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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我知你不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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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
残烛纤弱的摇曳在殿前,淡而无光,夙时箫长身玉立于烛架前,剑眉横飞,鼻梁如峰,未冠玳瑁,墨发随意披散,暗褐色锦缎衣袍随意披着,玄色大氅拖拉在不远琉璃座上,领口隐约露出白皙的皮肤与清晰可见的锁骨,墨蓝色眼眸燿燿生威,抬臂掌灯,神色间难得的认真,点起面前一点烛火,灯架上雕琢精致的青铜兽头映着温黄色的烛光愈发光滑。
顾夕颜就站在他的十步之外停下,目光落在他脸上。
不过三月,他身上的气息已截然不同。此刻的他,像一柄终于出鞘的古剑,寒光内敛,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
还有......杀气。
夙时箫缓缓转身。
“小夕。”他唤她,声色稍哑,带着三月未见的亲昵
“来同我掌灯。”
顾夕颜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掌心向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灯影在那只手上跳跃,像是从前,他无数次向她伸出手一样。
她抬步,没有理会那伸过来的手,径直走向大殿一侧洞开的雕花长窗。
夜风正从那里灌入,吹得殿内帘幕狂舞,烛火明灭。
顾夕颜停在窗前,抬手,将那扇窗轻轻合拢,那翻飞的帘幕少了风的支撑,稳稳的垂下。
“不冷么?”她问道。
夙时箫执灯盏,旋身揽过她细柳蛮腰,几缕青丝悠扬与男子垂散的发交织揉拌,触及她身躯寒凉,夙时箫低头,扣紧揽着她腰身的臂,要将她裹进身体里一般,落在烛台前。
“冷?”夙时箫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下颌轻抵着她的头顶,声色喑哑,带着几分宠溺。
“这殿上冷了七十年,早已冷透了。” 语气轻描淡写。
夙时箫扳过她肩头,握着手包在掌心,她的指尖被他裹挟着,触到那盏青铜烛台冰凉的底座,然后上移,推向灯盏一侧的机括。
嗤——
轻微声响中,铜灯最外层的一片莲瓣缓缓转动,点燃下方一支未燃的白蜡。
七十年。
那场让云烛繁华不在的内乱如今算来正好七十年。
首代殿主亲手点亮那盏错金嵌银铜灯时,说的是:“从此云烛,长明不夜。”
而如今说这话的人,是成为第五代掌事的夙时箫。
顾夕颜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些。
温热的体温透过两层衣料传来,烫得她脊背发麻。可她的手掌,却在这一片温热中越来越凉,连手腕处那道三个月前留下的浅疤,都泛起刺骨的寒意。
顾夕颜垂眸,长睫掩去了眼底翻涌的悲凉,试图挣脱开夙时箫的禁锢。
“你......这是怎的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夙时箫臂上力道又重了些,于她圆润的耳垂边淡淡开口,语气中宠溺愈发浓重。
“小夕,待你找到凶手,回来做我帐中人,可好?”
顾夕颜的脸颊骤然滚烫起来,绯红从耳根蔓延,迅速染透双颊,这字字千金的求爱誓言被夙时箫说的风轻云淡不乏戏谑,裹着他滚烫的气息钻进耳道,每一个字都像淬了蜜的钩子,精准地勾出她埋藏最深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渴望。
夙时萧放下手边灯盏,抽开双臂覆上她颈前一片细嫩雪肤,盖过她胸前的朱红色明纱,低头,将面颊埋进她肩头垂坠的青丝间,温热的呼吸喷在她颈侧。
“叶沛之事查的如何?”
顾夕颜脸颊上的红潮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灰般的惨白。
所有的颤抖、所有的悸动、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在那一瞬间冻结成冰。
夙时箫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紧地箍进怀中,用自己滚烫的胸膛去暖她冰凉的后背。心跳隔着衣料撞在她脊骨上,沉稳,有力,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小夕。”他又唤她,语调甜腻如蜜,却字字淬毒:“我知你不负我,不负云烛。”
夙时箫扣在她腰间的手发力,硬生生将她整个人扳转过去,然后他低头。薄唇贴上她的额。唇瓣冰凉,没有丝毫温度,如同寒冬的冰。
顾夕颜听出来他那语气中容不得半分抵抗的意味。
夙时箫想听的,是最后那个名字,那个能被他用作棋子、能助他扫清障碍、能成为他权力棋盘上又一颗筹码的答案。
“我要说......”
顾夕颜故意拖长了尾音,像在思考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指尖抵着他的唇,用了些力道。
“什么都没查出来呢?”
夙时箫左手顺势插进她发梢,散乱的青丝合着月色泛出清辉逸动在他手边,修长指节带着深深宠溺之意向上攀附揉搓着,抬掌托起她轻巧的后脑。
然后——
剧痛从头顶炸开。
烛影下夙时箫唇角勾起一抹笑,眸中蓦地腾生出令人窒息的杀意,稍用力道将指尖青丝勾起向下扯去,迫使顾夕颜仰面看着自己,扣着杨柳腰肢的右掌要将怀中人捏碎一般。
“唔......”痛呼声卡在喉咙里。顾夕颜头皮被扯得生疼,眼眶一阵灼热,她的身体在发抖,可一声都没再出。只是仰着头,眼眶通红,睫毛上挂着将落未落的泪珠,望着他。
那张脸越来越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近到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他的唇几乎要贴上她的——
顾夕颜闭上了眼。
然后。
他停住了。
在离她唇瓣只有发丝距离的地方,骤然停住。
顾夕颜的心跳声,在这样近的距离里,清晰可闻。
夙时箫维持着俯身的姿态,没有直起腰,只是将脸更贴近怀中人,鼻尖贴上她的鼻尖。温热,潮湿。
“一周之内。”夙时箫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若不能查出真凶——”
夙时箫侧过脸,光晕掠过夙时箫的脸,在那双墨蓝色的眼眸边缘,映出了一抹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红。
他唇瓣贴上顾夕颜的耳垂。
“便死在我面前,如何?”
“好。”顾夕颜垂着眼,挣扎的想从他怀里挣脱。
夙时箫也终于松开了手。
那力道抽离的瞬间,她几乎站不稳。她看着他转身,看着他一袭玄衣一步一步走上高阶。衣袍在烛光中微微拂动,离她越来越远,远得像是一辈子都追不上的距离。
“护着些身子......”
高阶之上,琉璃座旁,搭着一件玄色大氅。
夙时箫伸手,那件大氅朝着她的方向,甩了过来。
玄色在空中展开然后稳稳落在她肩上,浓重的雪松香,瞬间将她整个人罩住。
顾夕颜抓着衣角,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某根疼痛的神经。
头疼。
毫无预兆地,排山倒海般袭来。像有千万根冰针同时扎进太阳穴,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作响。她脚下一软,控制不住地向后踉跄,鞋跟绊倒了青铜烛台。
有火光正翻滚着脱离眼前烛台,倾倒的姿势恍惚画面定格于此,流光飞舞,翻飞落下的瞬间有透明的蜡油泼洒在殿前,发出“呲呲…”的声音。
顾夕颜跌坐在冰冷的石阶边缘,背脊传来的钝痛让她短暂地闭了闭眼。
唇角已挂上了一抹讥诮的笑。
他总是能看到她最狼狈的样子。
顾家火海里,她也是这般跌跌撞撞、满身血污地被他拖出来;第一次在云烛受罚,她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时,是他站在廊下静静看着;多年前练功走火入魔,她呕血倒地,睁开眼时看见的也是他站在榻前,眉目沉静,看不出情绪。
如今又是这般。
发髻散乱,衣衫凌乱,连站都站不稳,而他就坐在高处,用那双墨蓝色的眼睛看着。
——
琉璃鎏座上的夙时箫确实在看着她。
黑暗将大殿笼罩,顾夕颜瘫坐在一束清冷的月华里,红衣在银辉下泛着光,像一团即将燃尽的余火。墨色长发铺散一地,几缕粘在额角的汗,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如纸。
夙时箫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
从她紧蹙的眉头,到因疼痛而微微颤抖的睫毛,再到唇角那讥诮的笑。
那笑容刺眼得让他不自觉地收紧了握扇的手指。
然后,他轻轻哼唱起来。
是一支江南小调,旋律简单,甚至有些老旧。低沉的声音哼出来,在空旷寂静的大殿里回荡,他修长的手指握着那柄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着掌心,节奏与哼唱的旋律并不完全合拍,透出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
他就这样哼着,看着。
看着阶下顾夕颜挣扎着、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试图站起来。
看着她咬着嘴唇,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却倔强地不肯发出一声呻吟。
顾夕颜终于挣扎起身,垂着眸。
熟悉的旋律,熟悉的音色,甚至每一个转调的细微习惯,她都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她童年时,每个难以入眠的夜晚,唯一能让她安心的声音。
那时她怕黑,怕噩梦,怕闭上眼睛就会看见顾家燃烧的火光。夙时箫便守在她床边,哼着这支江南小调,一遍又一遍,直到她沉入梦乡。他的声音比现在清亮些,带着少年的温润,哼出的调子总有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可其实,她从来不喜欢这支曲子。
太萧瑟,太苍凉,像秋日最后的蝉鸣。
但她从未说过,因为是他唱的,她便装作喜欢,装作每一次都能在这支曲子里安然入睡。
哼唱声戛然而止。
夙时箫抬眼,目光穿过殿中昏暗的光线,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顾夕颜。”
“过来。”他开口,语气不容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