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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义庄 安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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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接下来皇帝却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举动,与楼倚云再寒暄几句便带人离去了。
关于他的来意,三个人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干脆先行略过,只专注于英国公府一事。
离宫后,按照事先规划,梁允宣回了王府,柳含隽的马车则驶过半个京城,弯弯绕绕,最后低调地停在了一座义庄前。
义庄简而不陋,里面时不时有琐碎的人声传出,可谓是极不起眼,看门的人没有阻拦,柳含隽进门后便轻车熟路进了主屋。
屋内灰衣青年本捏着山根研究手中的册子,看起来颇有些焦头烂额。
见柳含隽到来,他连忙合上书站起身,殷切地迎接她:“晏夫人?今日怎的有空来了?”
柳含隽摇头示意不必,与他同桌而坐,开门见山:“有件事兴许要麻烦你们,便顺便来瞧一眼。”
想到什么,她不自觉叹了口气,又问:“半月了,乌小姐还是没醒吗?”
“唉,还是没醒,在下会接着想办法的。”
青年抓着医书的书脊,愁眉苦脸地唉声叹气:“乌小姐身上的伤实在太重,那日又受了那么大的刺激,如今在下虽已处理好了她的伤口,神志方面却是玄之又玄……若今日还不醒,或许只能听天由命了。”
乌长熙如今的光景,实在是太像半年前的柳含隽。
乌家与何家都经营着布匹生意,两家也是多年的竞争对手,本来一直打得有来有回,直到三年前,何家巴结上了一个新的靠山。
当朝太师,左禄明。
两家持续了几代人的平衡被打破,何家仗着官场上的通天人脉,几乎将所有单子收入囊中。
乌家被迫迅速没落,昔日门庭不再,可即便如此,乌家人也没想到左禄明与何家竟残忍至此,连已沦落到这般光景的手下败将都不放过,在半月前派出爪牙,将乌家彻底血洗。
不幸中的万幸是,乌家败落后所居的房屋离这座义庄很近,受重伤逃亡的乌长熙本该被赶尽杀绝,却阴差阳错遇上了外出归来的陈连溪,最终为陈连溪所救。
那晚几乎血流成河的乌家没有引起太大的关注——太多了,这样的场景数不胜数、不胜枚举。
左禄明草菅人命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即便是天子城脚下,人们对此也早已麻木不仁。
鲜血会很快干涸,几场雨过后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仿佛只有躺在义庄中,烧得意识模糊、梦呓不断的乌长熙坚持着不肯遗忘。
但她也并非独自,有许多如柳含隽一般的人与她一样,试图在黑暗与鲜血中摸索出什么。
柳含隽推开房门,静静落坐于床边。
即便失去了意识,乌长熙的眉头也依然紧锁着不愿放开,牙齿紧咬着下唇,血丝从唇上细微的裂口溢出。
她的面色恍惚,似乎还笼罩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悲伤绝望。
柳含隽一言不发地坐着陪了乌长熙一会儿,即是出于对这个姑娘的怜惜,也是对半年前的自己说不清道不明的怀缅。
最后,她用手轻柔地揉开乌长熙的眉头,又将随身的干净帕子叠好放在乌长熙口中、防止乌长熙又咬伤自己,俯身耳语道:
“快回来罢,乌姑娘,他们不会希望在现在看见你的。”
“现在……我比他们更需要你。”
叩门声响起,陈连溪端着水盆和毛巾进来,柳含隽接过,一边仔细地替乌长熙擦拭裸露在外的肌肤,一边交代陈连溪:
“陈公子,我写了一封信,请你找机会替我转交给英国公府的若望。不用太急,趁英国公府外出采买的机会才不会引起怀疑。”
柳含隽将毛巾过了水又拧干,继续道:“再去问英国公府周遭街道的眼线,四月初八婚宴那日可有发现异动,尤其是形迹鬼祟的男子。”
前阵子柳含隽没空来义庄,便一直是让楼家帮忙探查那夜何府遇到的男子,如今换个角度下手,或许会有新的发现也未可知。
陈连溪将她的吩咐一一记下,又接过柳含隽递来的信收好,一句多余的疑问都没有。
“还有。”柳含隽帮乌长熙打理好仪容,将毛巾搭上水盆边缘放在一边,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上面没有任何字迹,其实里面也没有,“这些给你。”
陈连溪在她的示意下接过,没忍住打开看了下,狠狠被里面厚厚的银票震撼到结巴:
“晏晏晏晏夫人,没必要给这么多……义庄开销不大,即便最近花了些乌姑娘的药钱,这里面十分之一也够用很久了。”
柳含隽被他逗得抿唇笑:“不必客气,不仅是给义庄用的,平日里毕竟也是麻烦你了。”
客气的明明是她,陈连溪可不觉得她麻烦了他。
半年前,陈连溪还只是宫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太医,如果不是柳含隽,他已经死在先帝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下。
后来的事实证明柳含隽的恻隐之心并未白费,她意识模糊、徘徊于生死边缘之际,也是陈连溪将她带回了人间。
两人比起上下级更像友人,正因如此,柳含隽才将这座对她而言极重要的义庄交给了陈连溪,在她看来这个职位除了陈连溪没人能胜任。
义庄收留了柳含隽明里暗里救下的许多人,这些人有的早该死去,有的已经不便现于人前,但共同之处是,这些人愿意与柳含隽合作。
然后他们有的甘愿改名换姓成为眼线,有的远赴他乡辗转奔波,有的隐姓埋名探查消息。
柳含隽虽将这些人聚集了起来,却也是其中的一部分,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她甚至忙得脚不点地,四处运作,才保证所有眼线顺利地安插到目标身边。
陈连溪也不推脱了,反正他不准备自己用,便决定先留着以防万一,此刻他的重点是另一件事。
他端详柳含隽片刻,亦是单刀直入:“夫人,你的面色似乎不太好,可是最近劳碌太过?”
没有把脉,但医者的敏锐让陈连溪意识到了柳含隽的些许苍白虚弱。
柳含隽难得的僵了僵,在自己人面前她不擅长说谎,犹豫片刻才坦白:“……落了一次水,但没什么大碍,我夫君已经连着几日请人给我看过了。”
“夫人,不要嫌我啰嗦。”涉及身体方面,陈连溪正色肃然起来,“半年前那场大病亏空了你的底子,如今必须安养才能恢复如初,若你再这么折腾自己,便是华佗再世,恐怕也无能为力。”
道理柳含隽都懂,但梁允宣志不在此、楼倚云幽居深宫,身边无人替她分担,她也很难说服自己将仇恨假以他人之手,便只能先这么跌撞着走下去。
但如果……英国公府一事进展顺利,最后收获一个可靠的盟友的话……
柳含隽这么告诉陈连溪:“或许……接下来不会了。”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
由于太极殿在半年前的一场大火中付之一炬,如今工部尚在修复重建。梁允祯不欲大动干戈,这段时间便一直歇在御书房内的小寝。
金乌西沉,昏黄的光影穿过大开的窗扉,给坐在书桌后批阅奏折的男人玄色的衣袍镀上一层薄金。
顾明晰进门时无声无息:“陛下,英国公求见。”
梁允祯搁笔,背靠着椅,随意一点头:“请他进来。”
英国公鬓发斑白,面上满是岁月纵横的痕迹,双目是炯炯有神,声音也很是洪亮:“微臣参见陛下!”
梁允祯摆手免了他的礼,还没等英国公再开口,他就先拿起置于桌上的一本折子,微笑着道:
“朕知道爱卿要说什么,爱卿不妨先看看京营副统领递上来的这本折子。”
英国公满心疑惑地接过来,只看了一眼,疑窦便转为满腔怒火,险些把折子摔地上:“竖子敢尔!三岁小儿都知道京营是他左禄明的走狗,他还敢让副统领上奏添兵?简直是在白日做梦!”
“爱卿说得好。”梁允祯却是叹道,“左太师的手伸得愈发的长了,可爱卿也该知道,若他铁了心要做的事,当今朝堂无人能够阻拦。”
何止……左禄明即便指鹿为马、颠倒黑白,也没有人能拿他怎么样。
最出名的例子便是五年前,左禄明的胞妹左徵言死在了匪寇刀下,甚至当时有人亲眼目睹了左徵言的死亡。
可当左禄明再带着一个与左徵言生得一模一样的女子出现于人前,告知众人他的妹妹没有死时,无一人能质疑他,无一人敢质疑他。
这个“左徵言”就这么在所有人的心知肚明中,在京城安然生活到了现在。
英国公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左禄明手握京营,拥趸无数。先帝在世时不理朝政,也是左禄明在御书房代理了整整八年的政务,所有敢忤逆他的人都被他赶尽杀绝,人人自危,寒蝉仗马。
可英国公此时内心却没有那么绝望。虽然左禄明当权的现状没有太大的改变,但最大的变数已经产生。
梁允祯让千千万万如英国公一般的人看到了希望。
英国公看着梁允祯的眼神逐渐坚定、清晰,将奏折放回桌案后,他沉声道:“陛下尽管吩咐,微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梁允祯的手指在那份奏折上轻点几下,垂着眼睛慢慢笑了:“那便有劳爱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