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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离去 ...

  •   顾夕颜先醒了。

      她极缓慢地,将自己从他臂弯中抽离,衣袖滑过他温热皮肤时带起的细微摩擦声,在她耳中不啻惊雷。直到赤足终于触及冰冷如铁的石地,她才敢轻轻呼出一口气。她俯下身,就着逐渐明亮的光线,凝视夙时箫沉睡的容颜,卸下清醒时的所有锋芒与深沉,夙时箫的脸在晨熹中显出一种近乎无辜的俊美,长睫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鼻梁挺直如削,唯有那眉头,即便在睡梦里,也习惯性地蹙着,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她伸手抚平了紧皱的眉头,指尖触碰着精致的面容,阵阵暖意自指尖透入。

      “不许皱眉,时萧,你笑起来最好看了,知道么?”声音轻得像叹息,只有自己听得见。

      “时箫,今天我走了以后,要是再也不回来了,你怎么办?”她忽然干笑几声,笑声短促,带着自嘲的凉意。

      “你会忘了我吧。”

      话音未落,一直强撑的堤坝轰然崩溃,忍了整整一夜的泪水决堤而出,滚烫地划过冰凉的脸颊,大颗大颗砸落,洇湿他衣襟上繁复的暗纹。她死死咬住下唇,将呜咽堵在喉间,只余肩膀无法抑制的细微抽动。

      直到更多的光涌入大殿,顾夕颜用袖口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动作近乎粗鲁,决然转身。赤足踩过冰冷的地面,红色裙摆曳过微尘,背挺的很直。

      ——

      夙时箫始终没有睁眼。

      直到那抹熟悉的红色身影,在视野边缘的光亮中,化为一个颤抖的、逐渐缩小的点,最终被殿外白晃晃的天光彻底吞噬,他才极其缓慢地,掀开了眼帘。

      他翻身,墨发散乱缠绕在肩,有阳光洒在倾世容颜上,高高隆起的鼻梁下深陷着一双眼,阴影拂过仿若暗色沟壑,将所有该有的不安的心事深深藏进这不见光之地,瘫散的衣袖露出左臂白皙皮肤,臂上隐约见出一道红色印记,大约是顾夕颜枕了整夜落下的,夙时箫并不是未曾察觉,夜深之时稍感臂间酸痛,然并未将臂自她颈下抽去,只是怕惊扰了怀中熟睡安稳的她,怕惊扰了心心念念三月未见的她。

      他曲起右臂,指节用力按压揉捏着左臂上那片刺目的红,力道大得几乎要碾碎自己的骨骼。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喉间溢出,在空旷死寂的大殿里激起微弱的回音。

      “谁允了你不回来?”

      夙时箫抬眼,望向她消失的殿门方向,目光仿佛穿透重重殿阁,追随着那抹远去的红影。低沉沙哑的嗓音,如同梦呓,在空无一人的大殿里回荡。修长的手指有些僵硬地整理着微乱的袖口,试图掩盖指尖细微的颤抖,唇边笑容极力遮掩着苦涩之意。

      “小夕,会原谅我罢......”声音里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祈求,随即被更坚硬的决心覆盖,“一切都是为了云烛日后,纵是于各派面前做戏一出,亦必须如此。”

      “待我坐拥江湖之时......”他顿了顿,唇角的笑终究盖过了所有苦涩,睫毛下划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光彩,口气笃定中带着十分骄恃。

      “一定。”

      最后两个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来人。”他开口,不再流连于那空荡的殿门与无用的感伤,方才泄漏出的丝毫情绪已被彻底封存。

      他又是那个算无遗策的夙时箫,云烛殿至高无上的掌事。

      阴影中,一名烛影卫无声显现,单膝跪地,垂首听命。

      “按既定计划行事。”夙时箫走向北窗,那里可以俯瞰云烛之镜蜿蜒的山道,和更远处苍茫的江湖,“她此行,明处的障碍不必清理得太干净,留一两处,让她艰难些。但底线是,不能受伤。”

      “另。”他指尖无意识叩击着冰凉的窗台,发出规律的轻响,“加派两队暗烛,混入商旅、游侠之中,沿途护卫。若发现鸩羽千夜的踪迹......” 他眸中寒光一闪,“杀。尸体处理干净,留下点逍遥门的小玩意儿。”

      “是。”护卫领命,身形一晃,已如轻烟般融入殿柱后的暗影,消失不见。
      ——
      两日后——

      太湖的风裹着深秋的凉意,一阵阵掠过震泽的街巷,街头热闹,青石板路面被岁月和脚步磨得温润发亮。

      顾夕颜站在“今日钱庄”的招牌下,抬头望了一眼那方簇新的匾额,眼底泛红,有些疲惫。

      一日前她便到了震泽,落脚后第一件事,便是打听震泽每位姓宋的老板,钱庄、绸缎庄、米行......今日钱庄是最后一家。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对羊脂玉耳环,玉质温润,雕工精细,是她从云烛带出来的为数不多的体己物。

      她推门进去。

      柜台后那个账房先生抬眼瞥了她一下,目光在她身上那件石榴红衣裙上打了个转,又懒洋洋地垂下去,继续拨弄手里的算盘。

      “这对玉耳环,您给看看。”顾夕颜将那对耳环放在柜台上。

      账房先生拈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又随手扔回柜台上,眼皮都不抬一下:“十两。”

      顾夕颜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十两。”那人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不耐烦,“当不当?不当拿走。”
      。
      “掌柜的,这对玉耳环成色很好,您再仔细看看?”

      那人冷笑一声:“我看得很仔细。十两,多一个子儿都没有。”

      顾夕颜看着他,这人说话时,眼神的光不是一个掌柜该有的凌厉,总往她脸上瞟,像是在打量什么。

      她心里生疑,伸手拿回耳环:“不当了!”

      门外秋风正紧。

      落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从她面前掠过。街市依旧热闹,卖布的、卖糖人的、卖熏鱼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完全没有秋日的萧索,顾夕颜攥着那对耳环,站在台阶上,抬头看着今日钱庄的牌匾。

      旁边传来一声招呼:“姑娘,来碗馄饨不?热乎的!”

      她转头,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弓着腰往一口大锅里下馄饨,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几张条凳摆在摊子前,已经坐了两三个客人,缩着脖子埋头吃着。

      顾夕颜脚下一转,走了过去:“来一碗。”

      她低头咬了口馄饨,热汤下肚,驱了些秋风带来的冷意,目光却不自觉地往今日钱庄那边瞟。

      老头在旁边擦桌子,见她一直盯着钱庄看,笑着搭话:“姑娘,看什么呢?要去当东西?”

      顾夕颜摇摇头,忍不住抱怨了一句:“刚才去当了件东西,那掌柜的只给十两,太黑心了。”

      老头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姑娘,你运气不好,碰上那个黑心宋了。那家钱庄现在只认钱不认人,压价狠着呢。以前可不是这样。”

      顾夕颜心头一动:“以前?他以前不是开钱庄的?”

      老头看看左右,凑近些,声音更低:“姑娘不是本地人吧?我跟你说,那宋老板,二十年前可不是什么老板。他就在我这摊上摆摊算卦的,一天都挣不了几个铜板。”

      顾夕颜放下筷子,认真听起来。

      老头继续道:“那时候他穷得很,穿得破破烂烂,脸上还有道刀疤,从眉划到颧骨。”他用手在脸上比划了一下,“看着怪吓人的。我孙女那时候才五六岁,每次看见他都躲。”

      秋风卷过,吹落摊棚边缘几片枯叶,落在她红衣的衣角上,又打着旋儿飞走。

      “后来呢?”她问。

      “后来?”老汉摇摇头,“谁知道呢。有一阵子他没来出摊,都还以为他出了什么事。结果过了几个月,人家再出现的时候,就直接开了那家钱庄。那银子,跟流水似的往外掏,买铺子,买宅子,一下子就发了。”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人也变了。从前好歹还跟人唠两句,现在?哼,认钱不认人。见谁都拿眼角斜着,像只护食的狗。”

      “那他脸上的疤呢?”

      老头想了想:“没了。反正后来见着他,脸上光溜溜的,我还以为是另一个人。可他说话声音没变,走路姿势也没变,街坊们都说,是发了财去把疤治了。”

      顾夕颜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他家人呢?有老婆孩子吗?”

      老头摇头:“之前倒是有个孩子,说是他孙子,他算卦的时候就围着他转。叫什么来着......”他拍拍头,“哎呦......人老了,记不清了。”

      顾夕颜慢慢吃完那碗馄饨,把铜钱放在桌上,站起身。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向那热气腾腾的馄饨摊。老汉还在忙活,一边下馄饨一边招呼客人,她又看向那家今日钱庄。

      匾额簇新,门面光鲜,人来人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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