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赠》一川风子

2、引魂

　　“小落儿，我们该走了！”
　　系统轻轻推了下趴在桌上睡觉的寻梅，轻扯她的袖子，拉她起身。
　　只瞧她迷迷糊糊地抬眸，用昨日的帕子擦去嘴角的口水，再动用清洁术抹去桌上的水渍，嘟囔了一句：
　　“哎呀呀，怎么睡着了！”
　　一看书就睡的本领可真是丝毫未减，系统内心默默吐槽，然后将掉在地上已经合页的古书捡起，用袖子将封面擦一擦，然后放在桌上。
　　寻落捶了捶发麻的小腿，手撑木桌，站起身伸了伸懒腰。
　　在这儿趴了一晚，不免有些犯困，腰酸背痛，只好活动活动，走一走，顺便再熟悉屋内布设，发现墙上挂着梅兰竹菊四君子的丹青。
　　“咦，昨日不还没有吗？今个怎么出现在墙上了！”寻落惊讶道。
　　“可能为了好看吧！”系统在一旁吃着小笼包，含糊不清道。
　　“哪来的香味啊！”转身一瞧，“我也要吃，统哥不能吃独食呀！”
　　于是，两人为了它争夺起来，寻落咬一口，系统咬一口。画面太美就不细写了，以免毁寻落小神明的形象。
　　但其实，她一张嘴，哪有神明形象，系统如是说。
　　来到木窗旁，抬起手，便见一根银色细绳绑在手腕处，银绳上扣着巴掌大的米色荷包，边角绣有银花，点缀明珠，包的正面独有一枝红海棠，此包名为“纳容”。
　　海纳百川，有容大之意，听寓意便知，此包容万物。
　　不过，寻梅称“纳容”为串珠小包，她认为此名过于繁复，读来绕口，便重新命名
　　“哇，他竟将纳容给你！”系统口中羡慕，眼神却很平淡。
　　寻落头一扬，一脸骄傲。“那是自然，我可是我爹爹的宝贝闺女，有本事你也认爹去！”
　　说完后，便打开串珠小包，从中取出一套衣装，施法，将它换上。
　　乃为浅绿对襟立领上袄，深色系的合领长比甲，墨蓝色的马面裙，裙底为淡淡银色，子母扣是兔子样，上袄前片与袖口数枝金桂，织金的马面裙则是梨蝶穿枝戏白鹿，栩栩如生！
　　在阳光的照耀下，绣花闪着淡金色光，将发向上绾起，依旧用桑木簪固定。戴着赤金莲花小发冠，右手提着盏灯，肩上挎着昨日的兔抱，串珠小荷包隐于袖中。
　　“是引魂灯！”系统眨着大眼睛，拉长声音道：“冥大是蓝色的，好特别呢~”
　　它望着寻落手中的引魂灯，连连称赞。
　　又趁她不注意，用食指碰了碰引魂灯，哪怕系统见过无数次，却露出一如初见的神态，也不怪它如此，是因为此灯的来历颇为神秘。
　　首先，此灯类于走马灯的样式，只不过它比走马灯更精致些，用料更特殊些，灯
　　内的冥火可不是普通的蓝，而是纯洁，未有一丝杂质的色调，像是要将人劳劳吸引。
　　灯大形状奇特，不知似何物。
　　何况，地府内寻常的火，不是青就是红，也未有过蓝。
　　引魂灯底座有一坠子，血莲式样，灯面上方的木制四角处，雕的是彼岸花。暗色的绡纱，透着冥火光亮。灯杆为暗红色，手握处刻着十六小字“冥神之物，引于忘川，魂至奈何，引魂灯也！”
　　其次，这引魂灯，并非寻落的本命法器。
　　相传，它乃是主神亲手所制，后来赠予了冥亡之神。灯中的冥火，也是主神从秘境之中带回，极为珍稀奇特。又因引魂灯本身太过精致华美，世间便渐渐流传出这样一段传说。
　　但也有另一种说法，引魂灯本就是冥亡之神的旧物。在他还未成神之时，曾是地府的引渡使者，手持此灯，引魂渡过奈何桥，不让魂魄被忘川河里的厉鬼吞噬。后来，冥亡之神陨落，引魂灯也随之失踪，再也无人知晓它的下落。
　　这两种传闻，究竟孰真孰假，从来没有人证实过，也没有完整的文献记载。可如今，这盏灯，却实实在在握在寻落手中。
　　无论如何，寻落更愿意相信后一个版本。她打心底里讨厌主神，讨厌她定下的那些条条框框。可自己身为神明，偏偏不能违逆，一旦打破规矩，便要承受更重的惩罚。
　　一阵微风拂过，轻轻掀起寻落鬓边的一缕青丝。刹那间，一股奇异的香气弥漫开来。她微微闭眼，轻声道：“统哥，回来吧。”
　　并未留意到，系统眼中一闪而过的疑惑与复杂。
　　此番景象，像是挽留，又像是无声的提醒
　　“统哥，回去吧。在这异世，我的法力有限，你懂得。”寻落小手轻轻一挥，眼前便浮现出一扇泛着柔和白光的门。
　　系统闭上双眼，身形渐渐淡去，回到了AI空间。
　　“小落儿，我们所守护之人，名为兰嫕(yi)。你不能随意插手世间因果，只需帮她完成一个心愿，查清她为何而死，再如实填写报告，便可积攒阴德。”
　　系统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近乎呢喃：“小落儿，千万记住，守心。”
　　只是这番话，寻落终究没有听见，倒像是它，在独自低语。
　　“不会吧，不会吧！我堂堂冥神守护一人，后来还噶了，不带这么玩的，简直离谱！”寻落在心底疯狂吐槽，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省略一万字脏话。
　　在未知剧情、只知个人结局的情况下，一切都是谜题，谁也猜不到故事会如何发展，更不知该如何完成任务。
　　世界法则之神明/任务者不可恣意妄为
　　“哎呀，你可是天道的女儿，腕系纳容，手执引魂灯，腰别噬魄，怕什么？再说了，你在异世里就算出事，又不是真的死在现实世界，有什么好担心的！”系统在一旁叽叽喳喳，努力给她打气。
　　两人拌着嘴，随着一道冰冷机械的提示音响起，眼前白光一闪，便坠入了任务小世界。
　　九月十五，金桂飘香。
　　上京将军府三小姐兰嫕的七岁生辰，虽未大摆筵席，依旧热闹非凡。
　　此时，兰嫕正窝在兰母怀里，一个约莫十岁的少年提着两盏精致的兔儿灯，兴冲冲地跑了进来，眉眼弯弯：“不知小妹喜欢哪个，我索性都买回来了！”
　　话音刚落，他便将灯轻轻放在地上，快步凑到她面前。
　　小女孩晃着软乎乎的小短腿，举手投足间尽是娇憨。她接过灯，顺着兰母的胳膊蹦跳着滑下来，脆生生地笑道：“既是兄长买的，阿嫕都喜欢！”
　　她举着灯递到兰母眼前，眼睛亮晶晶：“阿娘，你快看！”又踮起脚，从桌上抓了块桂花糕塞进兰轩手里，眨巴着眼睛示意他快吃。
　　一旁的大哥兰轲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擦去她嘴角的糕饼碎屑，语气温和道：“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兰轲温润如玉，兰轩活泼开朗，这便是兰将军府的两位公子。
　　兰父兰母望着眼前其乐融融的画面，眼底笑意难掩，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兰母眼中的不舍被兰父尽收眼底，他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低声安抚——“这般安排，终究是为了兰嫕好。”
　　而此时的寻落，正惬意地躺在桂花枝干上，支着腮帮子，垂眸含笑地望着被亲人包围的兰嫕。
　　“这般讨喜的娃娃，最终为何会殒命于墨梅花苑？还是那么年轻！”她望着兰嫕，轻轻叹息。
　　[小落儿，你在这异世里，除了兰嫕，谁也看不见你。你作为神明，想现身也可以的。]
　　此有何用？有个屁用，能干啥？”寻落闭了闭眼，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来到了系统空间。
　　“你瞧，你一旦现身，定能以神明之姿震慑众人，为你自己或是兰嫕，争取逃命的机会”
　　寻摆出一脸严肃的模样，模样却软萌得让人忍俊不禁。她清了清嗓子：“哼，别小瞧我，我定能助她安稳度过余生！”
　　但话锋一转，“你认为能争取几秒？只是……我认为吧……”
　　方才，寻落翻出世界法则查看，大多晦涩难明，唯有第一条清晰刺眼。
　　世界法则之神明不可让被守护者提前殒命，否则视为任务失败，且无法获取阴德。
　　寻落轻轻从树上跃下，理了理衣摆与发髻，目光落在身前这棵桂树上，若有所思。
　　这棵桂树植于荷月院内，是兰母怀第三胎时，兰父特意为她种下的。
　　每至九月，金桂满城飘香。此树极有灵性，当年兰嫕出生那日，亦是满树繁花，香气袭人。仿佛从一开始，它便与兰嫕相生相伴。
　　兰父见此情景，逢人便乐呵呵地念叨：“我家阿嫕，天生就是个有福的孩子！”
　　他在石凳边寻了一坛陈酿女儿红，亲手埋在了桂树下。
　　一晃七年过去，那棵桂树早已长得亭亭如盖，枝繁叶茂。
　　旁人瞧兰将军虽是武官出身，眉宇间却无半分粗粝，反倒像个温润儒雅的文臣，一身清和之气。
　　而兰母虽为将门虎女，许是因为有三个孩子的缘故，眉眼间带着几分柔和温婉。
　　一神一系统逛着将军府，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将半座宅子的景致尽收眼底——奇花异草、假山流水，一步一景，精致得如同画卷。
　　走到半路，系统忽然出声打断她，说有要事处理，让她先自行逛逛，稍后便回。任凭寻落如何呼唤，都只得到一句机械的自动回复[系统已逝，有事烧纸，你不烧钱，半夜找你。]
　　“啧，又跑去哪里摸鱼了。”她撇撇嘴，找了处阴凉的角落蹲下来，百无聊赖地假装采起了蘑菇。
　　她闭眼来到系统空间，本想趁机补个好觉，却看见系统正窝在沙发里，一边吃着爆米花，一边悠哉地看着电影。
　　见是如此，轻手轻脚地提起裙子，猫着腰溜到系统身后，压低声音，故意用阴森的语气在它耳边呵气：“电影好看吗~嘻嘻~”
　　“好看！”系统脱口而出，下一秒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动作僵硬地缓缓转头，正好对上寻落促狭的目光。它忍不住在心里爆了句粗口。
　　“统哥，我也想看~”寻落顺势瘫在沙发上，歪着头冲系统眨眼睛，摆出一副“你懂我意思吧”的乖巧模样。
　　系统吓得一激灵，连忙把遥控器双手奉上，然后乖乖地挪到她身边坐好。
　　提前申明，这可不是怂，只是从心。我太爱我家小落儿，才会让她的！才不是怂的。
　　把她一个人晾在外面，自己在这儿舒舒服服看电影。结果还被她抓包了。
　　在这沉闷的古代小世界里，寻落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
　　例如看电影啦，同系统拌嘴斗趣，日子倒也不算难熬。
　　兰府门前，立着一位素衣女子。她眉眼清绝，如雪中孤梅，自带一股掀波傲雪的冷艳之气。
　　守门的管家见了，连忙上前恭敬行礼：“请随我来，我这就去通禀。”说罢引着她入内，又让一府丁去通知将军。
　　兰父听闻通报，沉吟片刻后看向兰母。兰母即刻吩咐婢女传话，带着三个孩子亲自迎向正门，路上反复叮嘱他们要守礼端庄，不可顽劣。
　　“依梅散人，此番将小女托付于您，肯否请您……”
　　兰父话到嘴边，竟有些语噎，不知该如何开口。
　　明月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兰将军放心，每逢佳节或家中喜丧，我会送她回府团聚。待她及笄之日，便会归府。”
　　“阿嫕，快过来。”兰母将兰嫕牵到明月面前，眼眶微红，“往后便要劳烦散人多多照拂了。”她用锦帕轻轻拭去眼角的泪。
　　“阿嫕见过散人。”小娃娃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软糯却带着几分乖巧。自她记事起，爹娘便反复叮嘱，待到七岁生辰，便要送她去梅山拜师，习文识字，修心养性。
　　今日一见，她才明白，这位冷若冰山的美人，便是传说中的梅山之主——世人尊称的“依梅散人”。
　　只道京城有梅山，梅山有一苑，乃为墨梅苑。
　　时常会有人去梅山寻医问药或是算命占卜。无论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就算带着奇珍异宝、黄金万两前来求医问卜，若无缘，她便会闭门谢客，最多点知一二。
　　兰嫕看向明月，明月看向兰嫕。
　　寻落则蹲在一旁，支着腮帮子，饶有兴致地盯着这对即将启程的师徒。
　　方才她还在系统空间里看得入迷，系统突然提醒，说有要事要发生，所以寻落便在这里啦。
　　她藏在桂树后，颇有些疑惑。
　　徒弟拜师？有何好看，又没有发生什么狗血大事。
　　[那可不一定哦，小落儿。明月是兰嫕生命里最关键的人，连‘嫕’这个名字都是她取的，所以你也得跟着去梅山。]系统靠在沙发边，晃着手里的纸片慢悠悠道。
　　“哦——”寻梅拖长了语调，忽然反应过来，“等等，统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剧情了？”
　　[怎么可能！]系统炸毛似的跳起来，[我只知道她七岁前的事！现在你来，难道不知蝴蝶效应？往后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兰嫕，终究是会死的。]
　　“哇哦，原来是这样，错怪你啦，对不起嘛~”寻落蹲在地上，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明月温柔地牵起兰嬟的小手离开。
　　兰母轻轻叹了口气。
　　兰嫕生辰刚过，兰父便要启程前往边关戍守。这位温婉的妇人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锦帕反复拭着眼角的泪，指尖微微发颤。片刻后，她起身同婢女一起，默默为兰父整理起远行的行囊。
　　“娘，妹妹要去哪里？”兰轩拽着母亲的衣角，小脸上满是慌张。
　　“妹妹要去拜师学本事啦，小孩子别操心。”
　　“娘是要把妹妹送走吗？娘不要妹妹了吗？”
　　兰轩不听解释，只是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放，一遍遍追问妹妹为什么要离开家。
　　“傻孩子，娘怎么会呢？快去找哥哥念书去。”
　　“我才不要！我以后要把妹妹接回家，我要做她最好的哥哥！娘不是不要妹妹，对不对？”
　　“对，我的傻小子……”兰母把他搂进怀里，声音哽咽。
　　寻落望着兰嫕与明月渐行渐远的背影，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七岁的兰嫕一路上安安静静，她心里清楚，自己这是要离家拜师去了。
　　况且，自第一眼见到明月起，她便觉得她格外熟悉。
　　上京百安街，人潮涌动，叫卖声此起彼伏。
　　明月顾及兰嫕体力有限，便带她进了一家茶肆，点了碗清茶，柔声叮嘱她乖乖坐着，莫要乱跑，转身便去街市为她买些点心果子。
　　就在她走后不久。
　　寻落一个闪现出现在兰嫕面前，而后轻咳一声，着实将兰嫕吓得猛地一缩，随即强作镇定地开口：“你是……”
　　语气虽平缓，却透着惶恐。她方才分明看见，小二和邻座客人对眼前这人的出现毫无反应——看来，只有自己能看见她。
　　再打量对方衣饰，与林朝女子常穿的衫衣和衫裙截然不同。
　　“我呢，名为寻落，而你是兰家之人兰嫕，对不对？”寻落望向正在买糖葫芦的明月而后注视这她，直接了当道，
　　“吾乃冥座，将会护你一生。”
　　“多谢仙子好意，只是……只是……”兰嬟攥着帕子，想委婉拒绝，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说辞。
　　在她看来，世间哪有什么神明，不过是江湖术士的骗术罢了。
　　寻落满脸可惜地叹道：“小娃子不信我呀？”说罢，口中轻念法诀，指尖冒出一簇小火苗“你看！我可厉害了，不光能护着你，连你师父明月，我也能一起护住！”
　　她瞧着这位神明，不忍拒绝，便同意，多一人，也不是坏事。
　　只是，真能如此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