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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凤落冷宫 大燕帝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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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燕帝国,承平十八年,冬。
雪下得极大,鹅毛般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将整个皇城染成一片素白。宫墙朱红,琉璃瓦金黄,在这漫天飞雪中显得格外刺目。
凤清歌——不,现在应该叫凤清商了——跪在养心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已经跪了整整三个时辰。
雪花落在她单薄的宫装上,很快融化成水,浸透了衣衫。寒意从膝盖钻入骨髓,但她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风雪中不肯折腰的寒梅。
“罪女凤清商,毒害君父,罪不容诛。念其曾为长公主,免其死罪,废为庶人,打入冷宫,永世不得出。”
太监尖细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她的心。
毒害君父。
这四个字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三天前,父皇在御书房批阅奏折时突然吐血昏迷。太医院会诊,查出是中了“七日断肠散”。而装参汤的玉碗,是她亲手端进去的。
证据确凿,人赃并获。
她甚至没有辩解的机会。那个平日里最疼爱她的父皇,躺在龙榻上,用最后一点力气指着她,眼中满是失望与痛心。
“清歌……为何……”
她没有解释。因为知道解释无用。布局之人算准了一切,从参汤的熬制到端送,每一个环节都有“证据”指向她。
“姐姐,你还有什么话说?”
一个娇柔的声音响起。凤清商抬起头,看到她的庶妹——萧玉颜,正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萧玉颜披着白狐裘,怀里抱着暖炉,妆容精致,眉眼间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我没有下毒。”凤清商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
“证据确凿,姐姐还要狡辩?”萧玉颜叹了口气,眼中却闪着恶毒的光,“父皇待你如珠如宝,你竟如此狠心。真是……枉为人女。”
凤清商不再说话。她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是徒劳。
两个粗使嬷嬷上前,粗暴地扯掉她头上的九凤朝阳金钗,拔下她腕上的翡翠镯子,剥去她身上绣着凤凰的宫装。最后,连名字都被剥夺——萧清歌这个名字,是父皇在她出生时亲赐的,意为“清歌一曲动九霄”。
现在,她只是凤清商。一个罪女,一个庶人。
“带下去。”萧玉颜挥了挥手,像在驱赶一只苍蝇。
冷宫在皇宫最偏僻的西北角。这里年久失修,宫墙斑驳,杂草丛生。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以后你就住这儿。”领路的太监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走,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晦气。
凤清商站在破败的庭院中,环顾四周。正殿的屋顶塌了一半,偏殿的窗户纸破破烂烂,院中的古井长满了青苔。只有东厢房看起来还算完整。
她推开东厢房的门,灰尘簌簌落下。屋内只有一张破床,一张缺了腿的桌子,两把歪歪斜斜的椅子。墙角结着蛛网,地上有老鼠爬过的痕迹。
这就是她以后要生活的地方。
凤清商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被褥潮湿冰冷,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她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动手收拾。
没有宫女太监,一切都要自己来。她打水擦拭桌椅,清扫蛛网,把被褥拿到院里晾晒。雪已经停了,但寒风刺骨。她的手很快冻得通红,起了冻疮。
“哟,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凤清商抬头,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倚在门框上,穿着半旧的棉袄,头发凌乱,但眼睛很亮。
“我是苏婉儿,住西厢房。”妇人走进来,打量着她,“看你细皮嫩肉的,以前是哪宫的娘娘?”
“我不是娘娘。”凤清商继续擦桌子,“我是……罪人。”
苏婉儿挑了挑眉:“能被关进这里的,哪个不是罪人?我是因为给先帝的宠妃下毒——虽然那贱人该死。你呢?”
“毒害君父。”
苏婉儿倒吸一口凉气:“了不得。那你还能活着,真是命大。”
凤清商没有接话。她知道,自己能活下来,不是因为命大,而是因为有人需要她活着背这个罪名。死了,就死无对证了。
“看你这样,今晚怕是难熬。”苏婉儿转身出去,不一会儿又回来,手里拿着半截蜡烛和两个冷硬的馒头,“喏,借你的。记得还。”
凤清商接过,轻声道:“谢谢。”
“不用谢。”苏婉儿摆摆手,“这冷宫里就咱们俩,互相照应着,才能活得久些。”
夜幕降临,寒风从破窗灌进来。凤清商点燃蜡烛,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小屋。她坐在床上,啃着冷硬的馒头,思绪纷乱。
是谁陷害她?
萧玉颜?有这个心,但没这个能力。能在父皇的参汤里下毒,还能把证据做得天衣无缝,绝不是萧玉颜能做到的。
太后?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老妇人,看似慈祥,实则深不可测。但她为什么要害父皇?父皇是她的亲儿子。
还是……朝中那些权臣?
凤清商揉了揉太阳穴。她需要更多信息,需要知道朝中现在的局势,需要知道父皇的病情,需要知道……自己还有没有翻盘的可能。
“吱呀——”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瘦小的身影钻进来。是个小太监,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冻得瑟瑟发抖。
“殿……殿下……”小太监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奴才小福子,给殿下请安。”
凤清商看着他:“你怎么进来的?”
“奴才……奴才以前在殿下宫里当差,后来被调去御花园。听说殿下被打入冷宫,奴才……奴才偷跑进来的。”小福子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这是奴才偷藏的糕点,殿下……您吃点吧。”
油纸包里是几块桂花糕,已经有些碎了。
凤清商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这冰冷的皇宫里,竟然还有人记得她。
“起来吧。”她扶起小福子,“以后不要叫我殿下了。我已经不是公主了。”
“在奴才心里,您永远是殿下。”小福子固执地说。
凤清商叹了口气:“你冒险来看我,若是被人发现……”
“奴才不怕!”小福子挺起瘦弱的胸膛,“殿下待奴才好,奴才记得。那年冬天,奴才差点被管事太监打死,是殿下救了奴才,还给了奴才御寒的棉衣。奴才的命是殿下给的。”
凤清商想起来了。那是三年前的事,她在御花园看到一个小太监被责打,一时心软救了下来。没想到,这孩子一直记着。
“小福子,”她轻声说,“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
“殿下吩咐!”
“帮我打听外面的消息。朝中局势,父皇的病情,还有……是谁在查这个案子。”
小福子重重点头:“奴才明白!奴才有个同乡在养心殿当差,能打听到消息。”
“小心些,不要让人起疑。”
“殿下放心!”小福子又磕了个头,悄悄退了出去。
凤清商看着手中的桂花糕,久久无言。在这深宫之中,真心是最珍贵也最危险的东西。小福子的忠心,可能会要了他的命。
但她需要这双眼睛,需要这双耳朵。冷宫是牢笼,也是保护。在这里,她暂时安全。但若想翻案,若想揪出真凶,就必须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夜深了,蜡烛燃尽。凤清商躺在冰冷的床上,睁着眼睛看黑暗中的屋顶。
她想起父皇教她读书写字,想起父皇带她骑马射箭,想起父皇说:“清歌,你是朕最骄傲的女儿,将来定能辅佐你弟弟,保我大燕江山永固。”
眼泪无声滑落。
“父皇,我没有下毒。”她在心里说,“我会查出真凶,还自己清白。我会……活下去。”
窗外,又下起了雪。
而在这冷宫深处,一颗复仇的种子,正在冰雪中悄然萌芽。
***
与此同时,养心殿。
龙榻上的皇帝萧衍缓缓睁开眼睛。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眼神清明。
“陛下,您醒了!”守在床边的太医惊喜道。
萧衍摆了摆手,示意太医退下。殿内只剩下他和心腹太监李德全。
“清歌……怎么样了?”萧衍的声音虚弱,但带着急切。
李德全跪在床边,低声道:“长公主殿下已被打入冷宫。陛下,您为何……”
“朕若不如此,她活不过三天。”萧衍闭上眼睛,脸上满是疲惫,“下毒之人要的不是朕的命,是要清歌的命。朕中毒昏迷,清歌是最大嫌疑人。若朕醒着,必会彻查,那人就会狗急跳墙,直接对清歌下手。”
“所以陛下假装相信长公主下毒,将她打入冷宫,实则是为了保护她?”
萧衍点头:“冷宫虽苦,但安全。那里……有朕安排的人。”
“可是陛下,长公主殿下她……会恨您的。”
“恨就恨吧。”萧衍苦笑,“总比死了好。李德全,朕的时间不多了。这毒……解不了。”
李德全大惊:“陛下!”
“听朕说。”萧衍抓住李德全的手,“朕要你办三件事。第一,保护好清歌,不能让她出任何意外。第二,暗中调查下毒之人,但不要打草惊蛇。第三……等时机成熟,把朕留下的东西交给清歌。”
“陛下,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萧衍摇头:“朕的身体朕知道。这江山……太子软弱,诸王虎视眈眈,朝中权臣各怀鬼胎。清歌是唯一能稳住局面的人。可惜……她是女子。”
他望着帐顶,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但谁说女子不能治国?朕的女儿,比那些皇子强多了。只是……这条路太难了。”
殿外,雪越下越大。
一场席卷整个大燕帝国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冷宫中的凤清商,对此一无所知。她只知道,自己要活下去,要查清真相,要……报仇。
夜深雪重,长夜漫漫。
但黎明,终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