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杏花》芊芊芊眠

1、第 1 章 归途

　　她回来的有些晚了。

　　云烛之镜笼罩在寒雾中，雾像是从楼宇脚下升起的，缠着腰，裹着身，最高的那座楼，檐角刺破雾霭，挑着一盏灯。那光很小，很微弱，像是亮着的一颗星。

　　那光，顾夕颜太熟悉。

　　记得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那是个冬日，她靠着山壁大口喘息，怀里的剑重得像一座山，压得她站都站不稳。那是她爹的剑，从火海里抢出来的，剑鞘上还沾着血。有人拉着她的手，也在喘，脸色比她更白，嘴唇已完全失去血色，可他还是伸出手，指向雾霭上方的光。

　　“看见了吗？”他说“那是云烛之镜。以后，那就是你的家。”

　　家。

　　她想起那在火海中的房子，想起那萦绕不去的喊叫声，娘亲给她做的糖糕，爹爹教她写字时握着她的手。

　　那些都没了。

　　她有些发颤，可她还是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见了那点光。

　　很小，很微弱，却亮着。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长明烛，燃的是云烛殿特制的烛油，可以烧上七天七夜不灭。从那以后，她每次抬头，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盏灯。

　　这次也是一样。

　　只是这次，她走得有些慢。

　　落叶零零落落的，一片一片，有的黄透了，有的还带着半片青。顾夕颜踩上去，脚下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一下，一下。

　　三月前

　　叶沛离奇浮尸震泽山庄水阁，颈间一道细如发丝的勒痕。左手紧攥着一枚淬了毒的暗器——云镜镖，那上面的毒，是逍遥门的独门秘制，而云镜镖——

　　是云烛的信物。

　　叶沛一死，震泽山庄各方势力暗潮涌动。楚烨澜不得不放下手头所有事务，周旋于那些或真或假的吊唁者之间，应对着四面八方的试探与质问。逍遥门更是焦头烂额，清虚子四处奔走辩白，可每一次解释，都像是在越描越黑。而西边，一个名为鸩羽千夜的门派正悄然动作，一路行来，到处都能听见关于“活死人”的诡异传闻。

　　腰间那枚暗青色玉佩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玉佩上刻着灯芯与烛火交缠的纹样，中间刻着小小的“箫”字，在月光下清晰可见。那是夙时箫的掌事令，离山前交给她，说是让她在外行走方便。

　　她守在震泽山庄外，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这段时间她反复验证那枚作为铁证的云镜镖，监视震泽山庄内外的动静，留意逍遥门清虚子与楚烨澜的每一次接触。

　　楚烨澜倒是坦荡，亲自接见她，把叶沛生前的所有往来记录都摊给她看。

　　叶沛死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一个叫做宋老板的富商。

　　叶沛书房被翻的乱七八糟，后门设有暗格，但里面金银尽在。

　　房廊那上面新沾的火药味，与上月霹雳堂爆炸案现场的气息如出一辙。

　　还有那半张被烧焦的黄色符纸——

　　那是在叶沛书房的炭盆里找到的，烧得只剩巴掌大一块，边缘焦黑，上面的符文已经模糊不清。看起来毫不起眼，可她还是仔细查验了——在符纸的夹层里，她发现了玄铁碎屑。

　　玄铁——

　　那是云烛烛影卫佩剑特有的材质。烛影卫是夙时箫的亲卫队，一共三十七人，每一个都是他亲手挑选、亲手调教出来的。佩剑都是玄铁所铸，削铁如泥。

　　顾夕颜把那半张符纸收好，没有再查下去。

　　震泽山庄、逍遥门、鸩羽千夜、霹雳堂……

　　和，夙时箫。

　　九十日期满，此刻回来，却未找出真凶，而是一把散落的线索。

　　她在殿门处停下脚步。那门十分厚重，像是把一面崖壁剖下来，竖在这里。从门根到门楣，没有一丝缝隙，像是一面镜，月光照在上面，亮的有些刺眼。

　　两个守门弟子站在门边，见她来了，躬身行礼：“顾姑娘回来了。”

　　声音恭敬，可目光却低垂着，不敢与她对视。

　　顾夕颜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一瞬。颔首，迈过那道高及膝部的门槛。

　　门轴转动时发出沉重的呻吟，仿佛一头巨兽从沉睡中苏醒，张开吞噬一切的大口。

　　云烛殿的夜，比山外更冷。

　　一切都与她离开时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