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chapter 21 格蕾特 ...
-
格蕾特站在森林边缘的一棵老橡树下面,目送着马车消失在大路的尽头。晨风吹起她深灰色的裙摆,腰间那串小瓶子叮当作响。
她越过一条结着薄冰的小溪,翻过一座长满蕨类植物的矮丘。
森林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最后连头顶的天空都看不见了,只有密密匝匝的树冠织成一张不透光的网。
格蕾特在一棵遮天蔽日的椴树下停下脚步。椴树盘结的树根之间有一个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张半张的嘴,里面吹出一股带着腐叶气息的风。
她弯下腰钻进洞口,树洞里的地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墙壁上长满了发光的苔藓,荧荧的绿光把她的脸照得像一具会行走的尸体。
走了大约一刻钟,地道突然开阔起来——一个天然的地下洞穴出现在眼前。洞穴大得能装下一座房子,洞顶垂下来的钟乳石像倒挂的冰锥,在荧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幽蓝的光。
洞穴的正中央有一口枯井,井口是圆的,直径大约两臂张开那么长,井沿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在黑暗中发出暗红色的微光。
格蕾特站在井边,伸出右手,食指轻触井沿上最亮的那颗符文。
洞穴里温度骤降,格蕾特呼吸出的气体凝成了一团白雾,井里的光开始加速旋转,像一只正在睁开的巨大眼睛。
井里的光猛地炸开,五个人影在火海中挣扎,身体痉挛,双脚却在跳舞。
卡伦的父亲,那个长着一双浑浊小眼的肥胖男人,光着膀子站在燃烧的厨房中央。他的脚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双红舞鞋。鞋面是猩红色的缎子,鞋底是打磨得锃亮的皮革,鞋尖上缀着两朵小小的黑色蝴蝶结。
他脸上写满了恐惧和厌恶,他的上半身在拼命地往后仰,想要停下来,想要坐下来,想要躺下来。
但他的脚不听话——那双红舞鞋带着他的脚,像两个被上了发条的齿轮,机械地、不知疲倦地跳着。
一步,两步,三步。旋转,踮脚,再旋转。
他像一个提线木偶,肥胖的身体笨拙地扭动着,撞翻了灶台上的锅碗瓢盆,踢倒了墙角的木柴堆。火舌舔上他的裤腿,烧焦的布片黏在他的小腿上,发出刺鼻的气味。
他却感觉不到疼——舞要继续跳。
卡伦的母亲在院子里跳着古怪扭曲的舞步。红舞鞋在她脚上闪着邪恶的光,带着她在地上打转。她的膝盖已经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但她停不下来。
烧焦的头发黏在她脸上,她嘴唇在不停地翕动,也许在祈祷,也许在诅咒,也许只是在叫某个人的名字。
两个哥哥在屋外的空地上跳舞。
大哥舞步混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熊。他一边跳一边嚎叫,声音不像人,更像是一头即将被宰杀的猪。他的手臂在跳舞的过程中被树枝划出一道道伤口,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在身后的草地上画出歪歪扭扭的血线。
二哥比较安静,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瞳孔涣散,像两个没有灵魂的玻璃珠。他的脚在跳,但他的上半身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像一具挂在衣架上的破衣裳,随着舞步无力地晃荡。
最小的弟弟在田埂上跳舞,红舞鞋穿在他脚上大了一些,鞋跟每踩一步都会滑脱,但他停不下来。他一边跳一边哭,哭得撕心裂肺,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脚不听使唤了,不明白那双该死的红鞋子是从哪里来的。
他只想躺下来睡觉——但他停不下来。
他们谁都停不下来。
红舞鞋带着他们跳过了田野。
成熟的麦子在他们脚下被踩倒,留下一串串深深的脚印。田里的稻草人被他们撞得东倒西歪,草帽飞上了天,像一只惊慌失措的鸟。
红舞鞋带着他们跳过了溪流。
冰冷的水漫过鞋面,但鞋子不湿,水珠在猩红色的缎面上滚动,像一颗颗透明的珍珠。溪底的石头划破了他们的脚踝,鲜血在溪水里晕开,像一朵朵转瞬即逝的红花。
红舞鞋带着他们跳进了树林。
树枝抽打着他们的脸,荆棘撕扯着他们的衣裳。大哥的手臂被野玫瑰的刺划出了一道半臂长的口子,皮肉翻开,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和白色的筋膜,惨叫声在树林里回荡,惊起一群乌鸦。
二哥的额头撞出了一个血窟窿,血糊住了他的眼睛,但他没法停下来擦干净血水,他不停地跳跃旋转,像一个上了发条的人偶。
父亲肥胖的身体终于在一次旋转中失去了平衡,重重摔在地上。他的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骨头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但他没有停下来,红舞鞋带着他的脚继续跳舞,碎掉的膝盖在地上拖行,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停下来……”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求求你……停下来……”
没有人回答他。
红舞鞋不会说话,但它听得懂。它听到了父亲的哀求,然后跳得更快了。
他们跳了整整一夜。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沉到西边去。星星在头顶闪烁,又一颗颗熄灭。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们还在跳。
父亲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的嗓子在几个小时前就哑了,现在只能发出一种类似于生锈铁门开合时的嘎嘎声。他的碎膝盖在地上拖出了一条几十米长的血路,断骨从皮肉里戳出来,白森森的,沾满了泥土和碎石子。
大哥不再嚎叫,他的手臂上、脸上、胸口上全是划伤,衣服被撕成了碎布条,挂在身上像一面破旗。他眼睛半睁半闭,眼球上翻,露出大片眼白。他意识模糊,但红舞鞋还在带着他跳舞。
二哥像一具行尸走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角挂着一丝口水,步伐机械而僵硬。他的身体已经严重脱水,嘴唇干裂出血,皮肤皱巴巴地贴在骨头上。但他停不下来。
母亲的情况最糟糕——她摔断了脚踝。
不是一只,是两只。
在跳过一条干涸的水沟时,她的脚踩在了一块松动的石头上,身体猛地一歪,两只脚踝同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嚓”。她倒在了地上,双腿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红舞鞋带着两只断掉的脚继续跳舞——不对,是两只断掉的脚在红舞鞋的驱使下继续跳舞。她的小腿骨在地面上摩擦,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骨头磨石头的声响。
她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她只是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无声地、一下一下地开合。
最小的弟弟已经哭了整整一夜,他发出类似呜咽的声音,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他的脸被树枝划花了,左眼皮上有一道长长的口子,血和泪混在一起,干成黑红色的硬壳。
“妈妈……妈妈……”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我不要跳了……我好疼……”
母亲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一股新的泪水——不是因为心疼,而是因为她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没有人会来救他们、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这里。就算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敢来。因为给他们穿上这双红舞鞋的人,是一个女巫。
第二天傍晚,他们跳到了一个小镇的边缘。
说是小镇,其实只有一条街,几十户人家,一座教堂,一个绞刑架。绞刑架立在小镇入口处的土坡上,木头架子已经被风雨侵蚀成了灰黑色,上面挂着一根粗麻绳,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红舞鞋带着他们朝绞刑架跳了过去。
镇上的居民看见了他们。
先是几个孩子在街边玩耍,看见了远处田野上跌跌撞撞跳过来的五个身影。孩子们以为是流浪的戏班子,兴奋地拍手叫好。然后大人们也出来了,端着饭碗,抱着胳膊,站在路边看热闹。
但很快,热闹变成了恐惧。
因为他们看清楚了。
那不是跳舞,那是折磨。五个人浑身是血,面目全非,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操控着,像木偶一样机械地跳动。他们的脚已经不成样子了:有的膝盖碎了,有的脚踝断了,有的脚底板上的肉已经磨光了,露出森森白骨。
但他们一直在跳。
“天哪……”一个老妇人捂住了嘴,“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能回答她。
红舞鞋带着那五个人跳上土坡,跳到绞刑架下面。
它们终于停了下来。
不是停下来休息——红舞鞋不需要休息。它们停下来,是因为它们想让那五个人看清楚头顶上的那根麻绳。
父亲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他要死了。
他终于可以死了。
他哆嗦着嘴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干涸的嗓子里挤出了几个字:“杀……了……我……”
镇上的人面面相觑。
一个屠夫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把砍骨刀。他看着那五个不成人形的东西,犹豫了很久。
“动手吧。”一个老人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那是人干的事吗?给他们个痛快。”
屠夫咬了咬牙,举起了刀。
但红舞鞋不给他机会。
就在屠夫举刀的瞬间,红舞鞋猛地跳起,带着五个人从绞刑架下弹开,跳上了通往镇外的土路。屠夫的刀砍了个空,劈在木架子上,震得虎口发麻。
红舞鞋不让他们死。
至少,不让别人来杀他们。
第三天,他们跳进了一片荆棘丛。
荆棘有一人多高,密密麻麻的刺像无数根针,从四面八方扎进他们的皮肉里。父亲的脸被划开了三道口子,最深的一道从左眼角一直拉到右下巴,露出了里面暗红色的肌肉。大哥的手掌被一根拇指粗的荆刺贯穿,刺尖从手背上戳出来,带出一小截白色的筋。
但他们停不下来。
红舞鞋带着他们在荆棘丛中跳舞,跳华尔兹,跳波尔卡,跳那些他们从未听说过、也永远不会想要学会的舞步。荆棘在他们身上划出了一道道血口子,鲜血浸透了他们身上仅剩的布片,在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路。
弟弟的哭声终于停了。
不是因为他不疼了,而是因为他已经昏过去了。但他的脚还在跳。红舞鞋带着一个昏迷的七岁男孩的脚继续跳舞,他的身体像一条破布袋一样被拖着、甩着、撞上荆棘、又弹回来。
母亲看见这一幕,终于发出了一声完整的、撕心裂肺的嚎叫。
那声嚎叫穿透了荆棘丛,穿透了树林,穿透了黄昏时分的薄雾,传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在森林深处的那座糖果屋里,格蕾特正在煮茶。
她听见了那声嚎叫。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冒着热气的茶水。
“还没有求饶呢。”她自言自语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比我想象的能撑。”
“那就再跳一天吧。”
第四天,他们终于找到了刽子手。
那是一个住在边境小镇上的刽子手,叫本杰明,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秃顶,满脸横肉,一双大手像两把老虎钳。他干了一辈子刽子手,砍过的人头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早就麻木了。他退休后在镇子边上开了个铁匠铺,偶尔有人找上门来求他帮忙——断指、砍脚、割耳朵,什么都干。
那天早上,他推开铁匠铺的门,看见五个浑身是血、面目全非的人跪在他的院子里。
不对,不是跪。
是他们的脚在跳,但他们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像五条被踩扁的虫子。红舞鞋带着他们的脚在地上乱踢乱蹬,扬起一片尘土。
本杰明端着咖啡杯,站在门口看了他们好一会儿。
“谁干的?”他问。
没人有力气回答。
过了很久,父亲抬起了头。他的眼睛已经瞎了一只,另一只浑浊地半睁着,看着本杰明。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一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砍。”
本杰明沉默了。他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转身走进铺子,从墙上取下了那把跟了他四十年的斩骨斧。斧刃磨得锃亮,在晨光中闪着冷光。
“砍哪儿?”他问。
父亲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自己的脚踝。
“连……鞋……一起……”
本杰明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双红舞鞋。猩红色的缎面,在血污和泥土中依然鲜艳欲滴,像两朵刚刚盛开的、带着露水的玫瑰。
他眉头拧成一起:“这鞋不对劲。”
但他没有多问,干他这一行的人,有些事儿不该问。
本杰明把斧头架在父亲的脚踝上,比了比位置,深吸一口气,然后砍了下去。骨头很脆,像已经在火里烧过一样。第一斧下去只砍断了一半,第二斧全断了。
断掉的那只脚穿着红舞鞋,在地上弹了两下,然后开始跳舞。不是抽搐,不是痉挛,而是真正像被施了魔法的精灵一样跳起舞来。它旋转又旋转,然后跳进院子外面的草丛里。
本杰明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他用了不到一刻钟,砍下了十只脚。
五个人全部砍完,没有人喊疼。不是因为不疼,而是因为他们已经疼到了极致,反而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他们只是安静地躺在血泊里,看着自己被砍断的、穿着红舞鞋的脚在地上跳舞。
十只脚,五双红舞鞋。
它们跳了一会儿,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然后,它们排成一列,跳进了那片浓密的、不见天日的、只有女巫才知道秘密的黑色森林。
再也没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