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再遇 “先生,祝 ...
-
应知回到车上。
季母语重心长道:“晚上王总跟你聊得不错。他背后的智宇科技,市值数百亿。你要主动把握机会。我也会多帮你走走关系,让你们多见面了解。”
应知把自己的手指交错缠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心里还在想那位银发先生到底是谁,对于季母的话是左耳进右耳出。
车子驶下高速,进入别墅区,铜质大门缓缓向内敞开。
季家房屋设在城郊,一栋三层欧式别墅。
院墙绿植许久不曾派人专人打理,喷泉池也一派荒芜,只有罗马柱在夜色里依旧气派。
屋内亮着灯。
长相清俊的男生坐在沙发前,暖黄色的落地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白皙的手指翻动书页,气质温润无害。
见应知后面没跟着季父季母,季少凌放下书,“哥,回来了?”
应知走到季少凌旁边,揉了下他的头发,“还在看《从零到一》?”
季少凌点头,他望着仪表堂堂的应知,揶揄一笑,“今天晚上有没有遇到你喜欢的相亲对象?”
应知弯起手指敲对方的脑门,训道:“没个正经。”
季父季母进屋,两人又回到表面平淡的养兄弟关系。
应知回二楼房间洗漱,季少凌跟季父去书房商议公司项目。
两人在季家的地位和作用泾渭分明。
应知洗漱完,拿出那板药,配着温水吃了下去。旋即打开他常用来直播的账号,发现不少人给他评论和私信,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应知将手机放在床头柜,从柜里拿出一个竹编福狮绣球,半倚床头,抬手把福狮绣球举向卧室的顶灯。
绣球是他离开竹岭镇前竹老头给他的。
篾丝被编织成镂空双层绣球主体,绣球四面嵌入四只竹纹小醒狮,咬合的绣球环环相扣,结构精巧繁复。
光线穿透层层镂空篾纹,被褥上映出狮纹花影。
手腕一转,四只狮子的光斑便跟着环绕游动。
手机传来振动声,应知放下福狮,拿过来一看。
是季母发的消息。
她下周六预定了天水府的包厢,他和王昭回的饭局,他务必到场。
应知随手回个好。
他关闭手机,黑掉的屏幕映出他沉默的神色。
竹岭镇本可以根据特色竹编手艺,申请地方文旅扶持补贴,只需要向上提交企业合作资质和外出乡贤引荐背书。
但季家卡住了这一步。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资本面前,竹岭镇没有反抗的能力。
应知沉默着把绣球藏进柜里。
-
天水府的灯火在街对面亮起来。
应知被季母送去辅导机构,临时抱佛脚学了几天的用餐礼仪,此时举动规矩板正,看起来像认真答卷的考生,努力展示自己的学习成果。
他研究过天水府的菜单,先和王昭回确认用菜口味,才点了几道招牌菜。
等上菜时,应知无所事事地摆弄桌上的筷勺。
想起礼仪老师的教导,他又偷偷放下餐具,坐姿端正地看向王昭回。
王昭回看出他的拘谨,主动提问:“听说你在景都大学读书?”
“嗯,计算机系。”
“你们专业有个教授,叫郑明远,做AI算法的,上个月拿了图灵奖提名。”他一边倒茶一边说,语气随意,“你上过他的课吗?”
应知端着茶杯,摇头,“没有。”
王昭回笑了笑,“他的论文我翻过两篇,关于深度学习的。你平时在学校读过哪些书,研究过什么吗?”
应知被茶叶苦得想吐舌头,注意力分散。
他只捕捉到后半句提问,于是认真回答:“研究怎么让竹篾在泡水之后不发霉。”
王昭回的筷子停了一秒。
“竹篾?”
应知悄悄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补充道:“南方潮湿,一根篾丝要是处理不好,编出来的东西不到半年就长毛。我试过桐油、清漆、还有竹岭镇老辈人传下来的草木灰泡水法——”
他停下来,从对方沉默的反应中,意识到自己似乎说多了。
“抱歉,这个话题挺无聊的。”
王昭回没有否认。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腕表。
小男孩笑起来确实好看,眉眼浓烈又干净,不用做什么就想让人多看几眼。
但也仅此而已了。
菜终于上来了。
水煮鱼的红油还在翻滚,花椒的麻香弥漫整个包厢。
应知夹了一片鱼,正要送进嘴里,刚好听见包厢门外有人经过。
“孟总,合作案的事……”
应知的筷子悬在半空。
水晶帘折射的光影里,熟悉的身影从屏风前一晃而过。
高大男人的身侧陪着一个女人。
女人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与男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水煮鱼的红油顺着鱼肉边缘滴下来,落进碗里,溅起一点油花。
应知低下头,把鱼片塞进嘴里。
“怎么了?”王昭回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应知嚼了两下,抬头微笑,“好辣。”
眼角也被刺激得染上一层水光。
王昭回看着他被辣红的鼻尖和眼眶,愣了一下。
应知又吃了会菜,胃部隐有绞痛。
他默默用手压在腹部上。
五分钟后。
应知站起来,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我去趟洗手间。”
王昭回停筷,轻微颔首。
应知走出包厢。
走廊很安静,水晶帘还在轻轻晃动。
镜子里的人眼角泛红,嘴唇红得有点过分。应知抽出纸巾擦干手,把它揉成团丢进垃圾桶。
他转身推门,沿着走廊往回走。
快要到包厢门口时,他忽然站住了。
里面隐隐传来王昭回的声音。
“嗯,挺乖的,就是有点无聊……看起来也不太能喝酒……对,上次吐过……”
应知站在原地。
原来那件事王昭回也知道。
他掐了下指尖,调整好表情,推门进去。
王昭回听到动静,很快收起手机。
两人继续维持表面的社交礼仪,只是话都少了些。
饭局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了。
停车场,一辆黑色轿车在夜色中缓缓驶过。
傅明庭坐在后座,车窗半开。
冬夜的冷风灌进来,司机瞥了一眼后视镜,想问要不要关窗,但看了看后座那人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街对面的灯火里,年轻人站在廊檐下,正对着一个男人摇头。
那个人替他拉开了车门,他往后退了半步,摆手说了句什么。
风吹过来,把年轻人额前的碎发往后撩,路灯落在他侧脸上,鼻梁上的痣被灯影衬得清晰。
“回老宅。”
车窗缓缓升上去,把那幅画面隔绝在外。
车内恢复了安静。
傅明垂眼看着屏幕,心思却难得不在办公上,邮件已经停在同一页超过三分钟。
天水府的灯火在后视镜里渐渐缩小,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
车开到第一个路口,傅明庭终于把文件放下了,抬眸望向窗外。
节日彩灯缠在行道树上,商铺橱窗里摆着红金色的新年装饰。
一切都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傅明庭看着夜景,脸庞光影交接。
过了一会,他说:“掉头。”
司机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看了一眼,“回天水府?”
傅明庭没有回答。
车在下一个路口调了头。
来时走了十分钟的路,回去只用了六分钟。
司机把车停在天水府对面的临时车位上,犹豫着要不要问下一步,后座的人已经自己推开了车门。
“傅总,外面冷,您再穿——”
车门被关上了。
停车场的廊檐下,男生依然站在原地。
应知把棉服的拉链拉到最高,领口竖起来裹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打车软件显示前面还有二十一位,预计等待时间超过四十分钟。
他关上手机,叹口气。
夜间风冷,他努力把下巴和鼻尖埋进棉服里,但还是被风吹得眯起眼,整个人都打了个寒颤。
再次睁眼时,视野里忽然多了一双皮鞋。
黑色的,鞋尖被擦得很亮。
应知似有所感地抬起头。
银白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金属半框眼镜的镜片上映着街灯的暖光。
应知的瞳孔略微放大,哪怕不知道对方的姓名和背景,但一看到对方就忍不住唇角上扬。
第一反应就是露齿笑。
第二反应是谨慎地左右看看。
周围没有其他女人,没有其他男人。
所以这个人站在他面前,不是路过,不是顺便,是冲着他来的。
他的神色一下从沮丧变成愉悦,扬眉笑道:“先生,又见面了。”
傅明庭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应知想起什么,赶紧问道:“谢谢您的药,我上次没来得及把钱转给您,您方便加个联系方式吗?”
他心虚地摸了摸鼻尖,觉得自己心机好重。
故意用了联系方式这四个字。
没说直接转账。
傅明庭没回复他的话,言简意赅道:“这里打不到车,你取消订单吧。”
没得到联系方式,应知的眸色又变得黯淡。
但意识到什么,他惊讶道:“您的意思是……”
“我送你回去。”
他的语气很平,和上次在走廊里说“下次别喝酒了”一模一样。
应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板鞋。
他竭力忍住笑容,但雀跃的心情显而易见。
他迅速取消排队,跟着上了车。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还有一股很淡的松木香。司机重新发动车子,车驶入车流。
后座的两个人都不说话。
应知盯着窗外,看行道树一棵棵往后退。
“胃还疼吗。”傅明庭忽然开口。
应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
“不疼了,上次谢谢您的药。”
男人颔首,把注意力放回文件上。
应知继续看窗外,用余光悄悄观察对方。
男人垂着眼帘翻看纸质文件,手指捏着一支黑色钢笔,偶尔停下来,笔尖轻点纸面某处做标记。西装袖口规整挽至小臂,露出腕骨清晰的一截手腕。
明明只是安静处理公务,却自带一种无形的庄严。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季家别墅外。
应知特意让对方停在稍远的距离。
幸好对方没有多问,不然他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解释他现在的尴尬处境。
不好意思,我怕我妈以为你是我钓的金龟婿,所以请不要停在我家门口?
对方听了怕会直接把自己当烫手芋头甩开。
应知解开安全带后,抿唇道:“我想把药钱和车费一起转给您,如果您不方便加联系方式,扫码支付也可以。”
傅明庭还在处理文件。
签下最后一笔,他才转头看了应知一眼。
就在应知以为自己会被再次拒绝时,好友码出现在眼前。
他咬了下口腔内部的软肉,不想让自己的情绪表现得太直白。
但唇角上扬的幅度依旧明显。
加上联系方式后,应知推开车门,又回头望去。
车里的人还在看他。
应知挥了挥手,再次露出真心的笑容。
不是对着王昭回的那种标准微笑。
是眼角弯下去、鼻梁的痣跟着跃动的笑。
“先生,今天晚上谢谢您,祝您晚安。”
-
傅家老宅。
傅明庭进门时,老太太正躺在摇椅上,坐在客厅里听评弹。
留声机的唱针在胶片上慢慢走,琵琶和三弦的声音软绵绵地淌出来。
“晚上怎么样?”老太太睁开一只眼。
“不错的商业合作。”
傅明庭把外套递给佣人,坐到老太太对面的沙发上,“誉德公司的代表对新能源产业园的研判独到。我们公司的项目正处于前期布局,可以借她的资源梳理产业布局。”
老太太把两只眼都睁开了,打量了他两秒。
“我说的不是工作。我问你那个女孩怎么样?”
傅明庭靠在沙发背上,平淡道:“能力不错,思路清晰。”
老太太横竖瞧不惯他这副只爱谈工作的孤寡模样,冷冷道:“傅明庭,你今年也不小了。三十一了还没有一个伴,真要跟你那堆白纸黑字过一辈子?”
“姥姥。”
老太太瞪他一眼,见那不成器的孙子还老神神在在地看文件,只得撇了撇嘴,重新闭上眼。
眼不见心不烦。
屋内只剩下评弹的声音。
不一会,老太太又睁开眼,问:“管家说你上周晚宴的时候拿了胃药。胃不舒服?找医生看过了吗?”
傅明庭翻文件的手停了一瞬。
“不是我自己用,给了一个晚辈。”
“晚辈?”老太太挑眉问:“你什么时候有晚辈了?”
“季家的。”
“哦。”老太太把尾音拖得很长。
她拿起茶几上的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轻抿一口。
她重新靠回摇椅里,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扫了眼自家成熟稳重长相俊美富贵多金的孙子,冷不丁问道:“成年了没?”
傅明庭迟疑了片刻,“应该。”
老太太的摇椅停住了。
“应该?”她重复了一遍,话里满是调侃。
傅明庭关上文件,直起身,“我去书房。”
老太太没有拦他。
她重新闭上眼睛,留声机里的评弹还在唱。
老太太跟着哼了两句,哼着哼着就笑了。
“老林。”
管家走过来,站在老太太旁边,半弯下腰。
他在傅家待了四十年,知道老太太这是起了兴。
“我在景市没听说过季家,是燕城的季家吗?”
“是。”
“那真是怪了,按理说他们应该参加不了晚宴。是小庭特意打的招呼?”
“应该是二少爷故意把人放进来的。”
老太太神色冷了下来,“季家跟他们有关系?”
管家摇头,“二少爷应当另有打算,除了季家还故意让了其他几家燕城的人参加晚宴。”
老太太这才舒展眉目,示意他继续介绍季家的孩子。
“季家的孩子丢了十几年,前不久刚从小镇里找回来。”
“季家找回孩子之后,特地召开发布会对外官宣认亲。但季家的生意日渐衰败,资金链接连出现问题。这位刚被认回的季家小少爷始终隐匿行踪,从未在任何公开场合露面。直到那天晚上,季家夫妇把他轮番引荐给十七个人。”
管家继续说,“男性,女性,都有,年龄从二十三到四十一。”
老太太皱起眉头,冷哼道:“他们倒是家里孩子多,就不把孩子当人看。”
管家:“季家让那孩子在宴会厅里呆了三个小时,我听人说,张家的老二跟人打赌,说季家是在给儿子挂牌出售。”
客厅里只剩下留声机里的琵琶在响。
老太太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
“十七个?”
“十七个。”
“明庭把胃药给了他?”
“是。那孩子应当是喝吐了,傅总正好在。”
老太太慢慢靠回摇椅里,忽然叹了口气,“老林,去打听打听,别惊动季家和老二。”
管家应了一声,退回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