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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我就要死了 ...

  •   丁酉的小臂开始发抖。以往他见到的鬼虽然长相诡异,但至少还维持着人形。而这一只——他宁肯看见一只怪物,也不愿面对这个似人非人的东西。

      端玉猛地将他往后一拽,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他。数只纸人自袖中飞出,在半空中连成一线,拦在白影面前。

      白影发出嘶哑的低吼,分明没有面容,丁酉却觉得它缓缓转向了自己。

      端玉伸出手,一张黄纸在他掌心中烧起来,发出灶火燃烧似的噼啪声。

      鬼火幽幽地闪烁着,端玉的侧脸随之忽明忽暗。

      雪是冷的,鬼火也是冷的,唯有他掌心那簇火焰是橙红。火光明灭之下,他的面容似是半阴半阳之间,黄泉路口一尊玉面杀神。

      白影的嘶吼愈发狰狞,它拧动身子,狭长的四肢在空中剧烈扭动,扭曲至诡异的角度。

      纸人在它掀起的气流中猎猎作响,毫不退缩地将它牢牢围困在中间。

      端玉念完了诀,黄符在指尖化为飞灰。他的体力早已耗得差不多了,此时眼前一阵阵发黑,血腥气一个劲地从喉咙里往上顶。

      白影骇人地颤动起来,忽然离开原来的位置,以极快的速度向他冲来。

      纸人被冲散了,雪花般从半空中坠落下来。丁酉手心里全是汗,他想叫端玉躲开,可那白影的速度太快,眨眼间便从他视野中消失了。

      端玉手中既没有桃木剑,也没有那根长杖,孑然一身地站在那里。

      丁酉想都没想,就把他往后一拉,死死按进自己怀里。

      嘶哑的低吼声自身后响起,丁酉视死如归地想:想从背后偷袭,就先过我这一关。反正阿玉大师肯定会为我报仇,谁要是敢上我的身,就等着魂飞魄散吧!

      端玉这回一下也没挣扎,任由他收紧手臂。

      死物阴冷的气息一步步靠近了,端玉将指甲掐进掌心,逼自己保持清醒。

      他端玉这辈子还没怕过鬼。即使拖着这副破败的身体,再回不到春风得意的时候,他也从未惧怕过鬼。

      可是丁酉很怕。这个身强力壮、阳气旺盛的小伙子居然怕鬼,说出去一定会被人笑话。

      也正因为他身强力壮、阳气旺盛,死在这里实在是太可惜了。

      端玉想道:我绝不能让他陪我送命,这一件完全不值得的、毫无意义的事情。

      他竟然因此而感到紧张了。

      丁酉环抱着他,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手臂不断发抖,嘴上却说道:“大师,我相信你,我陪着你呢。”

      端玉靠在他的怀抱之中,在他胸膛起落的一呼一吸间一字字念完了杀鬼诀。

      下一秒,白影忽然如充气玩偶般膨胀起来。它剧烈挣扎起来,想用扭曲的长臂绞断丁酉的脖子,但还未触碰到,整个身体就炸碎成一团白雾,烟消云散了。

      漂浮在四周的鬼火也一齐消散了,屋内有数秒陷入漆黑,随后天光霍然自窗中倾泻而入,恍如洞天中开。

      “它已经魂飞魄散了,”端玉低声说道,“你要是还怕,就抱着我吧。”

      丁酉点了点头,下巴蹭在他肩膀上,整个身体骤然放松下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端玉其实已经站不太稳了,只是出于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而不想明说。正好丁酉毫无放开他的意思,胸膛贴着他的背,手掌扣着他的身体,有力地支撑住他。

      端玉放心地倚靠着他,很想就此昏睡过去。丁酉的呼吸拂在他冰凉的发丝上,揉了揉他的脑袋,说道:“我们回家吧。”

      他放开端玉,俯身将散落在地上的纸人一个个捡起来,塞进他手里。

      端玉捏着它们,偶人般空白的表情中终于出现一线裂纹,从这裂纹中潮水般地涌现出许多情绪。

      丁酉弯下腰,替他拉紧围巾,再次用手指贴了贴他的脸颊,问道:“怎么样,愿意收我做同伙了吗?”

      端玉看着他,似乎有些困惑,但终于缓慢地点了点头,说道:“……好。”

      ***

      门外的人群并未散去,只是担心被鬼魂缠上,纷纷站远了些。只有端玉的师父还立在台阶上,手中同样是一把符篆烧尽后的纸灰。

      端玉弯下腰,对他道了声谢。师父摆摆手,道:“回去歇着吧,阿玉,今天委屈你了。”

      人群自动让出了一条路。王婶的嘴唇发着抖,其实想跟端玉说一句谢谢,但最终没有说。

      年轻的巫长被他的同伙揽在怀里,没有看任何人,径直从冻得发硬的土地上走了过去。

      两天后,村长再次举办了一场村民会议。这回他再提起建桥修路的事,直接表示同意的人虽然仍然不多,但附和着说“再看看”“再听听大巫长怎么说”的人也几乎没有了。

      人心就是这样,鬼是一种趋近于未知的东西,这种未知使人们产生畏惧。一旦触及到这种畏惧,他们就会对他人产生不信任,会变得胆小、较真、无理取闹。

      大巫长的威望并没有被一笔勾销,但只要再有几回这样的事,人们的态度就会倾向另一边,他们的选择也会随之改变。

      俞永沛很满意,他的目的已经完全达成了。他满面笑容地站在长桌前方,朗声说道:“我祝大伙新年好,都好!咱们都过上好日子,一年比一年有福气啊!”

      人们附和着他,从各个角落里传来掌声和说话声。俞永沛看见王婶坐在屋子后头,也是一脸笑容,似乎已经把糟心的人和事都忘了个干净。

      俞永沛笑了笑,志得意满地宣布散会。

      元旦不如农历的春节受重视,但也要喜气洋洋地过。往年王婶总会做上两个小菜,给端玉送过去,当作一年来的谢礼。可今年她什么也没有做。

      她的女儿在路上碰见端玉,其实很想转身就走。但那只鬼去向不明,她心里实在很想问个明白,所以硬是站住了,跟他打了个招呼。

      端玉看起来有些局促,他那个同伙站在他身边,也一齐看向她。

      王婶的女儿跟端玉本就不熟,又刚刚碰上那种事,犹豫半天才开口:“我妈妈并没觉得是你,呃……动了什么手脚。但这事毕竟挺膈应的,她心里一下子转不过弯来,你别多想。”

      端玉点了点头,并没有要生气的样子,她便继续说道:“我想问问……那个东西确实不会回来了吗?”

      “不会了。”端玉终于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道,“但那张符不止招来了一个东西,你家这一段不会太平。”

      王婶女儿的脸色立刻白了,追问道:“那我应该怎么做?我妈妈从没得罪过什么人,是谁存心跟我们过不去?”

      端玉很想说得委婉些,但心情不怎么样,导致他的语气也很生硬:“你要是还愿意信我,就把这张符贴上。这几天把灶火生旺一些,下月十五之前,我会……”

      正说着,王婶远远地走过来。先看见了丁酉的背影,再往前便看见了端玉,和他手中的那张黄符。

      散会之后,村长神神秘秘地叫住王婶,告诉她脖子上有深色胎记的人是煞鬼转世,一定要远离。

      这传闻早就没什么人信了,王婶本来没放在心上。但俞永沛继续说道:“玲玲今年是本命年吧,正是犯太岁的时候呢。我听说那煞鬼最喜欢缠着年轻人,还是小心些,千万别叫脏东西缠上了。”

      王婶心里便犯起嘀咕:是谁做了什么事,叫村长变得这么神神叨叨呢?

      她琢磨了一路,抬头便看见端玉消瘦的背影。端玉总会把头发挽得很低,从小到大也没见他跟别的小孩打闹,所以后颈那一片皮肤总是被遮住的。

      但王婶忽然想起来了,她似乎无意间见过,端玉的后脖子上有一块醒目的深色印记。

      她悚然一惊,立刻眯起眼睛,想再看个清楚。然而端玉戴着那条红围巾,挡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他从来没有戴过围巾,为什么突然开始戴了呢?是因为怕冷,还是想藏住什么?

      王婶的冷汗唰地下来了,再定睛一看,自己的女儿站在端玉对面,正伸手去接他手中的符纸。

      后来发生了什么,王婶一点也不记得了。她完全失去了理智,冲上去一把将女儿拉开,尖叫道:“离我的女儿远点!”

      端玉茫然地怔住了,丁酉迅速把他挡在后面,试图安抚王婶的情绪。

      但王婶一句也听不进去,避瘟神般后退了几步,拉着女儿头也不回地走了。

      丁酉追了两步,立刻转身回来查看端玉的表情。这两天以来,他觉得端玉的情绪时时刻刻挂在崩溃的边缘。但此时竟仍未爆发出来,反而陷入一种可怖的平静。

      丁酉俯身牵他的手,想拉他回家,但拉不动。端玉木头人似地站得笔直,忽然问道:“你真的相信那张招鬼符不是我画的吗?”

      “当然相信,”丁酉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你写字的折角是方的,最后一笔喜欢拉长。那张符不是你画的,我能认出来。”

      端玉盯着他,仍然一动不动。丁酉叹了口气,问道:“哪里不舒服吗?都说了要告诉我,我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丢下你的。”

      从家里出来不过几步而已,可端玉觉得自己已经走不动了。他无可避免地想到死,人一旦死去,就再也追不上活着的人了。

      丁酉抱住了他,仍然在说着:“我们回家去,我陪你读书好不好?”

      端玉想:这个人太可恨了,仗着一张老实的脸,就净说些骗人的话。

      可是我好想待在他身边。

      孤鸟拍打着翅膀,从干枯的山水间掠过。霜风一夜,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

      端玉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一股难以遏止的冲动催着他伸出双手,紧紧环住了丁酉的脖子。

      丁酉立刻加重力气,稳稳地托住他的背。端玉用力把他拉得更低,拼命踮起脚尖,凑近他的嘴唇。

      “我就要死了,死之前想知道亲吻是什么感觉。”他说,“丁酉,你能告诉我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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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周还是 五六日一二 连续更五天,之后继续隔双日更。感谢阅读! 下一本开:《虚构降水追叙集》 双强向哨,表面风流*外热内冷,真纯爱假墙纸。 之后会开:《触手可及》 中式克苏鲁,克系人外*唯物主义研究员。感兴趣求点点收藏,非常感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