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认识了自己1镜子中的自己》亦不如寻欢

2、生日 今天是她十

　　今天是她十五岁的生日。

　　林晓月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日历——2010年6月15日，星期二。日历上用红笔圈出了这个日期，旁边还有母亲娟秀的字迹："晓月生日，准备礼物。"

　　她叹了口气，起床走到窗边。窗外是初夏的早晨，阳光明媚，梧桐树的叶子在微风中沙沙作响。楼下的小区花园里，几个老人在打太极，一个小男孩骑着自行车飞快地穿过林荫道，笑声清脆。

　　林晓月突然很想出去，想要骑着自行车在风里奔跑，想要爬到树上看远处的天空，想要做任何一件能让她感到自由的事情。

　　但她知道不行。

　　母亲会说："女孩子要矜持，不能疯疯癫癫的。"
　　母亲会说："你看你晒得这么黑，以后怎么办？"
　　母亲会说："都这么大了，还像个野孩子一样，成何体统？"

　　所以她只是站在窗边，隔着玻璃看着外面的世界。

　　"晓月，起床了吗？"母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伴随着轻轻的敲门声，"妈妈给你准备了早餐，快出来吃。"

　　"来了。"林晓月应了一声，转身走向衣柜。

　　打开衣柜，里面挂满了母亲给她买的衣服——碎花连衣裙、蕾丝上衣、蝴蝶结毛衣，每一件都是母亲眼中"女孩子应该穿的样子"。林晓月的目光在这些衣服上扫过，最后停留在角落里那件她自己买的白色T恤上。

　　她伸手去拿那件T恤，犹豫了一下，又缩了回来。今天是生日，母亲肯定准备了什么，如果穿得太随便，又要听一堆唠叨。

　　最后她选了一件浅粉色的连衣裙——这是衣柜里她能接受的最朴素的一件了。

　　穿好衣服，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孩有着清秀的五官，皮肤因为很少晒太阳而显得有些苍白，长发被母亲要求留到了肩膀以下。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陌生——这真的是我吗？

　　她想起小学的时候，她留着短发，穿着运动服，和男生们一起踢足球、爬树、抓虫子。那时候她从不照镜子，因为她知道自己是谁，不需要镜子来确认。

　　但现在，她每天都要照镜子，却越来越不认识镜子里的那个人。

　　"晓月，快点啊！"母亲又催了一声。

　　林晓月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餐桌上摆着丰盛的早餐：小米粥、煎蛋、蔬菜沙拉，还有她最喜欢的红豆包。餐桌中央放着一个精美的蛋糕盒，粉色的丝带打成蝴蝶结的样子。

　　"生日快乐，宝贝！"母亲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十五岁了，我的女儿真的长大了。"

　　父亲坐在餐桌旁看报纸，听到动静抬起头，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继续看他的报纸。

　　"谢谢妈妈。"林晓月在餐桌旁坐下，看着那个蛋糕盒，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先吃早餐，吃完了妈妈有礼物要给你。"母亲坐在她旁边，一边给她盛粥一边说，"妈妈特意给你准备的，你肯定会喜欢。"

　　林晓月低头喝粥，没有说话。她知道母亲所谓的"你肯定会喜欢"，往往是"我觉得你应该喜欢"。

　　"对了，晓月，"父亲突然放下报纸，"你们班主任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最近成绩下滑了，特别是数学和物理。"

　　林晓月的手顿了一下："只是这次月考没考好，下次会注意的。"

　　"你说下次下次，每次都说下次。"父亲皱起眉头，"女孩子本来理科就不好，你要是再不努力，以后怎么考大学？"

　　"女孩子理科不好"——这句话林晓月听过无数次了。从小学开始，每当她在数学或科学上遇到困难，总会有人用这句话来"安慰"她，仿佛这是一个天经地义的事实，而不是一种偏见。

　　"我会努力的。"她低声说。

　　"努力是应该的，但也要讲究方法。"父亲继续说，"你看你整天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书，有什么用？还不如多做几道题。女孩子嘛,学习好一点,以后找个好工作,嫁个好人家,这辈子就稳当了。"

　　林晓月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她想说:我看的不是"乱七八糟的书",那些是科普读物,是我真正感兴趣的东西。我不想只是"嫁个好人家",我想成为科学家,想去探索宇宙的奥秘。

　　但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父亲不会理解,他只会觉得她"不切实际"、"好高骛远"。

　　"好了好了,今天是晓月生日,说这些干什么。"母亲打圆场,"来,晓月,把粥喝完,妈妈给你看礼物。"

　　林晓月机械地喝完粥,母亲已经迫不及待地从客厅拿来了一个大盒子,粉色的包装纸,上面还贴着闪亮的贴纸。

　　"打开看看!"母亲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林晓月拆开包装纸,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精致的芭比娃娃——穿着华丽的公主裙,金色的长发,蓝色的眼睛,完美得不真实。

　　她愣住了。

　　十五岁了,母亲还在给她买芭比娃娃。

　　"喜欢吗?"母亲期待地看着她,"这可是限量版的,妈妈托人从国外买回来的。你看这裙子,多漂亮,还可以换装呢。"

　　林晓月看着那个娃娃,突然想起三年前被收起来的天文望远镜。她想说:妈妈,我不想要芭比娃娃,我想要我的望远镜。我想看星星,想了解宇宙,想知道黑洞是怎么形成的,想知道光年之外是否有其他生命。

　　但她看着母亲期待的眼神,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谢谢妈妈。"她轻声说,"很漂亮。"

　　"就知道你会喜欢!"母亲高兴地说,"妈妈还给你买了配套的娃娃屋,等会儿我们一起组装好不好?"

　　"妈,我今天还有作业要做..."

　　"哎呀,作业什么时候都能做,今天是你生日,就陪妈妈玩一会儿嘛。"母亲拉着她的手,语气里带着撒娇。

　　林晓月看着母亲,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母亲并不是故意要为难她,母亲是真心觉得这些东西好,真心觉得这样对她好。在母亲的世界里,女孩子就应该喜欢粉色、喜欢娃娃、喜欢打扮,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而她,林晓月,不喜欢这些,就成了"不正常"的那一个。

　　四、对话

　　下午,母亲去参加社区活动了,父亲在书房工作,林晓月终于有了独处的时间。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那个芭比娃娃放在梳妆台上,然后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那里面装着她的"秘密":那些被母亲收起来的科普书籍,她偷偷从储藏室拿回来的;还有一个笔记本,里面记录着她对星空的观察和思考。

　　她翻开笔记本,看到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三年前的夏天,那天晚上她看到了英仙座流星雨,在笔记本上画了流星的轨迹,写下了自己的感受:"今晚看到了十三颗流星。它们划过天空的时候,我突然觉得人类好渺小。但也正因为渺小,我们才更应该去探索,去理解这个宇宙。我想成为一名天文学家。"

　　三年了,她再也没有看过星星。

　　不是因为天空不再有星星,而是因为她不再被允许看星星。

　　"女孩子晚上不要到处乱跑。"
　　"看那些有什么用?还不如早点睡觉,对皮肤好。"
　　"你看你,整天想这些不切实际的东西,以后怎么办?"

　　林晓月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窗外的天空是浅蓝色的,几朵白云悠闲地飘过。她想象着夜晚降临后,那些星星会一颗颗亮起来,猎户座、仙后座、北斗七星...它们还在那里,只是她看不到了。

　　她突然很想哭。

　　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她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失去自己,变成别人期待的样子,而她无力反抗。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晓月?"是母亲的声音。

　　林晓月慌忙擦了擦眼角,转过身:"妈,你回来了?"

　　母亲走进来,看到她红红的眼眶,担心地问:"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就是...眼睛有点累。"林晓月低下头。

　　母亲走到她身边,突然看到了床上打开的纸箱,还有那个笔记本。她拿起笔记本翻了翻,眉头皱了起来。

　　"晓月,你怎么又把这些东西翻出来了?"母亲的语气里带着不满,"妈妈不是说了吗,这些东西对你没用,你应该把时间花在学习上。"

　　"可是我喜欢这些。"林晓月终于忍不住说出了这句话。

　　"喜欢?"母亲愣了一下,"你喜欢什么?这些星星?这些书?"

　　"对,我喜欢天文,我想了解宇宙,我想..."

　　"你想什么?"母亲打断了她,"你想成为科学家?晓月,妈妈不是打击你,但你要现实一点。你一个女孩子,学这些有什么用?你看看那些女科学家,哪个不是又老又丑,连家都顾不上?你想成为那样的人吗?"

　　林晓月看着母亲,突然觉得有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横在她们之间。

　　"妈妈,为什么女孩子就不能学这些?"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为什么我必须要按照你说的那样生活?为什么我不能做我自己?"

　　母亲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愣了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坐在床边,拉着她的手说:"晓月,妈妈这都是为了你好。你现在不懂,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女孩子啊,最重要的是要学会照顾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找个好人家嫁了,这才是正经事。你看妈妈,当年也想过要做这做那,但最后还不是嫁给你爸爸,相夫教子?这就是女人的命。"

　　"可是我不想要这样的命。"林晓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不想只是嫁人,我想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

　　母亲看着她流泪,心里也不好受,但还是坚持说:"你现在年纪小,不懂事。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妈妈的苦心。妈妈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为了你以后能过得好。"

　　"为了我好..."林晓月喃喃重复着这句话。

　　这句话她听过太多次了。每一次母亲要求她做什么,都会说"为了你好";每一次她想要反抗,母亲都会说"为了你好"。

　　但什么才是真正的"好"呢?是按照别人的期待活着,还是做真实的自己?

　　母亲站起来,把那个纸箱重新推回床底下:"好了,别哭了。妈妈知道你现在不理解,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今天是你生日,开心点,晚上妈妈给你做好吃的。"

　　说完,母亲走出了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五、镜子

　　林晓月一个人坐在粉色的房间里,周围是那些精致的装饰品、漂亮的娃娃、华丽的衣服,还有那个刚刚收到的芭比娃娃。

　　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孩穿着粉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看起来温柔乖巧,符合所有人对"好女孩"的期待。

　　但那不是她。

　　真正的她想要短发,想要穿舒适的运动服,想要在夜晚看星星,想要读那些"没用"的科普书,想要成为一名天文学家。

　　真正的她,被困在这个粉色的房间里,被困在别人的期待里,被困在"女孩子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定义里。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一个童话故事,讲的是一个公主被困在高塔里,等待王子来救她。当时她觉得这个故事很浪漫,但现在她突然明白了——那个公主为什么要等别人来救?她为什么不能自己走出高塔?

　　林晓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她不想做那个等待被拯救的公主,她想做自己的英雄。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做。

　　十五岁的她,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去反抗,去改变,去做自己。她只能在这个粉色的房间里,在别人的期待里,一点点地失去自己。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夜幕降临,星星开始在天空中闪烁。

　　林晓月关掉房间的灯,走到窗边,透过玻璃看着那些遥远的星光。

　　她想起笔记本上写的那句话:"它们划过天空的时候,我突然觉得人类好渺小。但也正因为渺小,我们才更应该去探索,去理解这个宇宙。"

　　是的,她很渺小,渺小到无法改变周围的一切,无法让别人理解她,无法做真实的自己。

　　但也许,正因为渺小,她才更应该坚持。

　　林晓月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总有一天,我会走出这个粉色的房间,我会找回我的望远镜,我会重新看星星,我会成为我自己。

　　总有一天。

　　她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会到来,但她知道,她必须等待,必须坚持,必须在这个粉色的囚笼里,保护好那个真实的自己,不让她完全消失。

　　窗外,星星在闪烁。

　　它们已经在那里闪烁了几十亿年,还会继续闪烁几十亿年。

　　而她,林晓月,也会继续等待,继续坚持,直到她能够重新触摸到那些星光。

　　夜深了,林晓月躺在那张公主床上,闭上眼睛。

　　在梦里,她看到了自己站在一片空旷的原野上,头顶是璀璨的星空,手里拿着望远镜,自由地呼吸着夜晚的空气。

　　那个梦里的她,穿着舒适的衣服,留着短发,脸上带着笑容。

　　那才是真正的她。

　　而现实中的她,还困在这个粉色的房间里,等待着破茧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