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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你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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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醒了?”
一个沉稳的男声自裴幼宁耳畔响起。
马车猛地一晃,五脏六腑都错了位,这一下,把裴幼宁颠得彻底清醒。
不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她睁开眼。
视野里是一个深褐色的狭小空间,随着车轮滚动而轻微晃动。
两侧帘子被夜风掀开一角,窗外是倒退的灌木丛。
身侧的男人墨发玉冠,腰间环佩随着颠簸发出细碎的轻响。他面色是一种久病不愈的苍白,眼梢却噙着温润笑意,静静看着她。
这个人,很危险。
这是裴幼宁的第一判断。
“可是磕疼了?”他又问,语调温和,甚至递来一方丝帕。
裴幼宁没有接。
她不动声色地扫过他伸来的手,指节修长,肤色冷白,但指腹却带着一层薄茧,腕骨有力。
这绝不是一个纯粹养尊处优的病人该有的手。
车厢外,一个清朗的少年音传来:“姑娘,你有什么不舒服尽管跟我们王爷说!他可是久病成医,扬州城里最好的大夫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喊一声先生!”
王爷?
裴幼宁心头一跳,目光重新落回男人身上。
这通身的气度,确实担得起。
可她上一秒,还在市医院的病床上,举着手机玩消消乐,等着癌细胞吞噬掉最后一点生命。
裴幼宁垂下眼,双手在身上摸索。
手机没了。
那身穿了几个月的蓝白条纹病号服,也成了一套灰扑扑的粗布麻衣,料子粗糙,磨得皮肤生疼。
她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怯生生的表情,“请问……你们是谁?这是哪里?”
她决定扮演一个最无害的角色,那便是失忆。
那王爷听了,朝外轻唤,“阿游。”
车帘外的少年立刻接话:“哎!姑娘,你在城外林子边上晕倒了,是我们王爷心善,顺手救了你。”
“你家住哪儿?天都黑透了,你是想跟我们回府上借住一晚,还是我们调转马头送你回去?”
少年话里带着一股天真的促狭。
身边男人沉声道:“阿游,不许无礼。”
少年立刻噤声。
男人这才转向她,“阿游年幼,冒犯了。”
“只是,姑娘怎会独自一人昏倒在荒郊野外?扬州城外,可不太平。”
裴幼宁顺着他的话,露出后怕的神情。
“我……我好像是被劫匪打劫了,后脑勺很疼,什么都记不得了。”
作为一个天天跟尸体打交道的法医,她早就习惯了在任何绝境下保持冷静,搜集信息。
她敛下心神,顺着之前的话头继续问:“我叫裴幼宁……还未请教王爷尊姓大名?”
“在下沈知,姑娘唤我沈公子即可。”
沈知……
怎么会这么巧。
车外,那个叫阿游的少年又在小声念叨:“裴幼宁,幼宁……这名字,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啊,我想起来了!”
阿游猛地一声大喊,惊得马儿扬蹄飞奔,车厢剧烈颠簸。
裴幼宁猝不及防,身子狠狠向一侧撞去。
一只手及时伸来,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力道很大,完全不像一个病人。
沈知扶住了她,自己却没稳住,身侧一根通体莹润的手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从容地弯腰拾起,若无其事地重新靠在身侧。
裴幼宁的目光却死死盯住了那根手杖。
沈知、跛足、体弱……
这些信息在她脑中组合,拼凑出一个令她脊背发凉的真相。
她穿书了。
穿进她临死前看的那本打发时间的狗血权谋小说里!
马车停稳。
阿游掀开帘子,一张脸涨得通红:“王爷,到了。”
裴幼宁被他扶下车,抬头一看。
夜色下,府邸门前高悬的牌匾上,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几乎要灼伤她的眼睛。
梁王府。
她回过头。
沈知正在阿游的搀扶下,拄着那根手杖,缓缓走下马车。
他步伐稳健,丝毫不见残疾带来的滞涩,只有一种刻意为之的从容。
他行至她身侧,依旧是那副悲天悯人的温和模样,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裴姑娘,请。”
裴幼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梁王沈知,书里那个美强惨黑心莲,最后暴毙身亡。
这下,可不是蹭吃蹭喝那么简单了。
她得活下去!她必须活下去!
可要怎么活?
裴幼宁指尖几乎钳入掌心,脑海中一片混乱,却又异常清醒。
她绝不能坐以待毙。
……
翌日清晨。
裴幼宁顶着两团乌青,在拔步床上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脑子里反复盘旋着两件事。
第一,她穿成了书里活不过一年的炮灰女配。
第二,她唯一的“靠山”,那个权倾朝野的梁王沈知,也是个炮灰。
一个注定要为她殉情,然后被太子斩于马下的恋爱脑。
这简直是地狱难度的开局。
小瑾当初是怎么说的来着?
哦,对了。
“梁王沈知,皇帝第五子,本是储君的不二人选,可惜为救未婚妻摔断了腿,成了个瘸子,从此圣心不再。”
“他对那位裴氏幼宁,那叫一个宠,那叫一个言听计从,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
“可惜啊,这位裴姑娘福薄,嫁过去没多久就死了。沈知一怒为红颜,起兵造反,最后嘛,你也知道了。”
裴幼宁按了按刺痛的太阳穴。
信息量过载,但重点很明确。
沈知爱“裴幼宁”爱得疯狂。而她,就是裴幼宁。
这是她唯一的生机,也是最大的危机。
早膳时,餐桌上摆着精致的八宝攒盒,沈知就坐在她对面,一身月白常服,气质温润。
他吃东西的动作很慢,透着一股病态的优雅。
裴幼宁的视线,却死死锁住他放在桌边的左腿。
那里,空荡荡的。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不仅没有丝毫介意,反而朝她温和一笑。
“昨夜睡得可好?”
他的声音很好听,像山涧清泉。
可裴幼宁只觉得背脊窜上一股凉意。
她必须试探。
“啪嗒。”
一根筷子被她“不慎”碰落在地。
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寂静。
沈知闻声看来,眉宇间染上一丝关切:“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裴幼宁飞快摇头,趁机捡起筷子,状若不经意地开口。
“没有,只是……沈公子,我总觉得你的名字很耳熟。”
她抬起眼,直视着他,将一个失忆者该有的迷茫和试探演绎得淋漓尽致。
“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一旁的阿游,刚喝下一口粥,差点没当场喷出来,憋得满脸通红,拼命咳嗽。
沈知却只是淡淡瞥了阿游一眼,随即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裴幼宁脸上。
他的眼神专注而深情,“你忘了?”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的颤音。
“你忘了,那年杏花微雨,你说你喜欢我的名字。”
“你也忘了,你说此生非我不嫁。”
“幼宁,”他一字一句,温柔唤她的名字,“连我们的婚约,你……也忘了吗?”
裴幼宁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呼吸困难。
“咳咳咳——”
她被一口汤呛住,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都出来了。
好一个沈知。
好一个白切黑的梁王!
他根本不是在问她,他是在提醒她,也是在警告她。
一只手帕递到她面前,带着淡淡的檀香。
是沈知。
“抱歉,”他轻声说,“是我失态了。”
裴幼宁接过手帕,狼狈地擦着嘴角,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午后,阿游奉命带她去梁州城逛逛。
裴幼宁欣然应允。
她需要换个环境,整理一下混乱的思绪。
沈知没有同行,阿游解释说府里来了贵客。
裴幼宁了然。
看来,这位恋爱脑王爷,也并非时时刻刻都围着未婚妻转。
古城的街道很热闹,叫卖声此起彼伏。
阿游是个合格的向导,也是个忠心的仆从。
“裴姑娘,王爷说了,您看上什么尽管买,千万别客气!”
他拍着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袋,一脸的与有荣焉。
裴幼宁对他笑了笑,这个少年心性的侍卫,让她感到一丝久违的放松。
她的目光掠过琳琅满目的商品,最终停在了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
“阿游,”她转过身,眼神亮晶晶的,“你们王爷,喜欢什么?”
阿游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花。
“王爷爱吃甜食!枣糕、杏仁糖、花生酥……只要是甜的,王爷都喜欢!”
他掰着手指头数,末了还挤眉弄眼地补充:“要是姑娘您送的,王爷肯定高兴得能多吃两碗饭!”
裴幼宁心下了然。
她还真就认真地在街上挑选起甜食来。
生存是一门生意,讨好上司是第一步。
她拎着一小包刚出炉的桂花糖,又状似无意地问阿游:“对了,王爷的腿……当年究竟是怎么伤的?”
阿游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看着她,神色变得异常复杂。
“裴姑娘,您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裴幼宁立刻垂下眼,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幽幽叹了口气。
“脑袋磕坏了,很多事都模模糊糊的。”
阿游信了。
他眼圈一红,声音里带上了浓浓的鼻音和一丝委屈。
“那您也不该忘了这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