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才会相思

9、第九章 初一 九月一日，

　　九月一日，开学日。
　　实验中学的校门在晨光中敞开，人声鼎沸。多日未见的少年们三五成群，谈笑间夹杂着对暑假的回味，也裹挟着对初中生活的憧憬与忐忑。阳光洒在水泥地上，映出少年们跃动的身影，像一群即将启程的候鸟。
　　北辰等人刚踏入校门，便被右侧那块巨大的告示板吸引——初一新生分班名册，密密麻麻的名字排成十几列，如同命运的坐标，悄然划定了未来三年的轨迹。
　　“快看！我在八班！”一个男生兴奋地跳起来，“听说班主任是语文特级教师，讲课风趣，从不拖堂！”
　　“我怎么在十班……”另一个女生苦着脸，“都说十班是‘铁血军团’，班主任拿戒尺打手心，作业错一个字都要重抄五十遍。”
　　北辰没说话，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间缓缓移动。第一列，没有。第二列，也没有。第三列——终于，在中间偏上的位置，他看见了“张北辰”三个字。初一三班。
　　他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地往后翻找。第四列，芸熙的名字静静躺在那里。再往后，浩然、雨萱、阿伟，竟都挤在第六列。
　　“辰哥哥，我们又要分开了……”芸熙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眼眶微微泛红。她攥紧了书包带，指尖发白。
　　北辰心头一紧，却只能强作镇定：“三班和四班挨着，走廊就几步路，我们照样能天天见面。而且放学还能一起走，不是吗？”
　　“可上课不能坐一起，课间也不能传纸条了……”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早知道我就不乱许愿了，之前还笑雨萱他们分不到一班，结果……我真是个乌鸦嘴。”
　　北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再说了，我们又不是见不着。”
　　他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小学六年，他们几乎形影不离，如今不过隔了一道走廊，却仿佛横着一道看不见的河。

　　校园不大，却足够装下少年们的心事。
　　东边是操场，曾是喧闹的农贸市场，如今铺上了塑胶跑道，旗杆在风中猎猎作响。西边是教学区，小路两旁立着宣传栏，校史、校规、安全须知，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张新生报名成绩榜。
　　北辰驻足，目光扫过——张北辰，第27名。陈思越，42。雨萱，54。芸熙，66。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小学时，他是胜利小学的“第一名”，可到了这里，连前二十都挤不进去。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王老师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小学的成绩，不过是起点。真正的较量，从初中开始。”
　　他攥紧了拳头。未来三年，他必须更努力。
　　芸熙却早已被教学楼前的花坛吸引。金菊初绽，矮牵牛开得热烈，她蹲下身，指尖轻触花瓣，笑得像只偷吃到蜜的猫。
　　“真美啊，以后我要天天来看。”
　　北辰望着她，忽然觉得，哪怕不在一个班，只要她笑得这么开心，也好。

　　半个月后，放学时分。
　　北辰早早站在约定的路口，目光在涌出校门的人潮中来回搜寻。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得笔直，像一株守候的树。
　　他多希望能在同一个班。那样，课间可以递一张纸条，体育课能并肩跑步，午休时还能一起吃食堂的炒饭。可现实是，三班和四班虽只隔一堵墙，却像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
　　他曾几次下课后跑去四班门口等她，结果等来的却是空荡的走廊和即将响起的上课铃。后来才知，四班有位老师极爱压堂，一讲就是十分钟，学生连上厕所都得小跑。
　　周末更难见。芸熙的民族舞和跆拳道课没停，张秋瑾说：“初中前两年是练形体的黄金期，让她再坚持一年。”北辰理解，可心里总像缺了点什么。
　　他望着人潮，忽然，一抹熟悉的身影跃入眼帘——芸熙推着自行车，正和身旁的女孩聊得热火朝天，笑声清脆，像风铃摇动。
　　她没看他。
　　北辰心头一紧，又很快松开。他望着那个女孩——个子与芸熙相仿，马尾轻晃，笑起来眉眼弯弯，像盛满了阳光。
　　“辰哥哥！”芸熙终于抬头，眼睛一亮，立刻挥手，“我在这儿！”
　　北辰笑了，脚步也轻快起来。
　　“来，猜猜这是谁？”芸熙眼眸弯弯，透着一股藏不住的俏皮，指尖轻快地指向身旁的女孩。
　　北辰凝神细看，脑海中电光石火间闪过一个身影，脱口而出：“白以然？那天在北山，多亏了她出手相助。”
　　“错啦！”芸熙狡黠地眨了眨眼，笑意更深，“她是白以凡。她们是双胞胎姐妹呢！那天你遇见的是姐姐，今天站在这里的，是妹妹凡凡。凡凡，这位就是我总跟你提起的张北辰。”
　　“久仰大名！”白以凡落落大方地伸出手，笑容爽朗明媚，“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啦——‘辰哥哥今天又考了满分’，‘辰哥哥的字写得真好看’……”
　　“久仰久仰！”白以凡爽朗地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辰哥哥今天穿了白衬衫’，‘辰哥哥今天又帮我讲题了’……”
　　芸熙脸一红，轻轻推她：“瞎说什么呢！”
　　北辰也笑了，心头却泛起一丝甜意。她……原来也常提起我？
　　“那天在北山，多亏你姐姐帮忙。”他说。
　　“小事一桩。”白以凡摆手，“我那天也在山上采蘑菇呢，没想到咱们这么有缘。对了，明天是大集，要不要一起去？西边那家朝鲜面，我馋了好久了。”
　　“好啊！”芸熙立刻接话，“叫上然然姐，我们四个人，正好！”
　　“我替姐姐答应了！”白以凡笑着拍手，“就这么说定了！”

　　回家路上。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自行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微的脆响。
　　“刚才看你跟以凡聊得挺开心，说什么呢？”北辰随意问道，语气尽量轻松。
　　“呦，”芸熙斜他一眼，嘴角带笑，“辰哥哥什么时候对女孩子的话题这么感兴趣了？”
　　“就是随便问问。”他耳尖微红，别过头去。
　　“嘻嘻，”她忽然眼睛一亮，“林俊杰出新歌了，想不想听？”
　　“想。”
　　“我唱一段啊，不准笑我。”
　　她清了清嗓子，轻声哼唱起来：“不懂爱恨情愁煎熬的我们……心碎了才懂。”
　　歌声婉转，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与朦胧的忧伤，在晚风中飘散。北辰听着，心口像被什么轻轻压住，竟有些喘不过气。
　　“我唱得不好吗？”见他久久不语，芸熙有些忐忑。
　　“不，”他摇头，声音低沉，“是你唱得太好了……我……有点难过。”
　　“啊？”
　　他望着她被夕阳晕染的侧颜，那柔和的轮廓仿佛一幅未完成的素描，心中那点莫名的酸涩与不安悄然发酵，化作一句低语：“明明两心相悦，却总要等到天各一方，才知珍惜为何物。可那时，一切还来得及吗？”
　　芸熙指尖一颤，像是被晚风惊扰的蝶翼，倏然转头，目光与他相撞。
　　“还有……”北辰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一丝迷茫与恐惧，“若一人突然消逝于人海，另一人会如何？殉情……真的只是古人口中的传说吗？”
　　“辰哥哥！”芸熙的声音发抖，眼眶忽地泛红，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击中，“别说了……我害怕。”
　　北辰一怔，心头涌上浓烈的懊悔。他不该将心中那没来由的阴霾，用如此沉重的方式倾吐。
　　“好，不说了。”他赶紧转移话题，“你见到白以然了吗？”
　　“见了，把手绢还给她了。”芸熙深吸一口气，努力将情绪压下，声音轻缓，“她也在六班，和雨萱他们一起。而且你知道吗？她成绩超好，全年级第八！”
　　“第八？”北辰心头一震。比他还高十九名。
　　“那以凡呢？”
　　“她啊，成绩一般，可她是体育生，跑步像风，篮球打得也超棒，校队都来挖她了。”
　　“双胞胎，一个文，一个武，真是文武双全。”北辰由衷赞叹。
　　芸熙忽然侧头看他，眼神亮晶晶的：“你说……双胞胎有心灵感应吗？”
　　北辰沉默片刻，轻声道：“也许吧。但我觉得，所谓心灵感应，不过是长期相处，彼此太了解罢了。”
　　“那我们呢？”她追问，“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也算一直生活在一起了……会不会也有那种感应？”
　　北辰望着她，多想说一句：“有啊，你每次难过，我都感觉得到。你每次笑，我的心也会跟着亮起来。”
　　可话到嘴边，却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他低下头，避开她清澈的目光：“我猜……应该没有吧。”否则他的心意她怎么到现在都没感觉到。
　　芸熙愣住，随即轻哼一声，猛地踩下踏板，自行车“嗖”地冲了出去。
　　“喂！”北辰一愣，心头莫名一慌，赶紧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