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赠》一川风子

13、回归 林渊跪

　　林渊跪在佛堂上，为白禔念诵经文，希望白禔能够母子平安。
　　一阵婴儿啼哭声传来，兰嫕听后长舒一口气，接过宫女递来的毛巾擦手。
　　“多谢，可我先前对你不好？为何要帮我？”白禔朝她愧疚一笑，“真是多谢！
　　“阿甯就因为这个而走的，我恨我当初没有帮她。现在你需要？我无法袖手旁观，还有你知道为什么我名为嫕字？这是散人所取！”提到明月她眼睛一亮，微微笑道，“因为医者仁心，在我手里。无论是谁，都是我的病人？你好好休息。”
　　“抱歉，当初对你说那些，散人很好？你也很好。”
　　“你可知，阿甯生前曾说过，你本心不坏，只是太过娇纵，如若不是皇帝，或者你们会是朋友的。”

　　“好，众众有赏！”林渊大手一挥，“赏贵妃玉如意一柄，云锦二十匹，金银首饰若干，一众宫女嫔妃都有赏……”
　　初秋，天气转凉。
　　“今年夷族粮食欠收汉服他们蠢蠢欲动，恐有一战。”陈窈坐在四方桌前，手上磕着瓜子。
　　“希望能赢吧。”兰嫕望着窗外泛黄的叶子，恒然道。
　　九月十八，兰嫕生辰刚过，却得知一消息，悲痛不已。
　　“娘娘，夷族来犯，我方大获全胜，直逼得他们数年不敢再犯，但……”小常子小跑过来，跪在兰嫕面前，话到一半，又看向她。
　　“但镇北大将军与其二公子战死沙场，将军夫人也奋勇杀敌，一并战死！”
　　“怎么会？”兰嫕不敢置信的道，帕子随之而掉。身子摇摇欲坠，闭上眼，轻轻唤声，“爹！娘！二哥！”
　　她不许任何人探望，只一个人枯坐在床上，就连寻落也不愿意见。
　　“二哥哥从前总说，等他成了大将军，便要带我回家。我还没来得及送上祝贺礼呢！你食言了！爹爹，娘亲，女儿好想你们！”
　　她蜷缩在床角，一遍遍地喃喃自语，到最后终于撑不住，披头散发地靠着床榻，无声落泪。断断续续的呜咽，直到第二天天亮才渐渐停歇。
　　“娘娘，你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院外，采菊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带着几分急切和担忧，“德妃娘娘唤您过去，说有要紧事！”
　　门外，宫人们也跟着轻声劝，“娘娘，多少吃一点东西吧！”
　　寻落虚抱了下兰嫕，“哪有将军不战死的呢？出去见见吧”
　　“阿嫕，坐。”陈窈给她倒了杯酒，看着面容憔悴的兰嫕，“你二哥从前有没有提到过我？”
　　兰嫕缓缓抬起眼，她对着陈窈扯出一抹惨淡的笑，“提过！”而后举杯一饮而尽。
　　“你知道我跟你说过的，我有心上人，你知道是谁，对不对？”
　　嗯！”
　　“可惜啊，我已经入了深宫，他也……”她顿了顿，眼底有一丝悲泣。
　　“我二哥也有心上人，是个贤良淑德的，想娶她为妻，让她做我的二嫂嫂。”
　　陈窈听后，轻笑一下，将发髻上的珠钗摔在地上，转头望着窗外，忽然哭笑了起来，“凭什么！他们随便指婚，我便要嫁？我本也可以跟着他入军营，尽显我的兵术。可我成为了陈德妃！”
　　她指着自己，指尖都在发抖，满是不甘。
　　这一刻，她无半点闺秀模样。可这一刻，她像及了当年的宋甯，一派洒脱。
　　“宋三妹妹，一身功夫，最想上阵杀敌，可她成为了宋淑妃。”
　　人人都知她是陈家嫡女，精通琴棋书画，才德兼备，可没人知道，她最擅长的，从来都是兵法战阵。
　　她呢喃着，像是在对兰嫕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阿嫕，只有你了，只剩你了。若有来世，你去当军医，我当指挥使，她当副将，我们三个都做草原上奔腾的烈马，蓝天中翱翔的飞鹰！”
　　“走罢，走罢！”她推着兰嫕出去，“夜深了，走罢！快走！”
　　此话不知是让她离开锦宁宫还是皇宫。
　　兰嫕望着她的模样，静静立在原地，一语不发。又不放心，让宫女守着。
　　四更时，松果来到栖凰殿，叩门道：“采菊姐姐，皇后娘娘可入睡了？”
　　“发生什么了？”，兰嫕并未入睡，她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
　　松果走上前一跪：“皇后娘娘，我家娘娘昨夜失足落水在荷花池内，今早已薨”
　　“采菊，扶她起来！”兰嫕闻声连忙吩咐他人传轿。
　　我二哥哥最喜荷花，她会水，又怎会失足落水呢？兰嫕内心想到，扶着门边，看着雾蒙蒙的天，无声的泪水悄然滑落。
　　她终究还是走了！
　　自初秋至开春，兰嫕始终待在栖凰殿，免了所有人的请安，汤药更是从未间断。这并非生病，只是，她终究还是要离开了。
　　三月中旬，兰嫕抵达淑贞宫。何芷和沈婳正陪着林璨玩耍，林璨小腿在那儿走着，一下子抱住兰媱的腿，软糯地喊：“皇娘娘，抱！”
　　兰嫕俯身抱起林璨，缓步走到殿中，沉声道：“本宫有一事相谈。”
　　“我准备离宫而去，我让陛下将阿璨记到贵妃名下，但她还是由你们照料！”兰嫕擦了下眼泪，“你们同她多走动走动。”
　　林璨只当她是因疼痛难过，奶声奶气地哄：“皇娘娘不哭，璨儿给吹吹！”
　　“多谢璨儿。”兰嫕轻轻摸了摸她软乎乎的脸蛋，眼底满是怅然。
　　之后，又去昭和宫。林渊正在陪着白禔和林珣，“皇后，你真要如此？”
　　兰嫕行宫礼，指尖捻着衣角，“还请陛下好生对待大公主。”
　　“这是自然。”白禔起身，很是稳重对她道，“我会对她比对阿珣还好！”

　　“你们莫要跟在后面，本宫想自己走走。”她望着巍巍宫墙，高台楼阁层层叠叠，望，脑中却晃过故人笑靥、旧府庭院的模样。
　　兰嫕回到自己殿内。下了雨，先是细雨，转瞬成了狂风骤雨，连绵不绝。她推开窗，伸出手，任由风雨打在掌心。
　　看风扫落叶，雨打花枝，她轻喟一声，“但愿这风雨，能扫去眉间忧愁，心中哀怨。”
　　顺着寻落的视线望去。
　　她的身影，是那么忧伤，似解不开的结，化不开的冰，洗不去的墨，淡淡愁绪萦绕周身。
　　景明五年春，皇后薨，年二十一，谥号懋贤明德
　　“小落儿，我们回梅山。”
　　“好。只是我要先去木叶那里，你先去，我们江南汇合。拜！”寻落朝她挥挥手道。
　　“师父！”兰嫕轻唤一声，明月脚步一停相拥一吻，万般感情都凝在这片刻。
　　江南很美，青山傍水，潺潺溪流淌过每户人家。寻落一袭松绿破裙，湖蓝对襟宽袖披衫。执一把罗扇，拉着姜木叶的衣袖，与她并肩漫步。
　　“这些日子，你有没有想我呢！”
　　“绥苏总是陪着别人，也不来陪陪我！”姜木叶故作委屈道。
　　“没有呀没有呀！姐姐是因为宫中之事伤心忧闷，才去的。”
　　“我很想你，绥苏。”姜木叶认真地望着她，眼底满是真切的思念。
　　寻落看着姜木叶眸中自己的倒影，眉眼弯弯，“我也很想你，袅袅。”
　　四人两两相伴，沿着长堤小径缓步而行，直至夜色渐浓。兰嫕与明月合衣并肩躺在床上。
　　月光漫过窗棂，将两人的身影覆上一层清辉。明月凑近她，声音温柔得像呢喃，“其实好希望我们下一世也在一起。”
　　“好，那你说，会不会这一世就是我们上一世说的下一世呢。”兰嫕攥住明月的手，语气郑重。
　　“阿嫕，你是不是都想起来了？”明月眼底满是慌乱，你是不是真要离开？
　　“嗯！可我不值得你那样的。，我一点儿也不好。”
　　明月未说话，只是轻吻了一下，一字一句道：“嫕儿是最好的！”
　　月光漫过树梢，将溪流披上一层银纱，波光粼粼，几人坐在一叶小舟上。
　　寻落与兰嫕惬意地倚在舟中。感受着风拂过，听着划船的人唱着。
　　“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1]
　　江南之行，在兰嫕生辰后便结束了。归京前夜，有一人来到兰嫕房间，轻声道，“我家小落儿虽是个担风袖月的人。倘若以后，她问你有何执念，还望你简回个简单的。”
　　“呀，终于回到梅山了。”寻落提着衣裙，跨过门槛。她们身后的明月却在帕子中吐了口血，姜木叶走上前去。
　　“048任务者，我们该聊聊吧。”
　　明月垂下眼眸，“好。”
　　“AI总局只许两情相悦，你未回应她的情意，所以她接受了惩罚。你呢，为了她来到这里，你想救她，当真可行吗？”
　　“主神，我！”任玉珍AI048打了个颤道。
　　“你真以为总局不知你们的把戏吗？事情原是如何，还是如何！”姜叶不怒自威，语气冷冽道，“还有四个月，你该回去了，048，你也该被销毁了！”
　　说完，便离开此处。
　　[宿主，没事，兰嫕会活下去的]AI048道。
　　除夕夜，万家灯火。明月坐在丛丛梅枝下，兰嫕依在她身旁。
　　[对不起，明月。其实没有顶替惩罚这一说，是我骗了你，你不用给予积分。这只是你完成的一个任务，我想你活下去，而兰嫕……]
　　明月看着她，不禁想起，她知道兰嫕受惩罚的那天。048过来告诉她，有办法，它说要积分，否则不帮她。可它忘了，明月要奉献灵魂，怎会给它积分。
　　可048真的忘了吗？
　　它和明月都清楚，这只是一个谎言，是她们在自欺欺人，她救不了她，这个世界只能是她们最后的相守。
　　“其实呢，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了解你048。”
　　[我知道，明月！]048道。
　　“这几万积分，本来是想，你若成婚，则是嫁妆，你若娶妻，则是聘礼。再见，明月”048看向不远处的寻落和姜木叶，“我让你们来此世界，是为了让她过来。”它微微歪头，笑着闭上眼，身体逐渐消失。
　　“AI总局不许它们拥有人类情感。”063幻作动物拟态对明月道，“048消失了，那么，你也得！”
　　“嫕儿，当初我本该答应你的。”她的手抚上兰嫕的脸庞，拇指擦去她眼角的泪。
　　而兰嫕握紧明月的手，“我心悦于你，我喜欢你很久了！”
　　“是啊，我也是！”一语终了，顷刻间，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这茫茫夜色中。
　　兰嫕跪地痛哭，“小落儿，你知道吗？我没有月亮了，我的爱人啊！也好啊，投胎转世，忘了我！”
　　姜木叶就在不远处看着。
　　[呸，就知道在不远处看着]系统出声，[小落儿！]
　　统哥，AI总局可真没有人性。
　　[并不是的，小落儿。如若AI总局当真无情的话，你就不会到来了。她们至少真正相爱过，不是吗？因为你的存在，她没有发生争吵，各自表明心意，而在当年，兰嫕与明月二人直到死都不知二人互相爱过。]
　　梅山上的桂花逐渐盛开，兰嫕离开梅山，前往洛州看望家人。
　　“这就是阿晟吧。”
　　“姑姑！”兰晟作揖行礼，声音清亮。
　　“大哥，大嫂。”
　　“来看看我们哪，当年听说你去世，我心一慌，还好啊，皇上偷偷让你假死出京。”
　　洛州是个好地方，民风淳朴，这儿被何芷父亲治理得很好。自从兰嫕假死，兰轲自请调职归乡，她在此小住半月，重回上京，又去皇宫。
　　“坐，快坐。”
　　“我不便久留，看看阿璨就好。”兰嫕顿了顿，带着愧色看着林璨对白禔道。
　　两个小孩子笑，白禔也跟着笑，“怪我年轻不懂事，对了，淑妃曾有一封信埋在树下，前几日阿璨玩时，意外翻出来的，是要给你的。”
　　“她被你养的极好，我看着你们如此，哦哦也就放心了。”兰嫕接过信道。
　　“我会照顾好所有人，再见。”白禔起身，行礼言道。
　　这一别，便是最后一面。
　　兰嫕打开信，如她所想，信上告诉她，宋甯就是任务者，现在她自由了。
　　轻笑一声，指尖捻着那封信，回头望了望皇宫，“走罢！”
　　“小落儿？”
　　“我在！”她实在放心不下兰嫕，谢绝了姜叶邀约，来陪陪她。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个世界那么熟悉了，原来，这就是我们的第一世，是我的开始，也是我的结束。”
　　寻落上前一步，望着她，郑重道，“我说过的，我是冥神。你有什么执念，我帮你实现。”
　　“是你的任务，对嘛。小落儿。”兰嫕想了想，执起她的手，“你看，我给你做了那么多次桂花糕，这次，你为我做一次。让我尝一尝。”
　　“好，等着！”寻落应声，挽起袖子，同兰嫕走向厨房。
　　她拿出一个六寸和三寸大小的碗，舀了井水，再加入白糖细细搅拌，又挖了几勺糯米粉，揉成面团，过筛，撒上桂花，上锅蒸制。
　　兰嫕默默地看着，热气氤氲着寻落的双眸，使兰嫕的身影模糊起来。
　　不过三刻钟，桂花糕蒸好，寻落切了一块递给她。
　　兰嫕咬下一口，“好吃。我还以为你会做得很差。行了，你去后山摘枝桂花来，让我做一次，也让你再学学，下次你做给别人吃。”
　　寻落嗯了一声，前去后山时，吃了一口，嘟囔道：“干巴巴的，还有，太甜了。哪里好吃？”可她还是全部吃完
　　在她意识到不对劲，也许她早知。前去苑中，到大火已起。
　　终究还是一把大火烧了墨梅苑，火光中，兰嫕轻声叹息：“人生恰如三月花，倾我一生一世念，来时飞花散如烟，醉里不知年华限。”[2]
　　如同那时的明月，点点星光，转瞬即逝。
　　她们于花开时节相遇，花谢时节分别。
　　[任务完成，请冥神在半小时后离开小世界。]
　　“任务完成又怎样，都死了。统哥，她们明明能在一起的！”寻落望着自己的双手，一步步走到后山那棵桂树下，用法术立了两个碑，放上青芷剑和紫芸刃，“我还弹琵琶呢，我弹给你听。”
　　边弹边哼着不成调的曲儿，渐渐哽咽。
　　“伢儿山，山里墓，墓中两人去。清风拂梅山，霜雪因风起，扶华出，金桂开。黎明欲破晓。树下满是木樨，疏影又落几枝。一夕兮流年似水，一夕兮故人不归。”
　　一曲而终，将琵琶放入纳容里，抬头的那一瞬间，寻落换上了神明装束。
　　发髻高挽，头戴红莲宝冠，发后垂着串珠彼岸花饰与珍珠串链；一身血红色破裙，绣着金丝九尾狐。扣着三股水蓝色蝶纹宫绦，深绿色翘头鞋上坠着珍珠，周身萦绕着淡淡白光，所到之处，皆有彼岸盛放。
　　她站在二人面前，深叹一口气，掐子午诀，垂于胸前，微微屈膝，行祈福礼道。
　　“愿神明今后保佑你！”
　　随后闭上眼，重回三两轩，坐在软椅上，任凭古书来回翻页，最后停在某页。
　　三炷桂复拂玉簪，一庭明月照金兰
　　*年*月*日，玉簪任务完成。
　　*年*月*日，玉簪任务结束。
　　完成情况：已完成。
　　“统哥，你说，在那个世界里，兰嫕是主角吗？”
　　系统站在她身旁，对她摆了摆头道，“不是，白禔才是那个世界的主角。小落儿，直看到没有，你在不同人身边所看到的事物，是不一样的。”
　　“统哥，倘若没有我的介足，她们应当是如何的！”
　　如果没有寻落的出现，兰嫕还是会拜别，嫁人死去。那是因为灵落所在的世界，有了AI任务者的出现。但又像系统所说。如果没有她，兰嫕她不会很早意识到自己的爱，会有种种矛盾，两人会渐行渐远。
　　但寻落认为，事实上。故事不会因为某人而改变，故事怎么发生还是怎么发生。
　　倘若是那个没有寻落的世界，或许，她会更惨。因为在那个世界，兰嫕自主认为她是喜欢林渊的，她忘了她与明月的情谊，利用明月对她的爱意得到别人的爱，到最后，幡然醒悟。
　　寻落看向串珠小包，取出一个木盒，放着两根玉簪，“我要用所获取的阴德换取兰嫕和明月的下一世重逢！”
　　她捏了一个法诀。
　　一道没有感情基调的声音响起，[冥神是否同意将阴德返还三两轩！]
　　“是。”
　　[遗赠成功]
　　听到此消息，她脸上终于带着丝笑意，背上兔子包，前去奈何桥。手持引魂灯走在桥上。
　　“走吧，去见见孟柒姐与阿父他们，他们的宝贝闺女回来了。”也可以吃到自己心心念念的鸡腿了。
　　“你的小脑瓜里只有吃吗？”系统问道。
　　“不，还有玩，哈哈！”
　　[1]引用于《郑风·月出》
　　[2]引用于《纳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