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北山秋雨·告别与启程 处暑已过, ...
-
处暑已过,暑气渐消,一场秋雨却让即将步入凋零的北山重焕生机。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洒在湿润的林间小径上,斑驳陆离。北辰和小伙伴们相约再游北山,这不仅是一次寻常的郊游,更像是一场对即将逝去的小学时光的郑重告别,一次对“余额不足”的童年生活的最后享受。
“有没有想我呀,辰哥哥?”
芸熙像只欢快的蝴蝶,凑到北辰身边,笑靥如花。细算起来,两人已有近一个月未曾见面。
北辰面色微红,轻咳一声掩饰尴尬,随即极轻微地点了点头。这一个月,芸熙随母亲去了B市舅舅家,而他则在大伯的超市里体验了一个月的“社会生活”。没有芸熙在耳边叽叽喳喳的日子,他曾以为自己已习惯独处。可此刻,少女身上特有的馨香袭来,他才惊觉那份名为“喜欢”的情愫非但没有随时间淡去,反而因短暂的分离而发酵得愈发浓郁。
“呦,你怎么不问我想不想你呀?”一旁的雨萱故作吃醋地揶揄道。
“那还用问?肯定是想嘛,不然你就不是我的好闺蜜了。”芸熙眨了眨眼,俏皮地回应。
“小嘴皮子越来越溜了。”雨萱笑着摇头,“怎么样,你舅舅家好玩吗?”
“嗯!我们去看了大海,阳光下的海面波光粼粼,远处的渔船像在天边游走,海风拂面,那种心旷神怡的感觉……”芸熙陶醉地描述着。
“晚上我们在沙滩露营,篝火晚会、放烟花、赏流星,真的待不够啊。”她眉飞色舞,仿佛还沉浸在那片蔚蓝之中。
“真羡慕你。”雨萱语气低落下来,“我妈给我报了一堆暑假课,比上学还累。”
“这才哪到哪,我还没说完呢。”芸熙狡黠地眨了眨眼,“舅舅还带我们吃了海鲜烤肉自助,龙虾、鲍鱼、大闸蟹,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停!”雨萱哭笑不得地打断她,“再这么说下去我都饿了,你能负责吗?在一个苦逼的补课生面前说这些,你知道有多残忍吗?”
“我也是受害者啊!”芸熙摊手,“去舅舅家之前,我妈给我报了英语、民族舞还有跆拳道……”
“赵芸熙,你是不是欠收拾!”雨萱佯怒,“民族舞、跆拳道?那跟玩有区别吗?你知道我学的什么?语数外史地生,一天好几节,还没有周末,我太难了!”
“史地生?”浩然插话,一脸茫然,“那是什么东西?”
“初中新增的课程啊!我妈说要提前介入,先发制人。你连这都不知道?也对,你不知道也正常。”雨萱一脸无奈。
“我也很不容易的好不好!”浩然不服气,“你知道我每天攒局踢足球有多难吗?你们一个个的找谁谁不来。我爸说了,做人嘛,最重要的就是快乐,快乐会给我后发制人的力量……”
“后发制人?用足球吗?不学习拿什么后发制人?”雨萱精准打击。
她和浩然整个小学都在同班,也是最要好的朋友。因为浩然成绩不好,她经常提醒督促,可惜忠言逆耳,只能干着急。
“又来了。”浩然摇头晃脑,“我爸说男孩儿初中以后会突然开窍,到时我会超过你呦。”
“好,我等你。但是自己不努力,什么都不会发生。”雨萱语气坚定。
“你们两个别吵了。”芸熙赶紧打圆场,“也许以后就不在同一班了,好好珍惜现在的美好时光吧。”
雨萱沉默了。是啊,也许缘分真的就此了了,以后也就不用吵架了。
“你看我跟辰哥哥多和谐,我们肯定还会在同一个班的,嘿嘿。”芸熙不给雨萱反驳的机会,赶紧岔开话题,“辰哥哥,你暑假都干什么了?”
“我做了一件大事。”北辰面上露出一丝神秘。
“什么大事?”芸熙一下子来了兴趣。
“我深入到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中,做了市场调研,统计了不同年龄段人群的购物倾向、购物频次,还有他们的购买能力。”北辰一本正经地说道。
“到底去干什么了?”
“去我大伯家超市当了一个月的收银员。”北辰笑道,“他家那个收银员有事请假了,我这也算死马当成活马医吧。”
“啊?收银员好玩吗?会不会算错账?”芸熙好奇地问。
“还好,账上一个小数点也没差。我大伯给我开了工资,我给大家都带了礼物哦……”
说说笑笑间,四人很快来到山脚。微风中夹杂着泥土的清香,众人精神为之一振。
雨萱提议直接登顶,她想站在高高的山顶上,把心里的郁闷大声喊出来。芸熙则对雨后疯长的蘑菇情有独钟,觉得寻找的过程像寻宝一样充满惊喜。于是他们兵分两路:浩然陪雨萱爬山,北辰则陪芸熙采蘑菇,约定晚些时候在山脚下会合。
北山上松树居多,间杂着白桦、火炬和枫树。靠近山脚处开垦了一片梯田,种着梨树和桃树。春赏梨花白,秋看枫叶红,是北山的一大特色。
山林间生长着种类繁多的野生蘑菇,最常见的有松蘑、红蘑,还有因适合做“小鸡炖蘑菇”而成名的榛蘑。一般采回的蘑菇需去除杂质晾干储存,想吃时再用水泡发,无论是炒菜、炖肉还是做汤,都是佳品。
北辰和芸熙沿着山间小路往密林深处走去,草木越繁茂的地方,越适合蘑菇生长。
“辰哥哥,咱俩比赛吧,看谁先把篮子装满!”芸熙迫不及待地提着小篮子,直奔几棵低矮的松树,拨开树下的草丛仔细寻找起来。
“天啊,这里有红蘑!”片刻后,芸熙兴奋地叫嚷起来。红蘑色泽暗红,类似瘦肉,口感极佳,是蘑菇中的珍品。
“附近再找找看,红蘑一般成片生长。”北辰走过来提醒道。
“我知道!这片地方被我承包了,你快去别的地方吧。”芸熙无情地下起逐客令。
北辰摇了摇头,只得另寻“势力范围”。
没过多久,他便发现地上有些异样:灌木被人拨弄过,部分枝杈有新折断的痕迹,杂草也被踩踏过,看倒伏程度,似乎不止一人。
北辰警惕地四下张望,四周只有苍树飞鸟,十分静谧。他捡起草丛间几个烂掉的“小伞伞”,不出所料,都是些腐烂生虫不能食用的。他推测应该是有人先一步来过,把好蘑菇带走,腐败的留下了。哎,今天运气也太差了。北辰望了一眼不远处忙碌的芸熙,心想自己十有八九是要输了。
“啊……”
正在寻找蘑菇的北辰忽然听到一声惊呼,立刻跑了过去:“怎么了?”
“呜,我手指……”芸熙右手紧捏着左手食指,小声哭泣着。她面前一块掀开的石头下,正趴着一只黑褐色的蝎子。
“被蝎子蛰了?”北辰迅速判断情况。芸熙的手指有些红肿,需要赶快处理。
“嗯,我看到石头下有个蘑菇头,刚把石头拿开就被它蛰了。辰哥哥,我会不会中毒啊?”芸熙又痛苦又担忧。
“不会的,来,我看看。”北辰轻声安慰,仔细检查她被蛰的部位,发现一根黑刺深入皮肤——那是蝎子的尾钩。他小心翼翼地把钩子拔出来,“现在还疼吗?”
“疼!”
“应该是皮肤里有毒液,弄出来就好了。”北辰用力一挤,芸熙立刻吃痛地抽回了手。
“你要疼死我啊,呜……”芸熙大哭。
“不是,我……”北辰心中急切,稍一犹豫,便又拉过芸熙的手,张嘴含住那根受伤的食指。
芸熙瞬间小脸通红。虽然还在哭,但受伤处传来的吸吮力压制住了剧烈的疼痛,瞬时感觉舒服了一些。
“噗。”北辰把混合着毒素的唾液吐出来,赶紧用水漱了漱口,“这回还疼吗?”他以前也被蛰过,一般一两天就好了。但芸熙是女孩子,受不了那份罪,他只能尽力而为。
“好多了。”芸熙抹着眼泪道。
“你被蝎子蛰了?”
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北辰循声望去,见一名戴银边眼镜的女孩正朝他们走来。
“嗯。”芸熙下意识点头。
那女孩检查了芸熙的手指后,对北辰说道:“去找一些蒲公英叶子来,我帮她消毒止痛。”
见她成竹在胸,北辰转身钻进草丛。蒲公英在北山很常见,他很快采回一大把。
女孩选取新鲜叶片反复揉搓,挤出汁水涂抹在芸熙的伤指上,又掏出手绢为她简单包扎:“明天就没事了。”
“谢谢。”芸熙小脸微红,“这手绢怎么还给你?或者我买个新的吧。”
“我叫白以然,马上要去实验中学读初中。如果你们也是实验中学的学生,遇到了还给我就行;如果不是就不用还了,也不值什么钱。”
“太好了!我叫赵芸熙,他叫张北辰,我们也要去实验中学!”芸熙高兴道,“你懂医术?”
“我爸是中医,所以我懂一点草药知识。”
“哦。”芸熙眼神中流露出钦佩,“你也是来采蘑菇的吗?自己一个人?”
“妹妹和妈妈也来了,我主要是想看看北山上有没有《本草纲目》里记载的药草。”
北山之巅。
登顶后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块两米见方、半米来厚的巨石,表面异常平整光滑,不偏不倚位于山峰正中——这便是北山最负盛名的“登仙台”。巨石周围生长着数株苍翠挺拔的古松,枝干交叠,宛如为巨石搭了个屋顶,这便是另一名景“仙人居”。
此刻,雨萱和浩然坐在“仙人居”里,迎着凛冽山风眺望远方。山下的房子、工厂、街道上的人群车辆,都像儿时摆弄的积木,小巧精妙。再远处的崇山峻岭如被狂风吹皱的湖面,起伏着汹涌波涛。偶尔一列火车驶过,宛如波涛下潜行的水蛇,形迹难觅……
雨萱闭上眼睛,任由发丝随风飞舞,仿佛狂风能顺便带走她满身的疲惫。
片刻后,她忽然起身,对着远方大声呼喊:“萧雨萱,你一定要快乐幸福啊!”余音阵阵,在山谷间回荡,久久不去。
“你不开心吗?”浩然关心地问。
“每天都有写不完的作业,你会开心吗?”雨萱又坐回“登仙台”上。
“不会。但你跟我不一样啊,你是爱学习的人,写作业就是你最大的爱好。”浩然眨了眨眼。
“讨打是不?谁会把写作业当成乐趣!”
“开玩笑嘛,别当真。不喜欢就跟你妈说,不去上那些课不就行啦?”
“你以为我没说过?可我妈每次都说是为我好,说我太小根本不懂学习有多重要。呵呵,我还能说什么。”雨萱叹道。
“你可以跟你爸爸说呀。”浩然说。反正他有什么事都跟爸爸说,爸爸一般也都会答应。
“我爸爸每天忙着工作,要不就是出差见不到人影,根本没精力管我。我跟他说什么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哎。”
“可是你爸总给你零花钱呀。”雨萱身上的小饰品、玩具不曾断过,衣服经常换新,出手大方,这是他和北辰比不了的。
“也就这一个优点了。”雨萱苦笑,“我宁愿他也像你爸那样,能跟孩子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
“世上哪有事事都完美的。况且你这么聪明,应付那些作业培训还不轻而易举?别太当回事就好了。”浩然开导道。
“哎,就是不知道我妈什么时候能对我满意。”雨萱叹气。
“你都全校第七了,你妈还不满意?”浩然震惊。这让他这个连前一百都没进的情何以堪!
“我妈总会给我提出更高的目标:第十、第九、第八、第七……”雨萱摇了摇头,“也许就算得了第一,我妈还会问我为什么没有科科满分。”
“不能!我知道了,你妈肯定是那种面冷心热的人,背地里指不定多高兴呢,怕你太骄傲才这样的。”浩然继续劝解。要是他能这么优秀,他妈得乐开花。
雨萱不再说话,目光飘向远方天际,只见一只雄鹰正在展翅翱翔。
“听说幼鹰会被母鹰狠心推下悬崖,这样它们才可以学会飞翔。”雨萱低喃道。
“真的假的?这么残忍吗?”浩然也发现了天空中的老鹰,心中颇为激动。鹰乃鸟中之王,平日很少能见到。
雨萱没回答,站起身向前走了几步:“真想做一只小鹰啊,一步跃下这高山,从此天高任我飞。”
“小鹰?”浩然一愣,品过味来迅速回过神,跑上前抱住她:“萱萱,你别吓我……”
“你,你干嘛!”雨萱面色羞红,挣脱开来,“我开玩笑呢!我还没去杭州吃过西湖醋鱼,还没去北京爬过万里长城,还没去三亚看过天涯海角,我还有好多事情没做呢,怎么可能变成老鹰。”
“对啊,世界那么大,真应该去看看。到时我可以陪你一起。”浩然松了口气。
“好啊,这么说定了。”雨萱释怀一笑,目光仍追逐着天上的大鸟,只见它越飞越高。
“咦,那是什么?”雨萱指着“仙人居”的“屋顶”,那里似乎有个黑影。
“那是……一个人!”浩然愕然。树上的人影坐起身来,三下两下便回到地面,看样子是个爬树高手。他年纪和浩然相当,身形相仿,但穿着异常朴素,脚上的一双老北京布鞋分外显眼。
“你在树上干嘛?”雨萱惊讶地问。
“睡觉。”男孩理所当然地回答。
“那能舒服吗?”浩然不解。虽然树顶密密麻麻像床,但树杈棱棱角角,一点都不平坦,怎么能睡着?另外,不怕掉下来吗?
“这叫卧薪尝胆。”男孩淡淡道。
“还有,鹰本身就有飞行的天性,不用母鹰推,小鹰也会自己尝试的。被推出去的都是些比较依恋巢穴的幼鹰,飞行对它们来说也不成问题。”男孩补充道。
“你偷听我们说话?”雨萱惊讶道。
“不是我偷听,刚刚你那一嗓子直接把我吵醒了。难道还要我再把耳朵堵上不成?”男孩语气淡然。
“你……”雨萱正要发作,忽然听到北坡方向传来轰隆隆的马达声。
北山只有南坡有现成登顶的路,东西两坡愈靠近峰顶愈是陡峭,非专业人士不可靠近。而北坡一路怪石嶙峋,沟坎藏于灌木杂草之中,由此处攀爬绝非易事。
雨萱几人走近一看,半山腰上竟有三台越野摩托车,每车间隔十数米,左冲右突向着峰顶而来。
“他们在干嘛?”雨萱疑惑道。
“爬山。”一旁的男孩似乎早已见过这种场面,语气淡淡。
爬山?骑摩托车从北坡爬山?芸熙和浩然皆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领头的摩托车速度不慢,虽遇到各种“陷阱”,但都在将摔未摔之际被骑手顽强救回。第二辆车紧随其后,刻意避开前车出现险情的地点,显得更加平顺。第三辆车则十分谨慎,速度明显慢很多,结果好几个陡坡冲不上去,摔倒的次数反而是最多的。
数分钟后,前两辆车竟然都神奇地登顶了!而最后那辆不知摔坏了哪里,怎么也打不着火,只好停在原地。
“叔叔你们太厉害了,这也能上来。”浩然由衷赞叹。
“哈哈,都是小意思,比这再困难的我都上去过。”第一名骑手爽朗笑道。
“为什么不从南坡上?那里更安全吧。”刚才看着摩托车在最陡峭处频频遭遇险情,雨萱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万一摔倒后果不敢想象。
“那还有啥意思?我们追求的就是惊险刺激,还有战胜它的成就感。等你们长大了就明白了,生活中处处都是平庸,只有这样才能找回真正的自我。”第一名骑手笑道。
“你别教坏了人家小孩子。他们的生活正是最多姿多彩的时候呢。”第二名骑手说道,“你们千万别学他的疯狂劲儿,记得安全第一。”
“这风景有啥好看的?快去帮老三修车吧。他才跟着我们出来几次,技术还有的练呢。”第二名骑手调转车头,“这回我打头阵,等我到老三那儿你再下来。”说完便当先而下。
“没情调的家伙。你们几个可别学他,生活中好风景多着呢,一定要学会停下来欣赏。”第一名骑手一边说话,一边观察着前车路线。没过一会儿也一溜烟下去了,速度比前者更快。
“他们真勇敢啊。”雨萱苦笑,“呵呵,我的那些苦闷在他们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吧。”
浩然随口“嗯”了一声,目光却一直追逐着山下的几台摩托车。这才是真正的男人啊,不知他什么时候也能这么潇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