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琢之世》麦西

5、研究所 少校？她看

　　起初，只是内战、边境摩擦、局部冲突——终于，演变成了第三次世界大战。所有握有核武的国家，都卷了进去。

　　起初，核弹还只是威慑、制衡的筹码。
　　直到那个因内乱四分五裂成七八个小政权，其中一个政权的疯狂领导人在绝境中，朝着天空发射出他全部的三枚核弹。
　　其中一枚的目的地是当时核大国。

　　所有人都慌了，所有人国家最高领导人都知道这个核大国早就宣布过，如果遭遇核弹攻击，会把拥有的所有核弹无差别发射到全球……

　　那枚飞向死神的核弹没拦住……

　　原本就在崩溃边缘的生态系统，被人类彻底毁掉了。

　　污染物遮蔽了天空，核爆产生的辐射物质残留在空气中。这是人祸。
　　森林大火，无休无止。把地球烧成一片炭黑。这是天灾。
　　从此，人类进入“永夜”。

　　战争、食物匮乏、气温骤降，地球人口锐减。

　　战争之前，因地球暖化消失的南北极、冰山、冻土都在迅速恢复。可是，消失的北极熊和企鹅再也不会恢复了。

　　毁灭人类的不是淡水资源枯竭。海水淡化技术早已成熟，海岸线不再是别墅与俱乐部，而是连绵的巨型平台，日夜轰鸣，为人类生产淡水。
　　好消息是，海水，管够。

　　毁灭人类的不是AI。AI没有统治地球、更没有奴役人类，而是填补了因人口不足导致的生产力空缺。
　　它们是人类的新型奴隶。

　　毁灭人类的不是外星生物。永夜之前人类就探索到了将近20个宜居星球。
　　永夜五年，两成幸存者移居外星。外星生物没来，人类自己变成了其他星球的外来生物。

　　毁灭人类的更不是太阳风暴、黑洞撞击。太阳很正常，公转自转正常，没有恒星突然变化轨迹，没有超级行星撞地球，应该说整个银河系就如同它这万亿年来一样正常。

　　毁灭人类的只有人类自己。
　　人类自食恶果。

　　强势的军方、破碎的政府、无助的民众。
　　社会问题无法自愈，全球经济崩坏，律法沦为废纸，民主化作尘埃，世界衰败成一个个围绕资源点建立的聚集地。

　　永夜三十年，克隆人、基因改造人、义体改造人遍地都是。

　　危险工种、恶劣环境，早已交给克隆体与高级AI。

　　——

　　暗元研究所，一所隶属于军方的研究所，孤独地矗立在黑暗的旷野之中。
　　建筑共三十三层。
　　三栋楼呈等边三角形，围出中央一块空地——没有花草，没有装饰，只是光秃秃的水泥地面。三个巨大的探照灯，似乎在恐吓黑暗。
　　建筑内灯光明亮。

　　C栋三十一层，潭博士的实验室。
　　她如今是AI神经元设计领域权威人之一。激进派，人类刚刚进入永夜，她就预言基因改造人才是人类的未来。当时她所在的实验室是最早进行人类胚胎的基因改造的团队。

　　潭博士两鬓有些许白发，看起来五十多岁。化着淡妆，高领棕色羊绒衫搭配浅卡其中长裙，外面罩着白大褂，优雅地翘着二郎腿，白色高跟鞋挂在脚尖上晃。
　　今天所有工作都已经结束了，她只是习惯性地留在实验室里。反正回到公寓也是自己一个人，还不如在这里有AI陪着她。

　　潭博士靠在椅背上划动着面前投屏上的各种推送：
　　“永夜元年之后，自然两性繁殖出生的人类，成了地球上的极少数，他们在成年后宣称自己是无性人，在两性中迷茫，到底怎么样才能既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

　　她刷到这里停下来，“他们怎么不宣称自己是双性人，既是男人也是女人。”她一口干了白瓷杯子里的东西，伸了个懒腰，“也是，他们只能忽视自己已经拥有的性征，而不能让自己长出没有的性征。”

　　她起身来到旁边的玻璃柜，里面是明天要给军方展示的一款最新型的AI战士。

　　“这科研所还能不能开下去，就全靠你了。加油！”

　　——

　　研究所地下室，监控中心。
　　转椅上蹲着一个银白色短发的女孩，她调整监控画面，放大玻璃柜，仔细观察那个新型AI。
　　碳纤维机身轻薄流畅，无任何性征——无胸，无□□。白瓷质感的面部，无发无眉无胡须，颈间无喉结。唯有娇俏微翘的鼻尖与妩媚上挑的眼尾，透出一丝女性指向的设计。

　　锁骨处。用激光蚀刻着型号：XIX。

　　辛可幽幽地说道：“XI系列……已经到第十代了。”

　　值班士兵端着一杯咖啡走进监控室，看见椅子上有人，迟疑了一下：“你是？”

　　辛可回头，左边头发齐耳，右边发梢已经能扫到肩膀，银白色瞳孔闪闪发亮，朝他一笑。

　　士兵右侧颧骨上印着一串黑色的小字——字母混合数字，最后三位是819。一个克隆人士兵。

　　辛可说：“你好啊，819。”
　　“你怎么知道我的编号……”

　　辛可指了指自己的右脸颊。
　　819意识到这个问题不对，他该问的是，“你怎么能看见。”

　　人类制造了看起来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克隆人，可为了区分真正的人类和克隆人，又在所有克隆人脸上烙印编号。为了看起来不是太突兀，那串字符小得近乎隐形，普通人就算面对面站着，也只瞥见一道黑线。

　　而她离他至少五步远，竟能清晰辨读。

　　辛可从椅子上走下来，两大步迈近，俯身闻了闻他手中的咖啡，“工业香精。”

　　819瞳孔晶体骤缩骤扩——正在急速计算。他朝桌边警报钮无声挪了半步。

　　辛可朝那个方向踏出一大步，“别动，我知道你想干嘛。”接过他手中的杯子，放回桌上，“虽然是工业香精，洒了也是可惜。”

　　819又往桌边报警按钮的方向蹭。
　　辛可直接出手，一掌劈在侧颈。

　　士兵闷声倒地。

　　她跨过819，走出监控室，消失在走廊尽头。

　　走廊另一侧转过来三名士兵，走进监控室。

　　两个人扶起倒地的士兵，“819？819？！”
　　班长拿起桌上咖啡杯，泼在他脸上。

　　819“腾”一下坐直，“入侵者！有入侵者闯入……入……”又倒了下去。

　　班长立刻看监控，“入侵者？”

　　一个老兵指了指屏幕：“这里，不是入侵者，是特战九队的队长。”

　　画面中，辛可被几个白色监控器追逐着在建筑里跑酷。此时她正从顶楼的外窗翻出去，向屋顶疾跃，追踪器亦穿窗飞出。

　　班长小声嘟囔，“辛可少校？”

　　扶着819的新兵说：“咱们这虽然是科研所，但也是军事重地……不管吗？”

　　老兵：“没听见吗？她是少校，管什么？”

　　新兵疑惑地盯着监控，“少校？她看起来……像个十几岁的孩子。”

　　819转醒：“XIC。永夜二十一年入伍，前陆军少校，永夜三十三年调到特别行动队。”

　　新兵紧盯着监控画面里的人，穿着白色轻量化外骨骼，面罩掀在头顶，皮肤如白瓷，白瞳。头盔下漏出丝绸般的白发，柔软而光滑地随着她的跳跃飘动。

　　永夜之后的新生儿，许多都进化成了白发白瞳。也有生物学家认为这是一种退化。

　　老兵一脸艳羡地看着那身白色外置动力机甲，“这玩意儿，全军就三套。没有通用型，全是量身定制。一个月的维护费，够咱连队吃一年。”

　　新兵几乎要扳手指算数了，“从军十……”

　　819站起身，回到监控台：“十三年。”

　　新兵诧异，“可她怎么看起来像个小孩？！克隆人？基因改造人？超级AI？”

　　班长摇摇头，“不知道。她代号是XIC，大家都叫她辛可，身份是机密，不是咱们这级能知道的。819，明天参加演习的名单里有她吗？”

　　819迅速划动操控台上一块操作屏，又迅速停住画面，点开列表：“有。军方特别行动队第九队队长，XIC辛可。”

　　新兵：“特别行动队？干什么的？”
　　老兵：“AI终结队。而且，第九队最牛逼，是专门在战场上对付敌方战斗型机甲的。”
　　新兵：“就是传说中地表单兵战力最强的AI终结师？”
　　老兵：“据说她只要看一眼就知道这个机甲最薄弱的地方在哪里，一击报废。”

　　班长看了看819颈侧的淤痕，“就算是克隆人，她也能看出来。”

　　819摸了摸脖子，心有余悸：“班长，她既然在名单上，为什么不明天直接来看？”

　　老兵打了个哈欠坐到左侧A栋的监控台，“她这样不是一次两次了。上头都不管。咱们就别瞎操心了。”

　　新兵坐到右侧C栋监控台。

　　班长说：“把跟着她的那几个移动追踪器调回来吧，再追，把她惹毛了，顺手给打报废喽。挺贵的。”
　　819：“是，已经在回收了。班长……”
　　班长：“说。”
　　819：“上个月，工程师为了覆盖她上次摸进来路线上的盲区，给系统升了级。今天她又找到新的漏洞了？”

　　班长伸了个懒腰：“这监控系统最初就是她参与设计的。她能找到漏洞，不是很正常吗？”
　　819：“所以她这次……是为了提醒咱们又有盲点了？”

　　班长说：“日志里记一笔，上头不问就不主动说。咱们部门上半年没经费了，人手也不够。别给自己找麻烦。”
　　819：“是。”

　　班长左右看了看，“让你给我冲的咖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