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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出走的雪松 凌晨三点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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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十七分
出租车在深夜的城市动脉上疾驰,霓虹灯光被拉成模糊的彩带,从车窗上一掠而过。沈清砚坐在后座,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指尖还能感觉到那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温热。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必须离那栋冰冷的顶层公寓足够远——远到闻不到那股松木气息,远到能重新呼吸。
“先生,具体去哪儿?”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深夜接单的疲惫。
沈清砚张了张嘴,报出一个地址:“城东,美院后街。”
那是他三年前租住过的地方,离他曾就读的美术学院不远,藏在一片老旧的居民区里。房租便宜,鱼龙混杂,但也因此——容易藏身。
司机应了一声,调转方向。沈清砚靠向椅背,终于允许自己闭上眼。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淹没。但脑子里却异常清醒,像有一台永不停歇的放映机,反复播放着刚才的画面——
顾宸安愣住的脸。
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还有,他指尖触碰到的、那份孕检报告上,林晚辞的名字。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沈清砚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顾宸安】
来电显示跳动了两秒,他按下了拒接键。
三秒后,再次震动。
拒接。
再震。
他干脆利落地关机,将那个名字连同三年的卑微,一起锁进冰冷的黑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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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点整
顾宸安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依然是那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一夜没睡。
客厅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模样——吧台上摊着那份林晚辞的孕检报告,地面上那根验孕棒还静静躺在原处。他无数次想要把它踢开、扔掉,但最终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窗前,看着天边从墨黑渐变成深蓝,再被晨曦染成灰白。
手机响了。
他几乎是瞬间按下接听键——
“顾总,林先生的航班提前了,十点落地。”秘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顾宸安的手指僵了僵,沉默两秒:“知道了。”
“需要我安排车去接吗?”
“不用。”他顿了顿,“我自己去。”
挂断电话后,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件沈清砚常穿的旧家居服上——灰色的,洗得发白,领口微微变形。那是沈清砚唯一一件不是他购置的衣服,从三年前那个雨夜穿到现在。
他记得那个雨夜。
沈清砚蜷在他公寓楼下的角落里,浑身湿透,眼神空洞得像个破碎的娃娃。他原本只是路过,却因为那张与记忆里某个人七八分相似的侧脸,停下了脚步。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沈清砚。”声音沙哑,带着高烧后的虚弱。
“愿意跟我走吗?”
少年抬起头,雨水顺着苍白的下颌滴落。他看了他很久,久到顾宸安几乎要失去耐心,才轻轻点了点头。
后来的三年,沈清砚从没问过为什么是他。而他也从没解释过——解释什么呢?说你像一个人,像得恰到好处,像得让我无法视而不见?
顾宸安闭了闭眼,拿起那件旧家居服,指尖触到柔软的棉质布料。一股极淡的、几乎要消散殆尽的雪松香气,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
他的腺体,再次传来那阵陌生的焦渴。
像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抽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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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四十五分
机场VIP通道。
顾宸安站在出口处,一身深灰色大衣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间却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与阴沉。几个认出他的路人偷偷拍照,他却浑然未觉,目光死死盯着通道深处。
一个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林晚辞穿着米白色风衣,推着行李箱缓缓走来。三年不见,他比记忆中消瘦了些,但笑容依旧温润得体,像精心雕琢过的艺术品。
“宸安。”他停下脚步,微笑着看他,“好久不见。”
顾宸安看着他,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张脸——苍白的,隐忍的,昨晚摔东西时眼睛里带着最后一点火星的……
“宸安?”林晚辞微微偏头,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顾宸安回过神,接过他的行李箱:“走吧,车在外面。”
林晚辞跟在他身侧,走了一段,忽然轻声问:“你不高兴我回来?”
“没有。”顾宸安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林晚辞笑了笑,没有追问。只是在坐进车里后,忽然说:“我听说……你养了个人。”
顾宸安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叫沈清砚是吗?”林晚辞的语气依旧温和,像在谈论天气,“听说腺体受损,一直在用你的信息素治疗?”
顾宸安没有接话。
“宸安,”林晚辞偏过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你是想治他,还是想……留住什么?”
此时,美院后街。沈清砚站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六层,没电梯,外墙爬满了斑驳的雨渍。他身边放着一个不大的行李袋——那是离开时唯一带走的东西,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本速写本、几支铅笔,还有一张银行卡。
银行卡里是他三年来偷偷攒下的钱——顾宸安每月给的“零花钱”,他几乎没动过。不多,但足够撑一段时间。
“502,月租一千八,押一付一。”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叼着烟,上下打量他,“你一个人住?”
“嗯。”
“看着挺斯文,做什么的?”
沈清砚顿了顿:“画画的。”
房东吐了口烟圈,没再多问,把钥匙递给他。
502室很小,一室一厅,家具旧得掉漆,窗户正对着对面楼的红砖墙。但阳光很好,照进来时能看见细小的灰尘在空中缓慢漂浮。
沈清砚站在窗前,手覆上小腹,轻轻按了按。
“以后,”他对着窗外的阳光,也对着那个还未成型的小生命,低声说,“就我们俩了。”
他打开行李袋,拿出速写本和铅笔。翻开第一页,是一幅未完成的素描——男人的侧脸,眉骨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毫不犹豫地撕下那一页,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新的一页,空白。
他提起笔,顿了顿,开始画——
第一笔落下,是一株雪松的枝桠。纤细,柔韧,从岩石的缝隙里生长出来。
下午三点顾氏医疗集团
顾宸安坐在办公室,面前摆着一沓文件,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秘书第三次敲门进来时,他终于抬起头:“有结果了?”
秘书愣了愣:“顾总,您是指……”
“他的行踪。”顾宸安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冷得吓人,“查到了吗?”
秘书咽了咽口水:“沈先生的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城东区域,之后一直关机。我们调了那片的监控,但……人流量太大,暂时还没锁定具体位置。”
“继续查。”
“是。”
秘书正要退出去,顾宸安忽然叫住他:“等等。”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夹,扔在桌上:“他这几年的病历和腺体治疗记录,全部调出来,发给陆衍,让他分析。”
秘书接过文件夹,犹豫了一下:“顾总,陆医生那边……需要说明是为什么吗?”
顾宸安抬眼看他,目光如刀:“需要我教你做事?”
秘书打了个寒颤,飞快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顾宸安靠向椅背,抬手捏了捏眉心。昨晚到现在,他一直没有睡,眼睛干涩发痛,脑子却无法停止运转——
沈清砚去哪了?
他能去哪?
他一个腺体受损的Omega,身无分文(他以为),独自在外面,万一……
顾宸安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他迅速拿起——
【林晚辞:晚上有空吗?想和你聊聊过去的事。】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傍晚六点美院后街
沈清砚画完最后一笔,放下铅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窗外的光线已经变成暖橙色,斜斜地照进来,将整个房间染成温柔的颜色。
他看着面前的画——
雪松从岩石中生长,枝桠舒展,向着阳光。画面一角,是一个模糊的婴儿轮廓,蜷缩着,尚未成形。
这是他为孩子画的第一幅画。
门忽然被敲响。
沈清砚整个人僵住,心脏猛地收紧——
“小沈?是我,楼下卖馄饨的老周,给你送碗馄饨上来,新邻居嘛,意思意思!”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走过去开了门。
老周端着碗热腾腾的馄饨,笑呵呵地递过来:“刚包的,尝尝!”
沈清砚接过碗,低声道谢。老周摆摆手,正要走,忽然又回头:“对了,刚才楼下有个穿西装的男人,开着好车,在附近转悠,问有没有见一个长得好看的年轻人。我看他那样子,不像好人,就说没看见。你……认识不?”
沈清砚的手指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不认识。”
老周点点头,哼着歌下了楼。
沈清砚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碗里的馄饨热气腾腾,他却一点食欲都没有。
他拿出手机,犹豫了几秒,开机。
消息提示音几乎要炸裂——三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顾宸安。还有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沈清砚,我是陆衍。顾宸安在找你。如果你想躲得彻底,明早九点,美院旁边的旧书店,别用手机联系。】
他盯着这条短信,心跳如鼓。
陆衍——那个Beta医生,顾宸安的大学同学,曾经给他做过几次检查,话不多,看他的眼神却总带着一丝……沈清砚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此刻,这像是一根浮木,出现在他溺水的边缘。
他删掉短信,再次关机。
碗里的馄饨终于凉透了。
深夜十一点顾宸安的公寓。
顾宸安站在客厅中央,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回来——明明应该去机场附近的酒店,或者去老宅,或者去任何地方。但鬼使神差地,他回到了这里。
地上那根验孕棒不见了。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吧台——那份报告也不见了。
他大步走向客用卫生间,推开门,灯亮起。洗手台下方那个隐秘的储物格,此刻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沈清砚走的时候,不仅带走了自己的东西,还带走了那些“证据”。
顾宸安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向书房,打开那个存放沈清砚病历的抽屉——
文件夹还在。
他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直到最后一页,忽然顿住。
病历的最后,是沈清砚用铅笔写下的一行小字,字迹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顾宸安的信息素对我有“治疗”效果,反之亦然。他每次标记我后,腺体活跃度会下降12%。他从不记录这个数据,也从不知道——离开我,他会失衡。】
顾宸安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捏着那张纸,指尖用力到发白。胸腔里那颗心脏,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像被什么狠狠击中。
信息素……反向依赖?
所以昨晚那股焦渴,不是错觉?
所以这三年,他以为自己在“治疗”他、在“圈养”他,实际上……
他闭了闭眼,脑海里浮现出沈清砚昨晚最后那句话——
“治疗结束了。我不需要你了。”
那不是绝望的控诉,而是——
精准的宣判。
手机忽然响起,是秘书打来的。
“顾总,查到了!沈先生昨晚在城东一家旅馆登记过,今早退了房。之后监控显示他去了美院后街那一带,但具体位置……还没锁定。”
顾宸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冷静:“继续查。天亮之前,我要确切地址。”
挂断电话后,他再次低头看向那张纸。
沈清砚的字迹清瘦、克制,却带着一种他从未察觉的锐利。
他想起那个蜷在沙发里、等着他回来“治疗”的背影,想起那双总是安静垂落、很少直视他的眼睛,想起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家居服——
那些,都是真的吗?
还是说,从头到尾,他只是在一场他以为自己在主导的戏里,扮演了一个被安排好的角色?
他盯着那张纸,很久很久。
然后,他将它小心地折好,放进了贴着心口的西装内袋里。
凌晨四点,沈清砚被一阵剧烈的腹痛惊醒。
他蜷缩在床上,额头渗出冷汗,手死死按着小腹——那里传来一阵阵陌生的、令人恐惧的抽痛。
他想起身,却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从床上滚落,撞翻了床头的椅子。
手机在行李袋里,关机着。
他爬过去,指尖刚触到拉链,眼前骤然发黑——
门外的走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502室门口。
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沈清砚的意识逐渐涣散,只听见门“咔哒”一声打开,有人逆着走廊的光冲进来,蹲在他面前,用带着消毒水味道的手指按上他的颈侧——
“沈清砚?沈清砚!”
那是陆衍的声音。
而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沈清砚恍惚间看见,陆衍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身形高大、此刻正死死盯着他、眼底布满血丝的男人。
——顾宸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