具体的、令人期待的约定。
秋风吹过,带着停车场边桂树的残香,拂动她帽檐下的发丝。
靳言看着她被阳光照得格外清澈的眼睛,和那抹因为期待而愈发明显的红晕。
片刻的沉默后,他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很清晰:“好。”
这个“好”字,比之前任何一次答应吃饭或看电影,似乎都多了几分郑重的意味。它承诺的是一个具体的、充满画面感的未来场景。
祝思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那笑容灿烂得仿佛能驱散所有匆忙带来的遗憾。连带着脸颊也更红了一些。
“你快去吧!”她连忙催促,怕自己耽误他时间,声音里却带着压不住的欢喜,“别迟到!”
“再见。”靳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坐进车里,关上车门。
引擎发动,旧车缓缓驶离停车位。
祝思珩站在原地,用力朝他挥手,直到那辆车汇入公园外的车流,再也看不见。
她放下手,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却依旧残留着温暖的弧度。
虽然午餐匆匆,计划泡汤,但……他答应了下次划船呢。
而且,他有了新的、正经的工作方向。
好像……也不算太坏?
她摸了摸自己依旧有些发烫的脸颊,转身走向自己的白色跑车。
秋风吹过空旷的停车场,卷起几片金黄的落叶。空气里,桂花的甜香似乎淡了些,却仿佛融入了某种更悠长的、关于“下次”的期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