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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我只听从你 ...
千年以前,醴县正处于最繁盛的时期。人间喧嚣,鬼界亦是纷纷攘攘。
无名的山村静静躺在惘山深处,季节流转,煞气春伏冬长,然而没有一只恶鬼敢踏入村庄。
人们认为这都是十方救苦天尊、本地的土主漆吴真君,以及巫长们的功劳。老巫长一辈子受人尊敬,也认为自己对得起这份尊敬。却没想到临到老了,人们看他的眼神却变了。
那夜大雨倾盆,如果早到一步,老巫长或许就能留住自己的妻子。可山路太曲折、太泥泞了,当他赶到时,妻子的鲜血已经被雨冲刷得干干净净。
老巫长抱着妻子的身体,她的血已经流干了,苍老的躯体似乎回到了二十来岁的模样,重新变得轻盈。
老巫长老了,双眼也变得浑浊,早已没有一滴眼泪可流。只有手上泥土沾在眼角,竟也蛰得酸涩发疼。
妻子的魂魄还未走远,但已经不能算作是人。含恨而死的魂灵充满了怨气,必定会化为厉鬼,久久徘徊于阴阳两界之间。
驱邪斩鬼是老巫长的职责,只要有他在,任何脏东西都无法靠近村庄。然而面对妻子的鬼魂,那短短两句杀鬼诀仿佛如鲠在喉,怎么也念不出口。
鬼是没有神智的,那团雾气般的东西漂浮在他面前,已然认不出自己的丈夫了。
老巫长凝视着她,终于颓然垂下头颅,道:“罢了,你走吧。”
他和妻子都已经老了,年轻时的理想、抱负与炽烈的情感早已被岁月冲淡。然而此时此刻,滔天的恨意自他的胸口喷涌而出,与雨后的空气混在一处,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潮湿气息。
老巫长以为自己恨的是漆吴。醴县百年的安居乐业毁于一旦,只在这位神灵的一念之间。
他安葬了妻子,然而漆吴并没有满足,竟更加无所顾忌地索要活祭。
恐惧烧尽了当地人的理智,他们认定老巫长玩忽职守,与恶鬼沆瀣一气,活该遭人唾骂。
除夕夜里,有人喝醉了酒,一把火烧了老巫长的柴房。
那个冬天冷得侵肌裂骨,老巫长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冰雪浸透了。他在冷清的天地间苦苦等待,终于在第三年冬至之前,十方救苦天尊再度降临惘山,听取了他的诉告。
漆吴毕竟居于神位,抵死相抗之下,十方天尊一时间也无可奈何。
老巫长手持长杖,在十方殿前念了七天七夜的咒诀,终于助十方救苦天尊剥去漆吴神名。天律之下,漆吴神魂皆碎,当场化为飞灰。
长夜尽时,地上落了一层薄雪。老巫长勉强站起来,知道自己已经油尽灯枯,生命正迅速地自身体中流逝。
他对人世并无留恋,只是想道,终于不用再忍受寒冷彻骨的冬天了。
老巫长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悬于大殿前的匾额。十方殿三字铁画银钩,熠熠生辉。
他离开庙院,沿着山路回到了村庄。百姓们正忙着庆祝,他们撕掉漆吴的画像,齐齐跪倒在路边,感念十方天尊的慈悲为怀。
老巫长从人群边走过,从前与他交好的一位中年男子刚好抬起头,避之不及地撞上了他的视线。老巫长看到对方的表情有一丝松动,嘴角抽动了两下,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一个孩子跑过来,玩笑般地朝他踢了一脚雪。其母匆忙赶来,讪讪地抱走了孩子,并没有道歉。
老巫长已经习惯了,在他门前啐上一口的人并不在少数。他移开视线,没再看欢声鼎沸的人群一眼。
家门的门轴旧了,一推就发出吱呀的一声响。老巫长搁下东西,将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只留那枝长杖在手中。
妻子的坟建在山的另一侧,老巫长走出院门,离开村子,独自来到了那座矮坟前。
妻子的躯体睡在一抔黄土之下,魂魄却不得安息。墓碑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细雪,老巫长将它们拂去了,妻子的名字便显露出来。
当年他放妻子的鬼魂离去,一则是下不去手,二则是想让妻子亲眼看着漆吴堕下神位。
然而当这一天真的到来,他却没有感受到任何复仇的快意。妻子已经成了鬼,即便看见这一切,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人心的转变只需要短短几年,老巫长一生恪尽职守,可即使付出生命,人们仍然对他充满戒备与怀疑。
老巫长抚摸着墓碑上浅浅的刻痕,几度风雨侵蚀,这字迹似乎已经淡了许多。
他的妻子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可如今他也要走了,这世间再无人会记得她的名字。
雪下大了,老巫长裹紧了棉衣。这件棉衣是妻子一针一线为他缝的,布料已经磨损,针脚却仍然细密。
他忽然发觉自己恨的不只是漆吴,也恨自己守了一辈子的山村,恨那些袖手旁观、冷言冷语,将妻子活活逼死的人。
老巫长倚靠着妻子的墓碑,慢慢地吐出了最后一口气。意识分崩离析之时,他的满心怨恨如潮水般涌出,凝成了一道毒咒。
“千年以来,这咒所附的尽是通灵之人。或许是老师祖冥冥之中想叫我另谋高就,别走他的老路吧。”端玉慢慢说道,“可改行哪有那么容易呢,我已经一条路走到黑了。”
他讲的故事里有太多可怜人,丁酉听得心中怅然。但毕竟是千年之前的人了,他并不能为他们做什么。
可端玉却在他眼前,实实在在地依赖着他,叫他无法不心疼:“可这咒怎么就找上你了呢……”
端玉说:“这是我命里该有的,躲也躲不掉。老巫长早已不在人世了,大凶之咒并不受他的控制,我不恨他。”
“可你还活着,还有自己的意识。”丁酉说,“我都记着呢,你说你还不想死。”
他圈住端玉,让对方能用最舒适的姿势靠在自己肚子上:“我只听从你一个人的想法。”
他的肚子比胸膛要柔软一些,这种柔和的触感给端玉带来了莫大的安慰。其实从自己的身体状态和师父的含糊其辞中,端玉也明白这种咒是解不了的。可是他不愿意面对死亡,因此哪怕从一个外行人的话里,他也拼命想找出点希望来。
新年该是万象更新的,明早探进窗子的将会是崭新的阳光。丁酉怀抱着外行人的乐观,说道:“你说想活着,就一定会有办法的。”
端玉在他肚子上蹭了蹭,像某种幼小的兽。丁酉说:“明天就是元旦了,该给我妈打个电话过去的。”
端玉低声道:“不要去了,找谁都是要看脸色的……我自己也就算了,可我不想让你陪我受委屈。”
丁酉说:“我没有觉得委屈,这也不是你的错。”
端玉的手搭在他背上,沿着他的脊柱摸来摸去:“回头我叫王九帮忙看看,能不能给咱家也安个电话。不过好像会很麻烦……”
***
元旦过完之后,紧接着便是农历的新年。师父带着徒弟们,将十方殿里里外外打扫得一尘不染。
端玉本可以在家跟热水袋好好地过日子,非要爬起来,跟着一块干活。师父就分给他最简单的任务:在正殿后边的寮房里烧水。
古时候这寮房里是住人的,但现在已几乎废弃不用了。木质的门窗合不紧,四处漏风。
端玉用围巾包裹住下半张脸,把炉火烧得旺旺的。丁酉半小时前来看过他一次,扫完半个院子后再看,他仍保持着蜷缩成一团的姿势。
端玉把他的杯子递给他,说道:“水不烫了,快喝吧。”
“应该把热水袋拿过来的,”丁酉碰到他冰凉的手,问道,“你很冷吗?”
端玉把手往他怀里伸,丁酉用双手裹紧了,放到自己胸前焐着。
他刚干完活,身上热腾腾的,一点寒气都没有。但很快便放开端玉,站了起来。
“干什么去,”端玉依依不舍地仰头看他,“再歇一会嘛。”
丁酉只出去了十分钟,很快回来了,拿着不知从哪弄的一个塑料瓶子。他灌了大半瓶开水,用自己的围巾把它裹成一个小包袱,说道:“伸手。”
端玉伸开手臂,丁酉把现做现卖的简易汤婆子往他怀里一塞,自己坐到他身边。
端玉立刻把脑袋靠到他肩膀上,过了一会儿,又把他的手拉过来,学着他方才的样子,放进自己怀里。
烧水这活儿没有任何技术含量,端玉百无聊赖地盯着水壶,说道:“其实我还是很能干的,从前师父都叫我去清洗门口的对联和匾额。”
丁酉夸他:“真厉害。”
端玉说:“要爬到很高很高的梯子上呢。”
丁酉说:“真能干。”
端玉被哄得飘飘欲仙,一边玩丁酉的手指,一边说道:“一开始只敢爬上去,不敢爬下来。师父也没法救我,最后还是得自己下来……”
他的脸被围巾遮去一半,本就很大的眼睛显得更大,纯真动人地闪烁着。
丁酉道:“十方天尊一定知道你的诚心。”
“祂可以感知到的。”端玉说,“这些年十方殿的香火愈发少了,天尊的法力也不比千年以前。所以师父才总想着修缮庙院,至少弄得干净一点。”
丁酉问:“神的法力也与香火供奉的多少有关吗?”
端玉说:“当然有关,漆吴越来越贪得无厌,就是因为得到的祭品越多,祂的法力便会随之增长。”
他往丁酉身边靠了靠,继续道:“听师父说,当年漆吴并没有魂飞魄散。这千年来它始终游荡在世上,想伺机重回神位。”
土主庙早已易主,漆吴存在的痕迹几乎湮灭在风雨中。丁酉将信将疑:“这怎么可能……”
“漆吴受天律惩戒的日子是不短了,可是吃醴县人世代供奉的时间更长。”端玉望着寮房中斑驳的红墙,说道,“这就是活祭带给祂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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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周还是 五六日一二 连续更五天,之后继续隔双日更。感谢阅读! 下一本开:《虚构降水追叙集》 双强向哨,表面风流*外热内冷,真纯爱假墙纸。 之后会开:《触手可及》 中式克苏鲁,克系人外*唯物主义研究员。感兴趣求点点收藏,非常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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