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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旧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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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夕颜迈开脚步,踩过冰冷的地面,踩过凝固的蜡痕,一步一步,走向殿阶。红衣下摆在身后拖曳,墨发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阶不长,但她走的很慢。
她看见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她这时才看清,原来他右颊有一个极浅的笑涡,只有在某些特定角度、某种微妙表情下才会显现。此刻那笑涡隐在冰冷的面具之下,像被封存的、再也回不去的温柔。
她暗自叹了口气,嘲笑自己到了这般境地,竟还会在意这些细微末节。
她想起古人的诗: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那是多美的许诺,在生死面前立下契约,亲口说出誓言,然后牵着彼此的手,一起走到白发苍苍。
而她与夙时箫之间,连一个像样的约定都没有。有的只是一些千疮百孔的谎言,一些心照不宣的伪装,一些明知虚假却仍贪恋的温存,这样把他们那样两个世界的人连在了一起。
而就是这样,她还是爱他。
她胸口一阵钝痛,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狠狠砸在心上。
阶上琉璃座前,夙时箫眼角深深勾勒一抹倦意,向下望去,她的容颜自阶下慢慢展露,眉心一点朱砂轻点柳叶蛾眉间,一汪秋水回波流转,那容颜美的净如睡莲不可靠近,身姿婷婷,娇弱中带着些许倔强躬身于眼前,耳侧响起她恭敬之音,带着讽刺淡漠,吐字珠玑。
“掌事有何指示?”
顾夕颜在离鎏座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住,微微躬身,动作标准,姿态恭谨,挑不出一丝错处。
夙时箫颔首,勾起嘴角,仿佛心中卸下了什么沉重之物,长舒一口气。他指节微蜷,划过她袖口暗红色明纱,轻轻拖拽。
当……”一声轻响,顾夕颜发髻上那支褐色玉簪掉落在冰冷的地面。
夙时箫抬手自她背后轻揽过,下颌轻抵她头顶,抬手将她额前碎发挑过耳后,闭上了眼。
“小夕,我倦了,陪我说说话可好?”
顾夕颜心中竟因这熟悉,泛起一丝不合时宜、近乎可悲的欢喜。
因为他的手正握着她的,手心相贴。他的手总是很热,她轻轻回握,指尖试探般蜷起,勾住他修长的指节。
她不敢抬头。
整张脸深深埋着,睫毛被泪水浸湿,黏在肌肤上。她生怕一抬头,就撞进那双深邃莫测的墨蓝眸子里。怕看见其中或许存在的怜惜,那会让她筑起的心防崩塌,更怕看见其中一如既往的冷静与掌控,那会让她此刻的脆弱显得无比可笑。
她启唇,努力让声线听起来轻快,甚至带着点回忆往事的娇憨笑意,尽管每一个字都像在刀刃上滚过。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喜花,你便摘花给我,可谁知你对花粉过敏,夕阳下你笑的那么甜,满脸通红,冷不丁整个身体却直向我扑来,我一躲,你便五仰八叉地倒在地上,我去叫你,却发现呼吸缓得厉害,以为你要死了,吓得我抱着你直哭。”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语速比平时快,仿佛一旦停下,那强忍的、已在眼眶中汹涌泛滥的泪水就会决堤而出。
夙时箫的手指自她柔顺的发梢缓缓滑下,指腹带着常年练枪留下的薄茧,若有似无地划过她的脸颊轮廓,最终停驻在她眼角泪珠。他抬起手,轻轻拭过她湿润的眼角,唇角勾起抹淡笑,只微微张开眼,眼中划过一丝光彩。
“怎么,大小姐,如今悔悟了?” 他语速平缓,甚至带着点慵懒的调侃,指尖仍流连在她颊边,“若不是你当年吵着闹着,非要后山那开得最盛的三色堇,我岂会明知自身沾不得花粉,还巴巴地跑去给你摘?”
顾夕颜闻言,秀眉几不可察地蹙起,被他话里的指控勾起一丝属于年少时的、近乎本能的娇嗔,嘟囔着反驳,声音闷在他衣料里,却清晰可闻。
“什么呀......当时我只是说我喜欢,又没指名道姓让你去摘。” 她似乎全然忘了此刻紧绷的危险关系,语气里浸入一丝久违的任性,“明明当初大师兄也说了要给我摘来的,是你自己像发了神经似的,一声不吭就跑了,拦都拦不住......”
“结果,结果让姑姑看到了,让我挨了一顿训。”
话音渐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脱口而出的埋怨,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感到他胸膛的起伏似乎更加均匀绵长,环绕她的手臂也保持着稳定而温暖的力道。她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一种近乎梦呓的、小小的呼唤,也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时箫,你睡着了么?”
没有回应。只有呼吸声,和透过衣料传来的、沉稳的心跳。
夙时箫没有回答,垂首,薄唇轻吻她额头,慵懒抻开腰线换个舒适的姿势,捧起她脸庞轻放在上臂。
“然后......”他低沉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接上了她未尽的回忆,“然后你偷偷去药庐找了紫苏叶,捣碎了想敷在我脸上,却弄得自己一手绿汁,被姑姑看见,又挨了一顿训。”
顾夕颜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这段细节,她从未对人言。那年她才九岁,看他满脸红疹昏倒在地,吓得魂飞魄散,笨拙地想要救人,却只弄得狼狈不堪。她以为他当时昏迷,并不知晓。
“我没睡。”夙时箫的掌心抚过她的长发,动作是罕见的轻柔,指尖穿梭在发丝间。
“小夕,我都记得。”
夙时箫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似睡非睡宠溺道。
“刚许的诺都会兑现。夜深,睡罢。”
顾夕颜捏着袖中那方素帕,指尖隔着布料都能感到符纸残片的粗砺与不祥。
霹雳堂的火药,鸩羽千夜的符咒,云烛的云镜镖,逍遥门的往生咒这些东西绝非寻常江湖客能轻易取得,更遑论悄无声息带入守备森严的震泽山庄内廊。需要极其周密的内应,对山庄巡查规律了如指掌,也需要……足够高的权限,或足够巧妙的掩饰。
顾夕颜闭上眼,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怀中。
“时箫,我好累。”
三个字,轻得几乎散在空气里,裹着无法掩饰的疲惫与一丝恳求般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