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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出柜 小狗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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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巡上一次这么忐忑,还是三年前违逆父母选择职业的时候。
手机屏幕又亮了。母亲卢丽丽今晚第七次来电,从十点到现在。
顾巡盯着屏幕上“妈妈”两个字,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却迟迟按不下去。
不是不想接。是不敢。
母亲从不在深夜打电话,父亲更不会。顾巡想象不出什么事能让他们同时打破这个惯例,眼皮毫无来由地跳,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鼓足勇气接起第八通电话,听筒传来母亲克制的呼吸声和父亲隐约的呵斥。
没等顾巡开口,母亲说:“回家,现在就回。”
电话挂断。
顾巡看着黑下去的屏幕,心跳声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缓缓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黑色丝绒小礼盒,慢吞吞地走出灵越大厦A座。
到楼下才想起今天限号,没开车,也没带伞。
暴雨来得比父母的催促更猛烈,打车软件显示“附近暂无可用车辆”,唯一接单的司机在等待十五分钟后取消了订单。
顾巡蹙着眉站在路边,只能任由雨丝斜斜地打在镜片上,模糊了视线。秋雨没入他的白色运动套装面料里,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一辆黑色宾利飞驰而过,路边的水坑被轧开,泥污溅上他整条裤腿。
车没有停。
顾巡脾气一向很好,但也因此有些心烦,他望着车尾显目的【江A 1111】车牌小声嘀咕:“真没礼貌。”
他跑进大厦里躲雨,三十分后终于打到车。
顾巡小心翼翼地坐进去,生怕自己脏污的裤腿蹭脏车内铺展的浅色编织坐垫。
“不好意思,师傅,刚才被泥坑溅到了。一会儿给您加一些感谢费,洗车用。”顾巡的声线温柔,讲起话来礼貌周到,任谁听了都舍不得生气和责怪。
司机连连拒绝:“不用不用,小伙子,你这一单本来就加了感谢费了,再说这坐垫不值钱,我媳妇在拼多多买的,图个素净好看。”
顾巡的公司距离他和父母的住处,车程大约40分钟。车里暖烘烘的,逐渐驱散被雨夜侵袭的凉意,连日加班的疲惫压过心头的担忧,睡意渐渐浮上来。
响亮的惊雷在夜空中闪出一道强光,雨刷器在前窗里忙碌地摇摆。
忽然,车身猛地向前一掼!顾巡惊醒。
司机回头憨厚地道歉:“小伙子,不好意思,这单不要你的钱了,刚才实在熬不住打了瞌睡,给你靠边停下,我不能再开了。得就近停下睡一会。”
顾巡对上司机的脸,眼下的青黑和疲态显而易见,他理解地应道:“没关系,疲劳驾驶太危险了,您休息好注意安全。”乖乖下了车。
雨水不断地模糊手机屏幕,顾巡擦了又擦,还是打不到车。
顾巡低头看看脏污的裤腿,觉得今晚真是诸事不顺。手机又震了一下,母亲的短信只有两个字:“在哪?”
他正要回复,一辆黑色宾利缓缓靠过来,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露出一张过分英俊的脸。
“抱歉,刚才有急事。”没头没尾一句话,顾巡摸不着头脑。
直到看见车牌,才反应过来,这是刚才溅他一身泥的那辆车。他摆摆手想说没关系,那人已经打开车门,撑伞走下来。
“雨太大了,我送你。”
顾巡本能地想拒绝。他不习惯接受陌生人的好意,更不想在这么狼狈的时候被人看见。
手机又亮了,母亲的第三条短信:“回电话。”
“上车吧。”那人已经拉开了后座车门,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顾巡犹豫了两秒,弯腰钻了进去。
车里很暖。那人把暖风开更大,柑橘味的车载香氛若有若无,和外面湿冷的雨夜形成鲜明对比。
“你家住哪?”驾驶座上的人问。
“春江映月。”
后视镜里,顾巡看见那人眉梢动了一下,不只是眉梢,那人偏了偏头。
“顺路,我刚好要去那边。”
顾巡没接话,他摘掉眼镜,用衣角擦去镜片上的水渍,视线模糊那几秒,他听见安全带卡扣响了一声,很轻,像是扣了一下又松开。
重新戴上时,他才看清后视镜里那道目光停留得比刚才久了一点,甚至颤了颤,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人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顾巡愣了一下,不习惯被人盯着看,下意识低下头,没去纠结那眼神。
“那边……住着不少政府的人。”过了会儿,那人随口说,“我有个朋友,他家也在那。”
“嗯。”顾巡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是闷闷地应了一声。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顾巡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模糊的霓虹灯光,眼皮又开始跳,好像已经替他预感到某种危险。
“到了。”车停在春江映月门口。
顾巡道谢后,开了车门,用手遮着头顶,飞快地往家里跑。
那人追在身后,叫住他:“等一下。”
递过来一把透明伞,“雨太大了。”
顾巡想拒绝,但那人已经迈着长腿走近了,把伞撑在他头顶。
“谢谢。”顾巡接过伞。
“我叫蒋栖安。”那人说。
顾巡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在交换姓名。
“…顾巡。”
蒋栖安点点头,没再多说。顾巡转身往小区里走,走到单元门口时回头,那辆黑色宾利还停在原地,车灯在雨幕里亮着两团模糊的光。
他收回视线,抬头望了望,家里的灯是亮着的。
心慌达到顶点。
顾巡被淋了半身,浑身发冷,电梯到达温暖的十六楼,冷意反而更甚。
房门打开,客厅的灯亮得刺眼。
父母正面色阴沉地坐在客厅沙发上,沉默地看他。
气氛压抑沉闷,顾巡本能地感到胸口阀门,那种呼吸不畅的感觉又来了。
他没有先开口,视线从父母阴郁的脸上移开,那本原本被他藏得很好的同性杂志,正摆在茶几上。
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没有想象中的害怕,反而松了口气。
如果要他自己主动和父母坦白秘密,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攒够勇气。
命运似乎在此垂怜,蛮横落下的利刃截断顾巡的苦难,再也不必为“如何坦白自己大逆不道的性向”而感到折磨了,竟然感觉被注入一股无形的力量。
他摘下眼镜,用外套衣袖擦干上面的雨水,重新戴上,平静地回望。
无声的对视,母亲率先一步落下眼泪,父亲脸上则写满恨铁不成钢、难以置信、和对自己儿子是个怪物的屈辱,却仍挣扎质问:“这是怎么回事?”
“哪来的这种脏东西?”父亲厉声道。
顾巡从母亲泪眼朦胧的目光中,读懂了信息,那是一种对他狡辩的期盼。
他们都不希望听到难以承受的真相。
母亲哽咽问:“这是不是你朋友的啊?不是你的,对吗?”
父亲高声吼道:“你还想替他狡辩!你让他自己说!”
顾巡从玄关走到茶几前,正对坐着的父母,位置居高临下。
“你们发现了也好,我也不用再为此受折磨了。我知道,相比一个真实的我……”他顿了顿。
他早就知道,真实的自己永远无法被父母接纳。
“相比一个给你们蒙羞的儿子,你们更想要一个优秀、听话、能给你们增光的儿子。”
母亲一直极力克制自己,才不至于歇斯底里。
刚才她还能尚且稳住情绪,听到这些话,瞬间泪如雨下,肩膀不住地发着抖。
一时间,房间里只有父亲的叹气声和母亲的哭声。
过了许久,母亲才终于努力整理好情绪,捂着胸口道:“儿子,你从小就很乖的呀,怎么会这样?”
“你毕业工作,我们也让你选了你喜欢的,为什么还要这样?”
顾巡的手背上,至今有一道疤,是几年前留下的,当时没有顺从父亲意志,选了自己想选的工作。父亲气得丢了一个玻璃烟灰缸,砸到顾巡的肩膀上,又弹下去,砸向光滑的大理石瓷砖,碎片迸溅到他手背的皮肉里,留下一道三厘米长的疤痕。好像要顾巡永远记住忤逆父母的代价,从此震慑他乖顺听话。
顾巡低头看了看左手手背上的伤疤,叹出一口气,长长的,释然的,然后举起右手,对父母说:“上次我不听话,留下一道疤,现在就在这只手上也补一道吧。”
“对不起,爸爸妈妈。”
顾巡的语气太过平静,面上也看不出一点情绪,就像是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父亲起身抄起手边的高尔夫球棍,扬手要打他,被母亲急忙拦住:“你想打死他?都这个时候了,你打他还有什么用?”
父亲恨恨地甩手,球棍撞击大理石地面,发出尖锐的脆响,显得格外刺耳。
“不孝子,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个东西!”
父亲顾建国一生顺遂,仕途风光,众人之上,当下只剩痛心疾首,怒目圆瞪,满目赤红。
顾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神麻木,在父母仿佛一夜苍老的面容上停留。
耳朵里塞满了父亲的谩骂和指责,夹杂着母亲的哭声和抱怨,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再睁开,耳边依旧喧嚣。他走到厨房,拿出水果刀,端在父亲面前,父亲被气得嘴唇发抖,说不出话来。
母亲被吓得止了哭泣,但顾巡的动作利落,在来不及反应的时间里,手背上已经划出一道血痕。
刀子很钝,他用了力气,把刀放回茶几上时,上面还残留着刺目的红色血滴。
父母都怔住了,顾巡说:“好了,这样可以了吗?”
世界如愿以偿地安静了。
父亲回过神来,大骂:“你滚!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下一秒,顾巡扑通跪在地上,膝盖重重落在冷硬的地面,骨头的钝响诉说着这一跪的力度和决心。
手背滴落的血滴被膝盖压住,吸收在白色布料中。
“妈妈,爸爸,对不起,我先走,你们眼不见心不烦。无论以后你们还认不认我这个儿子,都不能改变我是一个同性恋的事实。”
他对上温和一些的母亲的眼睛,轻轻说:“妈妈,我真得好累。”
顾巡表情灰败:“以后…我想做自己了。”
大概是母子连心,顾巡觉得自己心脏抽痛的当下,也感受到了母亲深切的难过,他忍住,没再去看母亲的眼睛,起身出了家门。
走进磅礴的雨丝中,不再用手遮住头顶。
不知走了多久,顾巡走入霓虹闪烁的酒吧街。
雨已经变小了许多,但顾巡浑身湿透,一点点小风都能钻透单薄的休闲外套。
蓝夜酒吧,江城最大的gay bar,顾巡听朋友说过,但他那时认为,自己此生都不会踏进去。
他在门口停下来,在热闹的映衬下,格外狼狈。大概因为缺觉和疲惫,他神情恍惚,在蓝夜门口发着呆,似乎在犹豫。
车流中,顾巡觉得其中一辆眼熟,没来得及多想,那车已经停在脚边,门打开,下来一个人——是刚才送他回家的那个人。
蒋栖安换了一身衣服,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在这个放纵的夜场显得过分庄重。他一步一步朝顾巡走过来,每一步都像是计算好的,沉稳、笃定。
但随着距离缩短,蒋栖安的脚步仿佛加快,像是怕他跑掉一样。
顾巡站在原地,下意识地把手背缩在衣袖里。
他没想到会再遇到这个人,更没想到是在这里。
蒋栖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湿透的头发到脏污的裤脚,还有那藏着手背的袖口。
对面皱了皱眉,但什么都没问。
“又见面了。”他说。
“今晚第三次了。”
第三次。
顾巡心里泛起一股奇怪的感觉。第一次是溅泥,第二次是送他回家,第三次是在这里。蒋栖安记得见过他的每一次。
男人凑近了些:“之前弄脏你裤子,那我现在给你道歉和补偿,可以吗?”
顾巡下意识后退,想说不用,但蒋栖安已经脱下西装外套,披在他肩上。温暖的气息裹上来,带着清淡的木质香。
“不用这么在意。”顾巡声音干哑。
蒋栖安看着他,目光很深:“那怎么行。”
顾巡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脏兮兮的鞋尖,和蒋栖安干净锃亮的皮鞋并排站着,像两个世界的人。
但这个世界比他的明亮、温暖,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顾巡不动声色深呼吸,好闻的木质香钻进鼻腔,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你有什么想做的吗?”蒋栖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有什么要求,我都可以满足。”
顾巡抬起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有种蛊惑人心的魔力,勾出人心底最深处的渴望。
男人背后的光景模糊成一片虚影,同顾巡的世界一样混沌,只有眼前的选择格外清晰。
他想抓住点什么。
反正不会更糟了。
“什么都可以?”顾巡下定决心。
“对,什么都可以。”
“几个都可以,合法就行。”蒋栖安诚意十足,笑着说。
顾巡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犹豫都吐出去。
“那……先陪我喝酒吧。”
蒋栖安笑了,他抬起手,手在头顶停顿一瞬,似乎想揉揉顾巡的头顶,却只是摘掉了顾巡的眼镜,用领带擦去镜片上的水渍。
雨不知何时停了,月下清冷的光映在蒋栖安的脸上,显得那双眼更加漆黑幽深。
顾巡眨眨干涩的眼,努力看清蒋栖安的脸。
眼镜被重新戴上时,蒋栖安的指尖擦过顾巡耳边,停留半秒。
顾巡的心脏毫无防备地狂跳。
他低着头,耳朵滚烫,听见蒋栖安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