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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chapter 18   十七岁 ...

  •   十七岁的卡伦瘦得像一根柴火棍,长期的饥饿和劳作,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她头发枯黄干燥,皮肤粗糙黝黑,手掌全是老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泥垢,没人觉得她好看。
      卡伦的父母开始着急。
      “十七了,再不嫁出去,真要烂在家里了。”
      “嫁出去?谁愿意娶她?她那副样子跟个鬼似的。”
      “再丑也是个女人,总有人要。”
      父亲跑半遍了附近的村子,问了好几户人家都没谈拢,不是嫌卡伦太丑,就是嫌她家要价太高。
      直到有一天,邻镇的一个媒婆找上门来,说有个鳏夫想找续弦。
      “什么鳏夫?”父亲来了兴趣。
      “邻镇的宝石商雷德,他前头娶过三个老婆,都死了。”
      母亲皱起眉头:“克妻?”
      媒婆嘿嘿一笑,露出满嘴黄牙:“可不是嘛,他头一个老婆,结婚当晚心疾发作死了;第二个老婆掉进井里,捞上来都泡胀了;第三个老婆难产,一尸两命。”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媒婆以为他担心女儿,赶紧说:“不过人家有钱啊!二十枚银币呢!”
      “二十枚?”父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二十枚。”媒婆伸出两根手指,“而且人家不挑长相,只要能干活、能生儿子就成。”
      父亲一拍大腿:“成交!”
      母亲在一旁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
      卡伦正好端着水盆从门口经过,把这段对话听得一字不漏。
      她的手一抖,水盆“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溅了一地的水。
      父亲闻声冲出来,看见地上的水盆,抬手就是一巴掌:“废物!连个盆都端不稳!”
      卡伦捂着脸,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爹,我……我不想嫁那个鳏夫。”
      “你说什么?”父亲眯起眼睛。
      “我不想嫁。”卡伦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咬着牙说了出来,“他克死了三个老婆,我嫁过去会死的。”
      父亲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突然笑了。
      卡伦浑身的血都凉透了。
      “死?”父亲一字一顿道,“你死在家里,我一个铜板都拿不到。你死在外面,至少值二十枚银币。你自己算算,哪种死法划算?”
      卡伦站在院子里,秋天的风灌进她的破衣裳里,冷得她直打哆嗦。
      那天夜里,卡伦没有睡。
      她躺在干草铺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漆黑的房梁。三姐已经出嫁了,嫁给了那个瘸腿铁匠,走的那天连头都没回。
      现在这间小屋只剩下卡伦一个人。
      她想起大姐被打得浑身是血的样子,想起二姐在深夜里骑马远去的背影,想起三姐最后说的那句话:“你一定要想办法逃走。”
      逃走。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卡伦的心里埋了很多年。它一直在那里,被恐惧和无力压着,始终没能发芽。
      但现在,它破土了。
      卡伦慢慢地坐起来。月光从墙缝里漏进来,照在她枯瘦的手臂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粗糙的、伤痕累累的手。
      这双手劈过柴,挑过水,洗过全家的衣服,端过弟弟的屎尿盆,被哥哥们掐过,被父母打过。
      但这双手还没有为自己做过任何一件事。
      卡伦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二姐说的那句话:“我们的命是我们自己的。”
      窗外起风了。远处的树林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她。
      卡伦站起身,把墙角那个破包袱拿过来。包袱里什么都没有,她把自己仅有的一件干净衣裳叠好塞进去,又从灶台下面摸出两块黑面包。
      她没有鞋子,脚上的草鞋已经烂得差不多了,但她不在乎。
      门闩很沉,卡伦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它拉开。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僵在原地,竖着耳朵听了听。
      父亲的鼾声还在,母亲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隔壁屋的两个哥哥没有任何动静。
      卡伦屏住呼吸,把门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出去。
      月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照得惨白。卡伦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一步一步地走向院门。
      她的手摸上了院门的门闩。
      只要拉开它,外面就是大路,她不知道大路通往哪里——但无论通往哪里,都比留在这里强。
      卡伦咬了咬牙,猛地拉开门闩,院门被风吹开,发出沉闷的响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卡伦?”
      是弟弟。
      卡伦回过头,看见弟弟揉着眼睛站在屋檐下,疑惑地看着她。
      “卡伦,你要去哪?”
      卡伦的心脏狂跳起来——弟弟只要喊一声,全家都会被惊醒。
      卡伦攥紧了手里的包袱,一句话都没说。
      她转过身,一头扎进夜色里。
      身后,弟弟的声音划破了夜空:“爹!娘!卡伦跑了!”
      灯火次第亮起来。父亲的咒骂声、母亲的尖叫声、哥哥们的脚步声,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卡伦拼了命地跑。
      赤脚踩在碎石路上,脚底被割破了,鲜血渗进泥土里。黑面包从包袱里颠出来,滚落在路边的草丛中。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只知道跑,一直跑,跑向那片她从未踏足过的黑暗。
      身后火把的光越来越近,追喊声越来越响。
      “抓住她!那个赔钱货跑了!”
      “二十枚银币!别让她跑了!”
      卡伦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她没有停。
      她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奔跑,像一只第一次张开翅膀的鸟,笨拙、恐惧、疼痛,却义无反顾。
      前方是一片漆黑的森林,后方是追来的火光。
      卡伦咬着牙,一头扎进森林里。
      树枝抽打着她的脸,荆棘划破了她的衣裳,但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她只有一个念头——
      跑!
      跑得越远越好!
      跑到没人能把她当货物卖掉的地方,跑到她可以像人一样活着的地方——哪怕跑到死,她也不要回到这里。
      卡伦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她的腿像灌了铅的木桩,肺里像着了火,每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荆棘划破了她的脸颊,树枝抽裂了她的嘴唇,鲜血和泪水顺着下巴滴落在铺满落叶的黑色土地上。
      身后的喊声越来越远,火把的光芒也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
      卡伦终于停下来,扶着树干弯下腰,干呕了好一阵——胃里什么都没有,吐出来的只有酸水。
      她抬起头,透过密密匝匝的枝叶,看见一轮惨白的月亮挂在树梢上。森林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将她吞入腹中。
      卡伦从未在夜里外出过,更别说待在这片据说有狼出没的森林。她的牙齿在打颤,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
      父亲不会善罢甘休的,二十枚银币够他买三头牛了……
      卡伦咬着牙,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往前走。
      脚底的伤口已经麻木了,血和泥巴糊在一起,结成一层硬壳,每走一步都有新的裂口被撕开——但她感觉不到了,疼痛到了极致反而会变得麻木。
      不知道走了多久,月亮从东边移到了头顶。
      卡伦钻出一片矮灌木,眼前的景象让她猛地停住了脚步。
      月光下,一座屋子静静地立在一片空地上。
      那是一间糖果屋。
      墙壁是用姜饼砌成的,屋顶铺着厚厚的糖霜,在月光下晶莹剔透;窗户框是白色巧克力,窗台上摆着杏仁饼干做的小花盆;门框两侧各立着巨大的拐杖糖,红白相间,像两个沉默的卫兵。
      卡伦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她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是真的。
      这座屋子像从童话书里走出来的一样,突兀地矗立在森林深处。
      卡伦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迈出了步子。
      不是因为不害怕。而是在这吃人的森林里,一个吃人的糖果屋,至少能让她死得甜一点。
      她走到门前,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三下。
      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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