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到星际当人鱼》透明酒精

16、痛苦 丢掉自己的

　　情绪像潮汐，湿淋淋地缠绕。俞化的身体并没有问题，她恍然意识到自己的状态，很像母亲死掉后的那一段时间。那段时间她失去了情绪来源，失去了存在于世上的意义，她大脑里的价值观在打架，只是那时她还算健康，于是她维持了正常的生活。

　　其实也算不上健康。

　　生活的打击一而再再而三，这次又是因为什么？这个世界是假的？她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还是无法解释的困惑让她选择了逃避，却发现无处安身？赤裸裸的心理问题，让俞化找不到推拒的理由。她太擅长欺骗自己，于是记忆缠绕在一处，构成一个虚假的俞乔。

　　人鱼的能力让她无法再隐瞒，所有被遗忘粉饰的一切都摊开在眼前，她其实并不情愿忠贞的父亲，她野心勃勃利益化的母亲，自欺欺人的弱小的自己。

　　从一开始，俞乔就拥有上个世界的记忆，婴儿的大脑并未发育完全，但是星际的人有条件的话，从出生起，就会做各种训练拓展精神力，俞乔也不例外。拓展的精神力使得她根本无法完全忘记上个世界的事情。她记得自己如何死亡，记得自己如何在一次次正确的选择中成为螺丝钉。记得自己从一开始的愤懑到磨平的麻木。

　　而现在，她成为了磨平别人的人。

　　小小的婴儿大脑受不了那么多的思考与冲击，过多的矛盾与痛苦使俞乔渐渐放弃了整合。上个世界已经死亡，她是第一区的俞乔，是拥有无限未来的俞乔，是天之骄女，是永远不会输的俞乔。但当时的俞乔因为过多的思虑，精神力不稳，呈现出悬崖一样的跌落与上升。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少言少语，经常问出一些很奇怪的问题。

　　看起来有些傻。

　　俞家抢救了一段时间，发现俞乔还是反反复复，俞曼盯着俞乔看了很久，那时候俞乔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多想。可是现在的俞化知道，那是俞曼想要销毁她。

　　星际时代，有选择的不会再生理孕育，而是通过科技手段取出孕育细胞结合而成，一次可以产出很多胎儿，经过基因检测后逐步筛选出最合适的长成。而俞曼因为先天性的卵细胞发育畸形，无法大批量人工孕育，再加上当时有实验室发文称自行孕育的孩子更有可能拥有较强的资质，俞曼选择了生理孕育。

　　俞曼不可能允许自己耗费了如此大精力生下的孩子是一个傻子，又或者是疯子。

　　或者说，俞曼卵细胞发育畸形，但俞乔没有。

　　好在俞乔放弃了整合，转而全心全意接受新世界的教导，她选择把自己当一张白纸，这样就能掩盖上个世界的痕迹。又或者说，俞乔放弃了上个世界的她自己。

　　她很快显露出无与伦比的天赋，使俞曼放下了其他的念头。在逐渐长大的过程中，俞乔逐渐表露出对家庭的向往，于是俞曼停掉了俞父的工作，让他在家陪伴俞乔。俞乔喜欢温馨的一家人，于是俞曼也不介意装一装，反正俞乔的生活范围，并不足以发现她的隐瞒。

　　会恍神的父亲，眼神交流的母亲，欢喜的友伴……

　　但是温暖的环抱是真的，严苛但重视的训练也是真的，期待是真的，看重是真的，俞乔的大脑自动修饰过往发生的一切，向着她喜欢的方向，于是俞乔成为了骄傲的俞乔。于是俞乔在母亲死掉后完全丧失了方向。

　　她记得很久之前，俞曼在把她送到洛家去做伴前，洛家曾经开过一个游乐会，会上有很多的小孩子。她记得母亲不得不把她送出去时的担心与犹豫后告诉她做自己的叮嘱，记得父亲的眼泪与忧愁。

　　其实一开始，洛云霁拦下的，还有她家的训斥。

　　俞乔是一个傻子。

　　她的成长期来得漫长而又迅速，迅速地带她进入痛苦，如同图例星永不停息的大雨，星星点点浸透她的外壳，绵密的雨如长针，细细扎进血肉里。她昏暗在过去与现在，找寻不到她的未来。

　　刻意遗忘的，并不会消失。持续影响的，难以显现。

　　丢掉自己的人，会迎来自己的报复。

　　什么是正确，什么是错误呢？俞化是人类，所以俞林是错误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那么她是否应该杀掉俞林？但俞林是化形的生灵，她抹杀掉他的存在，是否又是错误呢？身为他的母亲，她应该保护俞林，可是身为公民，放任有巨大杀伤力的生物进入居民区，是否是背叛人类？

　　上一世联邦告诉她，背弃联邦为大罪。这一世俞曼告诉她，背弃俞家是大罪。

　　什么是背弃联邦，拒绝帮助Omega算吗？想要进入军校算吗？什么算背弃俞家，不愿意报仇算吗？拒绝牺牲算吗？

　　为什么到处都是罪过，到处都是错。为什么做什么都不对，做什么都难受！

　　是谁规定的正确与错误，她到底要怎么做！

　　怎么做都痛苦，怎么做都不对。

　　于是俞化什么也不做。

　　最近妈妈很喜欢泡在水里，在水中悬浮着睡觉。

　　俞林哒哒哒跑到水箱前，妈妈把水箱升级了，说是水箱，其实是水立方，她浮在水中央，好似上下悬空。她在水中浮沉，气流搅出漩涡。

　　可是妈妈不让我进去。

　　俞林难过地靠在水箱前，打开悬浮屏，开始学习压强，物理好烦啊，为什么他要学习物理？妈妈看起来学得很轻松。他是人鱼哎，不应该招招手把水叫过来，挥挥手把水散回去吗？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学什么压强什么漩涡什么什么乱七八糟的。

　　其实还是不够强大吧，如果够的话，又怎么需要学习怎么把水变得威力更强呢？

　　妈妈总是很难过，瘫在那里好像没有骨头一样。她和我学物理一样难过吗？但我坐在妈妈身边很高兴，于是也勉强学得下去。妈妈是不是没有找到让她高兴的事情，所以她才只能难过？

　　清醒的时候俞林找妈妈玩，妈妈一动也不想动，好像电池一样蓄能完成后才动起来。有时候实在强迫着起来，动到一半就没劲儿了。俞林一点也不想看到妈妈难过的样子，他也会很难过。他宁可妈妈像在留玛一样，兴奋激动活力满满，虽然有时候看不到他。

　　如果妈妈是因为没有高兴的事情，所以才动不起来。我是不是只要让妈妈高兴就行了？妈妈学物理是为了变强。妈妈不是人鱼，没办法提升，只能借助我。那我只要能力更大不就行了？我能力强了，妈妈能力就强了，她就高兴了。我就高兴了。

　　所以，我是不是只要提升我的能力就行了？

　　俞林眼睛忽得亮起来。

　　俞化还在水里飘着，她其实不累，但是醒着就很累，于是她混沌着，也不是睡着，也不是清醒。好像一块石头，又像是珊瑚。

　　她的脑海里总有这样那样，那样这样的思绪，争吵着，消失着，又重复出现。某一件事胜出，她想去做，于是拆解达成目的的步骤，怎么那样多，于是拆解到一半，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到很多的意外情况，又要怎么去应对……好烦啊，怎么那么麻烦，不如不出去。

　　我努力过了，只是得不偿失，不想动，于是她心安理得地浮在水里，任由念头如蚂蚁，一层层披到身上去，啃噬，痛痒，但沉静。

　　俞林还在绞尽脑汁地想，怎么样才能让妈妈更高兴。

　　天气预报还在兢兢业业地播报，未来三天会有酸雨，PH3.6，伴有稀哩等腐蚀物质，请大家注意防范。俞林远远望去，一个小点升起来，慢慢张开，覆盖了区域中心。市政厅假模假样发出消息，说已经安排环卫人员在街道播撒‘一听静’，和酸雨结合将会起到最大的清洁效果。请大家克服困难。

　　娱乐场所暂停营业，学校也发出公告暂停课业。虽然俞林很久没有再去上学，但是他参与了网上课堂，要拿到听课资格去学习有用的物理。爸爸死之前和他说不要体检，该怎么融入这个社会。俞林总是很乖，因为只有乖巧能得到想要的。

　　可是我现在很乖，妈妈为什么不理我呢？

　　是我太乖了吗？

　　他的手指间悄然化出薄膜，指甲拉长，俞林五指一弯，海岸的水翻涌着，扑击着灰岩，休闲的人们还倚靠在栏杆边，拍着复古的相。五指持续收紧，形成绷紧的半圆，长长的蓝色指甲仿佛月亮的弯，光线射进来，波纹幽幽荡荡，满屋的水透出幽暗的静，俞化在水中漂浮，在月亮处游荡。

　　半圆收紧，海浪一涛又一涛，水浪浅淡地泛着潮气，人们叫起来，惊奇，兴奋。咸腥的水溅在衣服上，又顺滑地下去。一人、二人、三人高的海浪仰起，工作人员赶着打开防护。海水在半圆形的防护罩上蜿蜒。沉沉地压下来。人们又赶着发动态，配上快乐的笑脸。

　　一里，两里，三里，鱼噼里啪啦掉下来，顺着防护罩滑下去。指甲几乎要碰到手腕，那粒小舟在边缘处碰撞，海水密密包裹着防护罩，人们宛如海底，工作人员稀奇地看着这难得的景象，向上报告的同时也不忘自己打个卡。

　　海水蠕动着，几乎变成一堵墙，人们欢呼着往后，测量海水的边界，有人雀跃，有人恐慌，有人蹦跶在前方，和朋友连线。那只手越来越紧绷，指甲划破手腕，淅淅沥沥落下血来，海水层层推上来，压下去。有水落下来，小孩新奇地闻一闻，拉住妈妈说咸的。防水自净的衣物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海水如雨水，飘成丝落在工作人员脸上。他仰着脸，几乎恐慌地看着防护罩皲裂。

　　备用的能量源快要耗尽，海水已经蔓延至眼底，工作人员才恍惚地意识到什么，赶忙向上级汇报突发状况，要求能量支持，同时疏散人群。一道道裂痕里渗出雨线来，落在慌忙离开的人群上。还有人不肯走，要看水到底到哪里，也有人早在疏散前离开，愕尔多斯环绕着，将边缘盖成了波光粼粼的球。

　　指甲嵌在肉里，俞林并不痛，他只是调动着所有的力量，到什么地步妈妈会开心？到什么程度可以做到妈妈想做的事？覆盖着中心区域的防护罩泛起蓝光，高耸入云的大楼间红蓝交替，急匆匆慌张张去探寻去解决突然发疯的愕尔多斯。能量块运过去，又有剩下的几个人撤离出来。市政厅心疼地嵌入能量块，开启了许久未动用的全区防护罩。

　　俞林看到冲天的光亮起，可他还是没有看到水。指甲刮过血肉，海水寻着开启的防护罩一步步攀升。愕尔多斯的水堆积着，低地势的水源源不断地汇聚。鱼儿呼吸到新鲜的空气，看到许久没有看到过的新鲜景象。天色沉沉，水腥气漫透，哭喊声，骂爹声，尖叫声此起彼伏，混乱的十九区从未有过如此统一的情绪区块。

　　有人出门跪倒在地，有人发疯被巡警击毙，有人抱着守护机器人又蹦又跳，有人摸着自己刚装的鱼鳃若有所思。天光照射在包裹着的球体，在外圈是浮动的水，由厚到薄，抹奶油一样抹上去，中间空着透明的球，愕尔多斯像蛇吞咽着，世界仿佛变成了巨大的一人玩。

　　“哇哦，好漂亮的水晶球。”飞船里的人播放着愕尔多斯的近况，“有点像前天食玩家的发布会，是用了一个星球的核心吗？”

　　潮湿，高压，混乱，舒适……

　　血水一小股一小股咕嘟出来，汇聚成小小的湖泊，筋肉被切断，重生，又切断，又重生。血液在手臂上蜿蜒出漂亮的树，枝繁叶茂。

　　还不够……还不够……

　　等到眼前出现漂亮的蓝边，等到俞林看到真实的显现，他的手还在弯，全身紧张到痉挛。储备的能量源将要耗尽——

　　“宝宝，有吃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