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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chapter 20 卡伦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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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伦是被钟声惊醒的。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一时间分不清自己在哪儿。
钟声从远处传来,沉闷而悠长,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声接着一声,在森林里回荡。
卡伦跳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底的伤口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踩下去还是有些疼,但已经能走了。
格蕾特穿着黑色长袍,戴着斗篷,腰间那串玻璃瓶折射出幽微的光。
“醒了?”格蕾特转过身来,“再过半个小时,教堂的弥撒就要开始了。”
卡伦的心猛地揪紧了。
“我该怎么做?”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比昨晚平稳了不少。
“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待在教堂里,等爆炸发生,然后,用你的命去救她。”
卡伦咽了一口唾沫:“我怎么知道哪个是她?”
“梅丽莎·冯·阿尔特伯爵夫人。三十八岁,寡居,没有子女。穿深紫色天鹅绒长裙,戴着祖母绿项链,身边会有两个侍女和一个管家。”格蕾特像背书一样把这些信息倒出来,语气里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整个教堂里,不会有第二个人穿成那样。”
卡伦把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
“去吧。”格蕾特侧身让开门口,“教堂在村子东边,沿着溪流往下走一刻钟就到,你现在出发刚好能赶上。”
卡伦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你……不来吗?”
格蕾特靠在门框上,逆光站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灰蓝色眼睛像两簇幽冷的火焰:“我会在远处看着你。”
卡伦到的时候,教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这是一座不大的石头教堂,尖顶上的十字架在晨光中泛着铁锈的红。彩色玻璃窗上绘着圣母像,阳光透过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斑斓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蜡烛油和乳香的味道,混着几十个人身上的汗味、脂粉味和羊毛衣裳的膻味。
卡伦缩在最后一排的长椅上,低着头,用余光扫视着前方的每一排座位。
她看见了很多穿深色裙子的人,但没有深紫色天鹅绒。
没有祖母绿项链。
难道还没来?还是格蕾特的消息有误?
卡伦的手心全是汗。她把双手夹在膝盖中间,试图让它们停止发抖。
额头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但磕头留下的淤青还很明显,她用头发遮了遮,应该看不太出来。
管风琴响了。
神父从侧门走出来,穿着白色的祭披,在祭台前站定。众人纷纷在胸前画十字,卡伦也跟着画了一个十字,手指僵硬得不像自己的。
就在神父念到“愿天父的慈爱,与我们同在”时,教堂的大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门口。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她穿着深紫色天鹅绒长裙,裙摆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领口镶着一圈乳白色蕾丝,锁骨下方硕大的祖母绿吊坠闪烁着幽幽绿光,棕发盘成一个高高的发髻,露出修长的脖颈。
她身后跟着两个侍女和一个穿着黑色燕尾服的老管家。
梅丽莎·冯·阿尔特伯爵夫人。
整个教堂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不是因为她的头衔,而是因为她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
她走过过道的时候,两旁的教众不自觉地微微低头,像是在给女王让路。
卡伦屏住了呼吸。
就是她。
梅丽莎夫人在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坐下,两个侍女分坐在她左右,老管家站在过道尽头,背着手,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四周。
神父清了清嗓子,继续主持弥撒。
卡伦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她不知道格蕾特会用什么方式“炸掉教堂”,不知道爆炸什么时候发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混乱中接近那个贵妇人。
她只能等。
时间过得像蜗牛爬。每一秒钟都被拉长、碾碎、再拉长。神父念经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嗡嗡的,听不真切。
卡伦的视线一直锁定在第一排那个紫色的身影上,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突然,她注意到了一件事。
梅丽莎夫人的呼吸不太对。
她的坐姿非常僵硬,上半身几乎一动不动,像是在忍受某种持续的不适。
塑身衣。
卡伦想起了格蕾特的话。她没有穿过塑身衣,但她见过三姐给镇上的裁缝铺帮忙时拿回来的那些废料。
那些硬邦邦的鲸须、钢骨和厚实的帆布,紧紧箍在腰腹上,把人的内脏挤得喘不过气。
梅丽莎夫人的塑身衣,恐怕是最紧的那种。
卡伦的心又往下沉了一截。
弥撒进行到一半,神父举起了圣体,钟铃摇响。
“轰——”爆炸从地下传来,像一头沉睡了几百年的巨兽在教堂的地基里翻了个身。
整个地面猛地向上拱了一下,卡伦从长椅上被弹起来,膝盖磕在前一排椅背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彩色玻璃窗在那一瞬间全部碎裂,五彩的碎片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
圣母像从墙壁上脱落,砸在地上摔成齑粉。天花板上的石膏雕花大片大片地坠落,砸在教众们的头上。
然后是火。
火是从祭台下方窜出来的,像一条条赤红的毒蛇,沿着木质长椅和帷幔疯狂地蔓延。浓烟滚滚而起,遮住了原本透进来的阳光,教堂里陷入一片橙红色的、令人窒息的昏暗。
所有人都在跑。男人推开女人,女人推开老人,老人跌倒在地,被后面的人踩在脚下。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被挤倒在过道上,婴儿的哭声尖利得像刀子,在混乱中格外刺耳。
卡伦的耳朵嗡嗡作响,爆炸的余音还在她的大脑里回荡。但她没有跑。
她死死地盯着第一排。
梅丽莎夫人站起来了。不,准确地说,她试图站起来。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双手撑着椅背,脸色白得像纸。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喊什么,但她的声音完全被淹没在了尖叫声中。
她只跑了两步。
两步之后,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瞳孔急剧收缩,然后她的身体像一堵被推倒的墙,直挺挺地向前栽去。
两个侍女和老管家也不知道被挤到了哪里,梅丽莎夫人倒在过道上,深紫色的天鹅绒裙摆散落一地,像一朵被踩烂的鸢尾花。
卡伦冲了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过那些疯狂逃窜的人群的。她的肩膀被人撞了,她的脸被人肘击了,她的脚被人踩了无数次,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的眼睛里只有那团深紫色,那团在一片火海和废墟中安静地、毫无生气地躺在过道上的深紫色。
“夫人!夫人!”卡伦跪倒在梅丽莎夫人身边,拍打她的脸。
没有反应。
梅丽莎夫人的嘴唇已经变成了青紫色,鼻翼翕动着,像是在拼命地想要吸进一口气,却什么都吸不进来。
她的手指是冰凉的,脉搏细弱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蛛丝。
卡伦抬头看了一眼周围。
火已经烧到了第三排长椅。浓烟越来越重,呛得她眼泪直流,如果她再不出去,她和这个女人都会死在这里。
卡伦咬了咬牙,弯下腰,把梅丽莎夫人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猛地站了起来。
好沉。
梅丽莎夫人比她高半个头,骨架也比她大,那身厚重的天鹅绒长裙和里面不知道多少层的衬裙,整个人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卡伦的腿在发抖,脚底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从草鞋缝里渗出来,在石板地上留下一串模糊的血脚印。
但她不能松手。
她拖着梅丽莎夫人,一步一步地往门口挪。火舌从侧面舔过来,烤得她右半边脸火辣辣的疼。
一根燃烧的横梁从天花板上掉落,砸在她们身后不到三米的地方,溅起的火星落在卡伦的头发上,烧焦了几缕。
门就在前面!
卡伦咬着牙,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把梅丽莎夫人拖出了教堂大门。
教堂外乱成一锅粥,到处都是逃出来的人,有的坐在地上哭,有的在找自己的家人,有的浑身是血,被抬在临时做的担架上。
卡伦没有停留。她拖着梅丽莎夫人绕过教堂的侧面,沿着一条土路往南走。
她记得格蕾特说过,往南走会有一片向阳的山坡,那里很安静,没有人会打扰。
她的腿在打颤,腰在打颤,全身都在打颤。梅丽莎夫人的身体越来越沉,像一座山压在她单薄的肩膀上。
卡伦的膝盖几次差点弯下去,又咬着牙撑直了。
不能倒下。
倒下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当卡伦终于看见那片向阳的山坡时,她差点当场落泪。
山坡上的草还是绿的,阳光暖暖地照在上面,卡伦把梅丽莎夫人轻轻放在草地上,然后自己也瘫倒在一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但只喘了三口,她就爬起来了。
梅丽莎夫人的脸色比刚才更差了。青紫从嘴唇蔓延到了整个面部,呼吸几乎已经停止了。
她的胸腹被那件该死的塑身衣箍得硬邦邦的,连一点起伏都看不见。
卡伦的手在发抖,但她还是伸出了手,开始解梅丽莎夫人背后的系带。
一层。
两层。
三层。
她不知道格蕾特在哪里,但格蕾特说过,她会看着。卡伦相信她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
终于,塑身衣露了出来。那是一件用厚帆布和鲸须制成的凶器,后面有十几排密密麻麻的系带,每一排都被勒到了最紧的那一格。
卡伦的手指被带子缠住了,解不开,她干脆低下头,用牙齿咬住带子的一端,猛地一拽。
带子松了。
她又咬住下一根,再下一根,再下一根。嘴唇被磨破了,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她顾不上。
塑身衣终于被完全解开,卡伦把它从梅丽莎夫人身上扯下来,扔到一边。
没有了那层硬壳的束缚,梅丽莎夫人的胸腔终于有了一点起伏,但幅度很小,远远不够。
卡伦把双手叠好,放在了梅丽莎夫人的胸口。
一、二、三、四……
卡伦开始按压,她的手臂力量不够,每一下都要用上全身的重量,汗水从额头滴下来,落在梅丽莎夫人惨白的脸上。
三十下之后,她停下来,捏住梅丽莎夫人的鼻子,深吸一口气,俯下身,把嘴贴上去,吹了两口气。
然后继续按压。
她的胳膊在发抖,肩膀在发酸,手腕已经疼得快要断掉了,但她不能停。
“醒过来。”卡伦咬着牙,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求你了,醒过来。”
卡伦又按了二十下。
梅丽莎夫人的睫毛颤了一下。
卡伦没有注意到,她还在机械地按压着,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模糊了她的视线。
“别……按了……”
一个微弱得像蚊蚋般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
卡伦猛地停住了手。
梅丽莎夫人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是浅棕色的,浑浊而涣散,过了好几秒才慢慢聚焦。
她茫然地看着卡伦,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卡伦瘫坐在地上,浑身上下像被抽空了一样,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梅丽莎夫人的脸色一点一点地从青紫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淡淡的粉。
阳光照在她们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的教堂还在燃烧,浓烟像一条黑色的巨龙,直冲云霄。
而这片向阳的山坡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两个人粗重的呼吸。
梅丽莎夫人恢复得比卡伦想象的要快。
大约过了一刻钟,她就能坐起来了。
她的侍女和管家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这里,两个侍女哭得稀里哗啦,老管家还算镇定,从马车上拿来毯子和热茶,把梅丽莎夫人裹得严严实实。
“夫人,您吓死我们了!”侍女跪在地上,抓着梅丽莎夫人的手,泣不成声。
梅丽莎夫人没有理会她。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卡伦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卡伦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灰和血。
“你叫什么名字?”梅丽莎夫人开口了,她的声音还很虚弱,但已经恢复了贵族的从容。
“卡伦。”
“卡伦,卡伦。”梅丽莎夫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其中的味道,“你救了我的命。”
卡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客气话,但她的嗓子干得像砂纸,什么都说不出来。
梅丽莎夫人看了她很久,绿眼睛柔软而湿润,像是快要溢出来的湖水。
“你知道吗,”梅丽莎夫人忽然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女儿如果还活着,应该跟你差不多大。”
卡伦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也有一头棕发,绿色的眼睛。”梅丽莎夫人的目光落在卡伦的脸上,像在看另一个人,“和你一模一样。”
卡伦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棕色的,有些枯黄,沾满了灰烬。她的眼睛是绿色的,这一点她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她怎么……”卡伦犹豫了一下,没敢问下去。
“病死的。”梅丽莎夫人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女儿的死亡。
山坡上安静了一瞬。
老管家在背后轻轻咳嗽了一声,像在提醒什么,但梅丽莎夫人没搭理他。
“你有什么心愿?”梅丽莎夫人望着卡伦,“你救了我的命,作为报答,我可以实现你的一个心愿。”
卡伦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钱?房子?自由?
【用尽一切手段留在她身边。】
“我想成为您的养女。”卡伦跪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我没有家人,没有去处。如果您愿意收留我,我会用我全部的余生来报答您。”
说完这句话,她把额头抵在了草地上。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一只手轻轻地落在卡伦头顶。
“抬起头来。”
卡伦抬起头,看见梅丽莎夫人的眼眶红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女儿。”
马车很宽敞,铺着柔软的丝绒坐垫,车窗上挂着乳白色的纱帘。
卡伦坐在里面,浑身僵硬,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她从来没有坐过马车,更别说这么豪华的马车了。
梅丽莎夫人靠在另一侧的座位上,闭着眼睛,呼吸已经平稳了很多。
老管家骑马走在马车前面,两个侍女骑着小马跟在后面。车队缓缓驶出了镇子,沿着大路往南走去。
卡伦撩开纱帘的一角,回头看了一眼。
再见了,我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