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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再拜一回天 ...

  •   那些传闻已经鲜少有人提起,陈春梅原本也并不在意。可这事偏偏叫她儿子碰上,她便淡定不下去了。

      你是个好孩子,我儿子也喜欢你。她想,可如果你克到我儿子头上,我就绝不能让你进我家的门。

      因此,她对端玉的好并不完全真心实意。她猜测端玉已经有所察觉,阴阳先生本就见惯了虚情假意,人们有求于他们时百般奉承,不需要时便退避三舍。

      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做父母的绝不会送孩子去干这一行。

      端玉从未提起过家人,陈春梅猜测他心里是有怨的,怨恨父母叫他做这样的活计。

      直到昨晚,端玉在昏迷中叫了半宿妈妈。

      陈春梅凑近了听,他的发音并不是“妈妈”,而更像是“姆妈”。似乎是江南一带的口音。

      柔软的黑发,清秀白皙的小脸。陈春梅的小女儿年幼时,也会这样躺在她的臂弯里,蜷缩着身子,伸着小手去够她的头发。

      陈春梅心中忽然腾起无限的爱怜,仿佛刹那间受仙人点化,她的一切疑虑、一切戒备都烟消云散了。

      这个孩子绝不是鬼,她心想,鬼不懂得人类的情感,永远不会用这样的语气叫“妈妈”。

      陈春梅伸出手,紧紧握住了这个渴望亲情的孩子的手。

      端玉立刻无意识地回握住她,喃喃叫道:“姆妈……”

      而现在端玉靠在床头,小声说道:“妈,您别担心,我已经没事了。”

      晨光为他的脸添了几分血色,然而仍然苍白,如同柳梢上一颗摇摇欲坠的露珠。

      陈春梅猜测他爸妈是不要他了,他不提家人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为人母的本性使她本能地想要照顾这个孩子,像爱护自己的儿女一样爱护他。

      “孩子,你不要怕。”陈春梅说,“什么病咱们都可以去治,妈陪着你。”

      端玉露出微笑,说道:“您放心吧,不是什么大病,过一阵子自己就好了。”

      农村孩子从小摸爬滚打,生什么怪病的都有,陈春梅自己也得过。她并没有怀疑什么,拍了拍端玉的手背,说道:“你歇着,我上村里头转转去。”

      她出去了,丁酉走了进来,端着一碗很香的东西。

      端玉伸长脖子去看,丁酉把他手里的书抽走,倒扣着放到矮柜上。

      书停留在端玉刚刚读完的那一页,一翻过来就能看到女主人公和男人亲吻的情节。端玉立刻把被子一掀,探出身子将书合上了。

      这个姿势跟跪着差不多,上半身弯低了,长发就从肩膀上滑下去,露出纤细的后颈。

      丁酉把他拎回床头,重新盖好被子:“你先吃,一会给你读好不好?”

      端玉说“还是读你的课本吧”,一边偷偷地打量他。

      但丁酉已然变回一个毫无邪念的正人君子,方才那种慌张已经无影无踪了。

      真可惜,端玉想道,如果再抱一抱他,他还会变成那个样子吗?

      陈春梅只要不在,他俩就攻守易形,端玉总想动手动脚。但正人君子一直盯着他,他反倒不敢有小动作了。

      “我吃完了,”他把碗举给对方看,“你看,真的全吃完了。”

      丁酉点了点头,仍然正气凛然地看着他。

      端玉说:“……我做什么亏心事了吗?”

      丁酉不看他了,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沉默片刻才问道:“你得的这种咒,真的自己就能好吗?”

      端玉其实也说不准,但他看到丁酉英俊端正的脸上出现一种忧国忧民的神情。而他知道这神情并不是出于家国情怀,或是为了什么远大的抱负,而仅仅是为自己一个人而出现的。

      “总会好的,”端玉说,“小孩子和老人最经不住咒,我不是小孩了,也还很年轻……我觉得是会好的。”

      丁酉立刻接话:“大师这么厉害,肯定会好的。”

      但他心里明白,端玉之所以是大师,因为他面对任何鬼啊咒啊的时候,从来只会表现出“你死定了”的自信,而绝不会说“我觉得”“可能”“大概”这种话。

      丁酉不愿去细想,只是问道:“我能帮你做什么吗?大家总说我的八字很硬,我能……就是,帮你把这个咒给克走吗?”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好笑。但端玉并没有笑话他,只是扑上来搂住他的脖子,眉眼弯弯,说道:“所以师父替我选了你啊。”

      丁酉也环抱住他,有力地支撑住他的肩和背。

      端玉已经完全信任了他,按照他原本的计划,现在正是跟老板开口要长假期的好时机。

      但他已然忘记了这个计划。他年轻的小老板靠在他身上,聚精会神地听他读课文,后颈上深色的胎记从发丝间露出来。

      丁酉猜测他中的是大凶之咒,或许有什么厉鬼住在他身体里,又或许某一天,端玉自己就会变成厉鬼。

      但这些都无所谓,丁酉圈着他薄薄的身体,念道:“和尚本应该只管自己念经。白蛇自迷许仙,许仙自娶妖怪,和别人有什么相干呢?”

      ***

      三天之后,被黄鼠狼咬伤的鸡康复了,活蹦乱跳地在鸡舍里扑腾。

      端玉坐在不太稳当的小板凳上看它,上半身裹在丁酉的厚外套里,反倒显得更加清瘦。

      如果他有鸡那样强大的恢复力,陈春梅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给他做手术。她跟儿子都有了端玉给买的新衣服,却还让人家穿旧的,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但端玉说:“妈打的补丁真好看,给我也缝一个好不好嘛?”

      陈春梅只是不想让自己的孩子抬不起头,所以补丁都尽量打得漂亮。

      端玉继续道:“丁酉跟我说,他小时候去上学,别人都羡慕他衣服上有小狗呢。”

      有钱人都这么说,看来自己的孩子们的确并不显得寒酸。陈春梅感到十分欣慰,乐呵呵地给端玉那件白色长褂上缝了一只黄色的土狗。

      他跟丁酉今晚就要回去了,陈春梅靠近了,说道:“妈做了两包点心,你拿回去,能吃个几天。还有,我给你织了条围巾,别忘了拿上。冬天风凉,别叫风往脖子里灌。”

      她又往前倾了些,椅子腿拖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多给妈来电话啊,妈成天闲着,随时都能接。”

      她很想让他们留下,但又知道儿子大了,不能老拴在家里。端玉也猜到了,便说:“我记着了,妈放心吧,过年那会儿我们就回来看您。”

      陈春梅点了点头,道:“丁酉是个好孩子。他欢喜你,会对你好的。”

      端玉的脸涨红了,小声说道:“我不会叫他受委屈。”

      陈春梅露出慈爱的微笑,满怀希冀地期盼儿子跟他过上好日子,再不受贫困的折磨。

      ***

      傍晚时师父来接他们,陈春梅拉着端玉的手,陪他走到门口。端玉迈出门槛了,又转身回来,说道:“妈,您坐着吧,我还有件事没做呢。”

      “我身子不好,结婚那天省了不少流程。”他扶陈春梅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现在给妈补上,请您坐下吧。”

      没有一个母亲不想看到孩子成家立业,端玉猜测陈春梅很盼望丁酉找到一个好媳妇。之前他不确定陈春梅是否满意自己,而现在他有了这个底气。

      他望向丁酉,悄声问道:“你愿意与我再拜一回天地吗?”

      丁酉回头看他,他的脸上与眼中都闪烁着夕阳的橙红。丁酉托住他的手,在掌心中慢慢握紧了。

      他叫我假装跟他感情好,就是为了哄他妈妈开心吧。端玉想,那我就卖个人情,陪他演到最后。

      新婚夫妇一拜天地,二拜高堂,最后两人对拜。没有红绸,没有装饰,唯有斜阳呈现出一种令人目眩的红色,将人的影子拉成狭长的一线。

      端玉盯着那一线阴影,不敢抬头看丁酉的眼睛。秋日的夕阳已不再炽热,却灼得他脸颊发烫,烧成一片晚霞。

      陈春梅的眼眶红了,连声说道:“哎,哎,快起来吧。”

      端玉请师父坐在左侧的椅子上,老人颇为感慨,露出欣慰而遗憾的神情。

      天黑透时,他们回到了惘山。师父在十方殿住下了,漆黑的山道上只剩他们两人。

      “前边往右转,”端玉说,“走小路比较快。”

      夜色之中,怪树的轮廓更显诡异。丁酉话都变多了,边走边问道:“你师父跟你是亲戚吗,我需不需要换个称呼啊?”

      “不用换,我跟师父没有血缘关系的,只是改了姓,跟了师父了。”端玉很无所谓地说道,“他是大师,我也是大师嘛。不过师父当然更厉害。”

      这样也太奇怪了,丁酉问他:“他老人家是大师,你是阿玉大师,好不好?”

      端玉趴在他背上,胳膊垂在他胸前一晃一晃,小声道:“……随便你。”

      这条小路连着村西头,那条没主人的黄狗几天没见着端玉,狂奔过来找他要好吃的。

      黄狗看上了陈春梅做的点心,鼻头在袋子上闻来闻去。端玉把袋子举到头顶,教育它道:“这是妈给我做的,你不能吃。明早再炖肉给你。”

      丁酉动了恻隐之心,问道:“它冬天也待在这里吗?要不抱回家里,咱们养着吧。”

      端玉说:“它在等它的主人,不一定愿意跟你走呢。”

      丁酉打了个颤,很傻地笑了一下,说道:“别吓我了,它明显是条野狗吧?我从来没见过它的主人。”

      “没有吓你,”端玉握着他的手,一脸认真地说,“它真的在等它的主人,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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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周还是 五六日一二 连续更五天,之后继续隔双日更。感谢阅读! 下一本开:《虚构降水追叙集》 双强向哨,表面风流*外热内冷,真纯爱假墙纸。 之后会开:《触手可及》 中式克苏鲁,克系人外*唯物主义研究员。感兴趣求点点收藏,非常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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