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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叫声哥哥来听听 凌清砚将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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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清砚替萧策拢好绒毯,指尖最后碰了碰他滚烫的额头,才直起身,语气稳而轻:“你先歇着,我让人去请我爹娘,再叫李大夫过来,不会让你久等。”
萧策抬眸看他,黑沉沉的眼瞳里还裹着警惕,却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下。那声气音细弱,却带着几分卸下防备的依赖,让凌清砚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他转身走到暖阁门口,对着廊下守着的阿竹吩咐:“阿竹,你去前院请老爷和夫人过来,就说东跨院有位小客人受了重伤,发着高热,让他们速来。再让管家派个稳妥的小厮,去镇上请李大夫,务必快些。”
阿竹闻声立刻躬身应道:“是,公子,我这就去办。”脚步轻快地转身,没一会儿就消失在廊尽头,半点没有耽搁。
凌清砚这才折回榻边,搬了张矮凳坐下,安静陪着萧策。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窗上糊着厚棉纸,把窗外呼啸的风雪隔得干干净净,只余下烛火跳跃的轻响,和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萧策靠在软枕上,目光落在凌清砚脸上。眼前的小少爷穿着月白锦缎小袄,领口绣着淡青竹纹,眉眼温润,指尖干净修长,一看便是养在书香世家里的娇贵孩子。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在雪涧里把他从冰缝里拖出来,裹在自己的披风里带回了家,还这般耐心地守着他。
他自记事起便在颠沛里挣扎,见过追杀,见过背叛,见过冷眼与棍棒,从未有人对他这样好。这份陌生的暖意,像一簇小火苗,慢慢熨帖着他冰冷的骨血,让紧绷的身子,一点点松了下来。
没过多久,暖阁外便传来脚步声,凌父凌砚之、凌母苏婉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管家凌忠。
凌砚之穿着藏青儒衫,腰间系着羊脂玉扣,眉眼儒雅温和,手里还拿着半卷书,显然是从书房被匆匆叫来的。苏婉一身藕荷色夹棉襦裙,鬓边簪着一支素银簪,气质温婉娴静,手里拿着一方干净棉帕,一进门便快步走到榻边。
“清砚,这孩子就是你从雪涧里救回来的?”苏婉俯身,指尖轻轻碰了碰萧策的额头,眉头瞬间蹙起,“烫得厉害,身上的伤呢?快给我看看。”
凌清砚连忙起身让开位置:“娘,他身上有刀伤、鞭伤,还有冻伤,我不敢随便碰,等着李大夫来处理。”
凌忠也跟着上前,垂手站在一旁:“公子,夫人,我已经派了小厮去请李大夫,应该快到了。暖阁的地龙我再让人添些炭,别让小客人再受寒。”
“好,辛苦你了。”凌砚之点点头,目光落在萧策身上,语气放得极柔,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孩子,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李大夫马上就来,给你敷了药,烧退了就不疼了。”
萧策抬眼扫过三人,最后目光落回凌清砚身上,紧绷的下颌微微放松,没有说话,却也没有再往榻里缩。他能感觉到,这一家人身上没有恶意,只有真切的担忧与怜惜。
不多时,门外传来小厮的禀报声:“老爷,夫人,李大夫到了。”
李大夫背着药箱走进来,须发花白,神色沉稳,进门便直奔榻边:“凌先生,凌夫人,让我看看伤者。”他搭脉的动作极轻,指尖触到萧策腕间冰凉枯瘦的肌肤,眉头皱得更紧,又轻轻掀开绒毯一角,查看他身上的伤口。
“这孩子伤势太重,风寒入体高热不退,新旧刀伤、鞭伤交错,还有冻伤,能撑到现在已是命大。”李大夫收回手,打开药箱拿出银针与药膏,“我先施针退热,再清理伤口敷金疮药,后续要慢慢温补,急不得。”
“有劳李大夫了。”苏婉连忙道,转身对身边的丫鬟道,“春桃,你去打盆温水来,再备些干净棉帕,给李大夫打下手。”
春桃应声退下,很快端着水盆回来。暖阁里一时忙碌起来,李大夫施针时动作极轻,萧策却疼得指尖蜷缩,额头上渗出细密冷汗,可他硬是咬紧牙关,一声不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凌清砚看在眼里,心里又疼又佩服。他悄悄走到榻边,伸出小手,轻轻握住了萧策冰凉的指尖。
萧策身子一僵,黑眸猛地看向他。
凌清砚朝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梨涡轻陷,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不怕,我陪着你呢。疼了你就抓我,我不躲。”
那只小手温暖柔软,像一簇小火苗,瞬间熨帖了他冰冷刺骨的四肢百骸。萧策盯着他看了许久,紧绷的下颌缓缓松了些,竟真的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
半个时辰后,高热终于退了下去。李大夫处理完伤口,开好药方,又仔细叮嘱了一番饮食禁忌,才背着药箱离开。凌忠亲自送他出门,回来时脸上带着几分凝重。
“老爷,我让人去打听这孩子的来历了。”凌忠垂手道,“听口音不像本地人,衣着料子也不是咱们江南的样式,怕是从北地逃过来的。那边最近战乱频发,流民不少,暂时还没查到具体消息。而且这孩子身上的刀伤鞭伤,看着像是江湖追杀留下的,恐怕……”
凌砚之抬手打断他的话,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神色沉了几分:“我知道了。此事不可声张,你让人继续从旁打探,莫要惊动旁人。”
他看向榻上昏昏沉沉的萧策,又看向身边满眼期待的儿子,语气里添了几分权衡后的坚定:
“这孩子看着可怜,又是清砚拼死救回来的,总不能再把他推回风雪里。对外就说,这是清砚远房来的堂弟,父母早亡,暂时寄养在凌家,免得惹来不必要的祸端。”
凌忠立刻躬身:“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吩咐府中上下,统一口径,绝不乱言。”
“嗯。”凌砚之松了口气,眼底的谨慎渐渐化作怜惜,“先把人养好,其他的,等他身子好些再说。”
苏婉端着熬好的药汁走进来,药香弥漫在暖阁里。凌清砚立刻上前接过药碗,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吹凉,递到萧策嘴边:“药有点苦,但是喝了就能好。我娘给你留了蜜饯,喝完就给你吃,好不好?”
萧策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担忧,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张开了嘴。药汁苦涩难当,他却一口一口咽得干净,全程没有皱眉,没有躲闪。凌清砚喂完药立刻塞了一颗蜜饯到他嘴里,甜腻的果香瞬间冲淡了苦味。
“甜不甜?”凌清砚眼睛亮晶晶的问。
萧策含着蜜饯,轻轻点了下头。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对人做出回应。
傍晚时分,凌家的晚饭摆在了暖阁里。
一张梨花木小方桌,摆着六样精致菜肴:水晶肴肉、鸡油蒸蛋、清炒嫩笋、蜜饯藕片、香菇青菜,还有一盅文火慢炖的人参乌鸡汤,器皿精致,香气清雅,既不失书香世家的体面,又不至于铺张。
苏婉怕萧策拘束,特意把他的碗筷放在凌清砚身边,又盛了满满一碗鸡汤放到他面前。
“孩子,慢点吃,不用客气。”苏婉语气温柔,“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想吃什么跟娘说。”
凌砚之也温和开口,语气沉稳有度:
“清砚已经跟我们说了,你是他救回来的弟弟。我们已经派人去打听你的家人,只是你路途遥远,暂时还没有消息。你安心住下,对外便以清砚堂弟的身份留在府中。凌家虽是书香门第,不算顶顶富贵,但护你一方安稳、保你平安度日,还是做得的。”
萧策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眼看向桌前三人,凌清砚笑得眉眼弯弯,不停给他夹菜;苏婉眼神温柔,时刻留意着他够不够吃;凌砚之神色儒雅,话语里既有包容,也藏着为全家周全的谨慎。
暖阁里地龙烧得温热,饭菜香气袅袅,灯光柔和,窗外风雪呼啸,屋内却安稳得像一方世外桃源。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坐在一张桌子上,和一家人一起吃饭。
没有人呵斥他,没有人打他,没有人把他当成累赘或猎物。
萧策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饭,眼眶悄悄红了一圈。他没有说话,却把这一幕牢牢刻进了心底。
晚饭过后,苏婉收拾了碗筷,又给两人端来温水和点心。凌清砚看着下人撤下饭菜,执意不肯离开,转身搬来自己的小毯子,就要铺在萧策的软榻边。
“清砚,不可胡闹。”苏婉伸手拉住他,语气温和却带着坚持,“阿策刚退烧,身子还弱,需要安安静静休息,你在这儿会吵到他的。”
凌砚之也点头附和:“夜里有下人守着,你回房歇息,明日再来陪堂弟便是。”
凌清砚却挣开母亲的手,小脸上满是执拗,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藏着藏不住的担心:“可是爹娘,阿策才五岁,一个人待在这么大的房间里,肯定会害怕的。”
他说着,又凑到萧策的榻边,小声问:“阿策,你是不是怕黑?会不会做噩梦呀?”
萧策靠在软枕上,看着眼前满脸担心的小少年,漆黑的眸子里轻轻动了动,摇了摇头,用极轻的声音说:“……不怕。”
见凌清砚还是不肯走,他又轻轻补了一句,声音虽弱,却带着几分主动的暖意:“不打扰,你留下,陪我。”
凌清砚眼睛一下子亮了,转头看向父母,笑得眉眼弯弯:“爹娘,你看!阿策说不介意!我就在旁边陪着他,不吵他,给他作伴就好!”
苏婉与凌砚之对视一眼,看着儿子眼里的真诚,又瞧着榻上萧策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松动,终究是松了口。苏婉笑着揉了揉凌清砚的头:“既如此,便依你,只是夜里要安分些,不许闹闹腾腾。”
“我知道啦!”凌清砚应得爽快,麻利地把小毯子铺好,挨着萧策的软榻躺下,又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凑到萧策床边,“阿策,你看,我就睡这儿!夜里你要是渴了、疼了,就踢我床板,我立马就醒!”
萧策看着他蹦蹦跳跳的模样,黑眸里漾着极淡的光,轻轻“嗯”了一声。
“对啦!”凌清砚忽然想起什么,从枕下摸出一颗用红绳系着的小石子,递到他眼前,“这是我上次在山上捡的,据说能辟邪!给你,放在枕头底下,就不会做噩梦啦!”
萧策看着那颗磨得光滑的小石子,又看了看他眼里的雀跃,沉默了片刻,伸手接过,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谢谢。”
凌清砚眼睛一弯,梨涡浅浅,故意凑过去一点,小声逗他:“谢什么?我现在都是你哥哥了,你要不要叫声哥哥来听听?”
萧策耳尖微微一热,垂着眼,半天没出声。
“快睡啦!”凌清砚也不逼他,笑着滚回自己小榻,“明天我带你去看院子里的腊梅,开得可香了!”
“好。”萧策攥紧那颗小石子,低声应了。冰凉的石子被他的体温焐得慢慢暖了起来。
暖阁里的烛火被吹熄,只余下窗外落雪的轻响,和两个孩子浅浅的呼吸声。
凌清砚翻了个身,小声嘟囔:“阿策,你明天要跟我一起玩雪堆雪人哦!”
萧策闭着眼,声音轻得像羽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