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男人   腊月 ...

  •   腊月 白和村

      冬日的第一缕曦光突破雾蒙蒙的云层照到地面,但空气里还窜着冷气,远处的鸡鸣声响彻天际,唤醒了沉睡的万物。

      “咯咯咯咯——”

      江蕙在毛坯房里醒了神,她只披着一件单薄的被子,还有些困意,但睁眼不久,困意都被冷意驱散了,她不禁打了个哆嗦。

      真冷啊。

      每当她早起困的要死的时候,看看对面沉睡的男人,总会有一种想翻白眼的冲动。

      男人身上披着厚实的毛毯。被子上方是极英气的一张脸,鼻梁高挺,薄唇紧闭。不知他梦到什么,眉毛轻轻皱着,有种不怒自威的贵气,气质与这间粗陋的毛坯房格格不入。

      床的另一头放着锦袍,江蕙认得,那是由上好的紫云缎制成,一匹值千金。紫云缎和市面上颜色张扬的昂贵缎子不同。它颜色低调奢华,寻常人认不出这料子的贵重。

      江蕙自幼在家中的丝绸铺耳濡目染,知道这料子的不同凡响之处不在于价格,而是极为稀缺,大多由各地上贡,非贵族不能使用。

      她忽然不想翻白眼了,反而笑得灿烂如花,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
      天刚蒙蒙亮,村里的人便开始了一天的活计,早早开始摆摊卖货,整个早市都萦绕着一层热腾腾的气氛。越是穷乡僻壤的地方,当地的人反而越勤快。

      人要在苦难中生存这么久,必定需要生活上的八卦作为调味品。近日一则消息在白和村已经传疯了——三月前逃难来此的孤女阿蕙捡了个男人!

      一石激起千层浪,谁也没想到,表面上不言不语的阿蕙,背地里是这么浪荡的女人。

      所有人都议论,说阿蕙怕是早和那个男的睡了。谣言越传越广,到最后演变成她已经怀孕。众人认为,她自己给人做些缝补的活计,每日进项微薄,却无怨无悔地白养一个男人,肯定是因为有了那个男人的孩子,这辈子被套牢了。

      同时,不少人也为彭三公子扼腕叹息。三公子是里正的儿子,身份高贵,却一时眼瞎,喜欢上阿蕙这个除了美貌一无所有的女人。

      原本大家都以为,阿蕙年后就要嫁到彭家做妾了,却没想到阿蕙这个放荡的女人,竟然亲手毁了自己的富贵前程,辜负了待她一片痴心的三公子。

      早市在江蕙屋子的大门斜对面,她几步路就走到了。这几日,她对众人对她的指指点点已经见怪不怪,反正她本就不在乎名声。

      好名声能换钱吗?好名声可以当饭吃吗?如果不能,那么再好的名声,都不如一两银子来的实在。

      她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下买了菜,又买了些日常用品。期间,有些看不惯她行径的商家故意用高价刁难她。若是往日,烈性子的她必要当场分说个明白。她自小在家中的丝绸铺中干活,招客揽活讲价算账样样在行,打嘴仗的本事早八百年就学会了。

      但是这几日,她不和人吵架了,反而遇人就落泪哭穷,弄得那些往日天天和她讲价吵架的商家一头雾水。

      村里人都奇道,往日的倔驴阿蕙转了性了。捡了个男人,性子竟然软和了许多。

      每当听到这样的话,阿蕙总会抬头看看前方屋子里的男人。屋里的窗子正对着早市,男人早间在窗前写字时,喜欢把窗子打开通风。阿蕙知道,她在早市的一切行动,都会被他尽收眼底。

      一个女人天天受人欺凌还无怨无悔照顾自己,在这种情况下,任何男人都会被打动吧。

      知道男人喜欢写字,江蕙在早市上特意买了些笔墨。回屋时,她对着正在伏案写作的男人,轻柔的声音仿佛能够滴出水来,“寒州,我把笔墨放在案上了。”

      这话一出,她自己都觉得肉麻到恶寒的地步。她出身底层,遇到的都是一些下九流的人物。在那个阶层,为了不被欺负,和人硬扛才是生存本能。第一次这样温柔的说话,还真让她不太习惯。

      被唤作寒州的男子抬起头,往日矜贵高冷的面孔中多了一点柔和,“阿蕙,多谢你。流言甚于猛虎,我知道,这几日你不好受。”

      听到这话,江蕙真心实意地高兴起来。他一向是个喜欢拿乔的做派,不苟言笑,高高在上。能得富贵出身的寒州一句感谢,她已经开始幻想,日后他回报自己万两银子了!

      天啊,快用银子砸死她吧!

      如果自己有了这么多银子,要先买个大宅子,必须四进门的那种。剩下的钱开个丝绸铺,日后她就当个掌柜娘子,美滋滋!

      阿蕙沉浸在想象中不可自拔,直到寒州唤她“阿蕙,阿蕙”,她才猛然回过神。

      看着男人疑惑的眼神,她暗骂自己愚蠢,事儿还没成就开始得意忘形了。于是,她连忙找补,握住男人的手,低头做着副羞涩的样子,望着男人逐渐柔和的眼睛,“寒州,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可以天天照顾你,就是被全村的人唾骂,我也愿意。”

      这话比先前的还要恶寒,怕自己再待下去要笑破功,阿蕙用尽最后一点演技,柔情似水地道,“寒州,你还没吃饭吧?那我先去做饭了。”

      厨房里,阿蕙实在忍不住,捂着嘴偷偷笑了好一会,才开始做菜。她一边做菜,一边想着这几日的事。

      她这几日故意让寒州看到自己对他的深情,无非赌的就是以小搏大。

      一月前,她从酒鬼父亲那逃跑到这个村子,给人做些缝缝补补的活计生存。那日她下山去城里买缎子,回来时却发现血泊里倒着一个男人。

      男人的身上全是刀伤,鲜红的血迹浸染了整件衣裳,一动不动。她正要伸手去探他的鼻息,男人却睁开了眼,奄奄一息地哑声央求她,“救救……救救我。”

      她并非良善之人,不想卷入人命官司,更遑论她自己的日子本就过的拮据。因此,她原本只打算把他带回家,救活命就打发掉。可是,当她扶起这个男人,摸到他的衣服时,却改变了主意。

      他穿的是紫云缎。

      刹那间江蕙意识到他的身份,于是她改变了主意,决定好好救下他。

      她穷过,所以她比大多人都渴望钱,更能意识到这是一个多么大的机遇,也准备充分利用这个机会。

      她不满足简单的救命之恩,也许这个男人会回报她少数银两,但她野心很大,这于她远远不够。

      于是,她在救命之恩上加了一件情感负担。她装作对他深情款款,救下他,照顾他。她知道,自己这样的身份对于那个阶层是何等的卑微,甚至连个妾也够不上。

      因为寒州永远不能娶她,所以他会对自己比单纯的救命之恩有更多的愧疚,也会回报她更多的银子。

      ---
      江蕙做好了饭菜,端在桌子上。原本她一个人住的时候,总是懒得生火做饭,经常到街边买个馒头,拌点咸菜将就。可这些天,为了寒州,她特地学做了几个菜。

      她走近他,低下头,装作不好意思的样子对他道,“这是我特地学的,郎君尝尝好不好吃。”

      正在换衣服的寒州闻言转身,淡淡地对她笑道,“阿蕙,你对我的好,我会记在心里的。”

      江蕙知道他吃饭时规矩多,要饭前换衣服漱口。她原先总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今天等的时候,心里却很高兴。

      至少,他明白自己对她的用心。这样,到最后,他总会回报自己的痴心的。

      心里笑开了花,她似乎已经看到无数的黄金在向自己招手了。

      寒州换好了衣服,坐在饭桌前,又拿了个信封和几张纸钞给她,温和地对她道,“阿蕙,明日我怕要麻烦你一些事。”

      江蕙继续演着深情款款,“郎君,咱们之间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能帮到郎君,是我的荣幸。”

      不管怎样,这几日的寒州可比往日温柔了许多。之前他对自己只能算得上客气,她那时多少有点灰心丧气,生怕他最后拿个几十两银子把自己打发了。可这几日,他多多少少有了些许不同。

      说明只要功夫深,铁锄终能磨成针!只要她再坚持几个月,可以花一辈子的钱就到手了!阿蕙喜滋滋想。

      然而下一秒,听到寒州语调温和的话,她的高兴截然而止,“我下个月估计就要走了。这是一封信,还请你替我寄到信上所写的地址去,让我的手下来接我。寄信的钱也在这里。寄完信后,多余的钱你便自己留着吧。这些天,你在我身上的花销也不少了。”

      江蕙顿觉失望,她还没和他待多久呢。这点点付出和感动,完全不值得让他回报巨大。要让他这么走了,她可一万个不甘心。

      怎么办?

      她故作悲伤,狠狠地挤出几滴泪来,“你真的要走了吗?”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点头。

      事到如今,江蕙也没办法强留,只能收过他的信封。寒州还想把钱塞给她,她正欲拒绝,下一秒看到纸钞的数额,心里一惊。

      一百两!

      江蕙没想到他一出手便是这样大的手笔,要让她把钱还给他,她还真有些肉痛。可若不还,又和她的深情人设不符。

      她心里天人交战了好一番,后来想了想,放长线钓大鱼才是正理。于是忍着肉痛,把钱还给了他,摆摆手道,“郎君,这太贵重了,万万不可。我照顾郎君,不求回报,无怨无悔,郎君不必还我钱,这是我自愿的。”

      神色有些动容,寒州从中抽出了一张,笑道,“既如此,你把这个收下吧,明天寄信还需要花销,我总不好再让你垫钱。

      江蕙犹豫了片刻,还是答应了下来。

      ————
      晚上躺在床上时,江蕙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今日寒州的话,让她心绪不宁,她绝不能接受,他就这样走了。
      她心里渐渐有了个计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