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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自请北地,远避尘嚣      ...


  •   暮色沉沉,长信府内一片静谧。
      白日里京城的喧嚣与暗流,仿佛都被这一重厚重的院门隔绝在外。廊下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上,虽添了几分安稳,却掩不住府中人心底那根紧绷的弦。
      京中局势早已是山雨欲来。陛下春秋渐高,身体时好时坏,几位成年皇女各成一派,暗中拉拢朝臣,结交武将,扩充势力,朝堂之上看似平静,实则早已暗流汹涌,杀机四伏。宗室之中,稍有不慎,便会被卷入储位之争,落得身死族灭的下场。
      长信公主萧清晏,身为当今陛下嫡女,血脉尊贵,身份敏感,本就是各方势力都想拉拢、又都在提防的对象。更何况,她是坤泽之身,依大殷律例,坤泽不得入仕,不得参政,不得掌兵,不得擅自结交外臣。她越是安分,越有人觉得她深藏不露;她越是低调,越有人觉得她伺机而动。
      长信府看似风光,实则早已身处风口浪尖,如履薄冰。
      沈辞与萧清晏一前一后踏入静云轩。苏晚闻声起身,敛衽见礼,动作恭谨有度,不多一分逾矩,也不少一分亲近。唯有抬眼看向沈辞时,眼底才会掠过一丝只有彼此才懂的暖意,那是自幼相伴、历经生死才养出来的默契,干净纯粹,不含半分杂念。
      桌案正中,一枚小小的铜齿轮静静摆放。不过拇指大小,纹路细密规整,齿牙咬合均匀,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没有半分毛刺。苏晚指尖还沾着些许细微的铜屑,显然是刚刚打磨完毕,随手放在此处。
      萧清晏缓步走近,目光落在那枚齿轮上,眸中先是掠过一丝浅淡的讶异,随即归于沉静。她虽不通晓机巧匠作之术,却自幼饱读诗书,见多识广,一眼便能分辨出,这般精巧规整的传动结构,绝非市井间把玩的小物件,更非大殷当下寻常工匠所能打造。
      这般物件,若是用在需要传力、省力的器具之上,必定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效用。她不必多问,也不必苏晚多言,便已清楚,眼前这位看似安静温和的坤泽,身怀远超常人的巧思与手艺。
      “好手艺。”萧清晏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笃定的审视意味。她没有直接拿过齿轮,只是用眼神示意苏晚解释。
      苏晚见她目光停留,只是温和一笑,上前半步,指尖轻轻点在齿轮的齿纹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专业的从容:“殿下请看。这齿牙咬合度经过微调,用在转轴之上,可减少三成摩擦。若是换做粗铁打造,便是寻常工坊也能省不少力气。”
      她语气平淡,没有半分炫耀,也没有刻意藏拙,只是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于她而言,动手打造器物,本就是刻在骨子里的喜好,是本能,是慰藉,更是安身立命的本事。
      沈辞站在一旁,静静听着。她的目光从那枚齿轮上移开,落在苏晚沉静的侧脸上,又转回到公主萧清晏身上,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默契。她无需出言提醒,无需点破凶险,眼前这位公主,从来都不是需要旁人指点迷津的愚钝之人。
      萧清晏垂眸看着那齿轮,指尖并未触碰,只静静打量片刻,轻声开口,语气平和无波:“心思灵巧。这般心思与手艺,若是能安心施展,必能惠及一方,派上大用场。”
      可话音刚落,她便自行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清亮而深远,早已将周身局势看得通透彻底。她身为大殷长信公主,又是坤泽之身,自出生起便活在皇权的规矩与忌惮之中,比谁都清楚,这京城的风,吹得有多凶险;这皇城的水,藏得有多深。
      “只是这京城,这皇城脚下,从来不是能安心做实务的地方。”萧清晏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我身为坤泽,依律不得入仕,不得参政,本就该安分守己,深居简出。可我身为母皇嫡女,血脉在此,即便什么都不做,也会被母皇忌惮,被诸位皇姐皇妹视作眼中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暮色,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决绝:“如今京中局势紧绷,诸皇女争权,暗流涌动,我长信府一举一动,皆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之下。稍有动作,便会被人安上私造器用、笼络民心、心怀异志的罪名。到时候,不仅我自身难保,连阿辞,连阿晚,都会被我牵连。”
      沈辞微微垂眸,语气恭敬而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殿下多虑了。臣生死相随,无论殿下去往何处,长信府便去往何处。京中这趟浑水,本就不是我们该涉足的地方。”
      萧清晏转过身,目光落在沈辞身上,清澈、坦然、毫无保留。那是只对她一人展露的真心,也是一份沉甸甸的托付。她缓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晚风拂面,带着暮春的微凉。她望着京城深处那片巍峨却冰冷的宫墙,声音轻淡却无比坚定:“我自始至终,便无半分争权夺势之心,亦无涉足朝堂、干预朝政之意。我是坤泽,这是与生俱来的身份,依律依制,我都不该留在京城这权力中心,徒增猜忌,惹人提防。”
      “与其在京中日日如履薄冰,步步惊心,被人猜忌、提防、针锋相对,不如彻底退出去。”
      沈辞心头微震,却没有半分意外,更没有半分劝阻。她抬眸望向萧清晏,目光坚定而温柔,轻声问道:“殿下属意何处?”
      萧清晏淡淡一笑,笑容浅淡,却带着几分释然,语气毫无波澜,吐出两个字,却重若千钧:“燕北。”
      沈辞指尖微顿。燕北之地,她自然知晓。那是大殷最北端的疆域,偏远苦寒,土地贫瘠,风沙大,物产少,离京城数千里之遥,是朝中宗室、权贵人人避之不及的贫壤之地。谁都不愿将封地放在那里,意味着远离权力,远离资源,意味着自断羽翼,自弃权柄。
      可也正因如此,燕北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苏晚站在一旁,闻言只是微微一怔,随即恢复了平静。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安静地听着,因为她知道,殿下的决定,自有深意。
      萧清晏一眼便看懂了沈辞与苏晚眼底的思绪,她轻声解释,语气平静却透着清醒:“正因为燕北贫、远、偏、寒,正因为那里无人在意,无人争抢,我去了,母皇才会彻底放心,诸位皇姐皇妹才会觉得我不足为惧,才会真正放松对长信府的警惕。我身为坤泽,本就无实权,无势力,退得越远,藏得越深,过得越清贫,我们所有人,才能活得越安稳。”
      她转头看向桌旁的苏晚,目光温和而真诚:“也只有到了那样的地方,远离京城的耳目与倾轧,你的手艺,才能安安稳稳地施展,不必藏,不必掩,不必担心被人利用,不必担心被扣上谋逆的罪名。你可以安心做你喜欢的事,打造你想做的器物,不必有任何顾忌。”
      苏晚微微垂眸,轻声应道,语气坚定:“但凭殿下与阿辞安排。我本就不喜纷争,只爱动手做些实在东西。只要有一双手,有可用的材料,无论在何处,我都能做出能用的器物,守住我们的安稳。”
      她的话语简单,却带着千钧之力。她从不想介入权谋,不想沾染情爱,只想守着沈辞,守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用自己的双手,撑起一方小小的天地。
      沈辞望着眼前二人,心中百感交集,却又无比安定。她敬重萧清晏的清醒与通透,珍惜苏晚的纯粹与安稳,这两人,是她在这异世之中,最在意、最想守护的人。
      她上前一步,对着萧清晏微微躬身,声音沉稳而郑重,一字一句,重逾千斤:“殿下。您若决意前往燕北,臣生死相随。您弃京城,臣便弃京城;您赴苦寒,臣便赴苦寒。天涯海角,刀山火海,臣都在您身侧,永不相离。”
      萧清晏望着她,眼底轻轻一暖,心头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稳稳落地。她轻轻抬手,虚扶了沈辞一把,声音温柔而坚定:“有你这句话,我便什么都不怕了。”
      三人目光在室内轻轻交汇,无需更多言语,无需更多承诺,心意已然相通。没有权谋的交锋,没有情感的纠葛,没有猜忌与疏离,只有绝境之中,彼此托付、彼此守护的安稳与坚定。
      萧清晏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一片清明决绝:“好。那我们便离开这吃人的京城,离开这冰冷的皇城。去燕北,去那片没人看得上、没人愿意争的贫壤之地。从此,长信府不问朝堂事,不沾皇权争,不露头,不张扬,只守一方属于我们自己的安稳。”
      当夜,萧清晏便在灯下亲自提笔,写下奏表。
      奏表之上,言辞恳切,态度谦卑,字字句句,皆是退让。她自陈性情闲散,不喜繁华,身为坤泽,依律不宜久居京城,恐惹非议,恐添猜忌,自愿前往燕北苦寒之地,为大殷镇守北疆边境,静心度日,余生再不回京,再不参与京中任何事务。
      一字一句,都在告诉陛下,她无野心,无势力,无念想,只求一条安稳活路。
      而在这份平静的决意之下,长信府早已悄然运转起来。前几日府中看似平静无波,众人未曾露面,并非闲散无事,而是公主自幼带在身边的四位贴身侍女,早已各司其职,暗中料理一切,为离京做足万全准备。
      云舒掌内务,心思缜密,行事稳妥。她正坐在内室,将府中机要文书、贵重细软、疗伤药材、日常用物,一一分类收拾。她动作利落,将每一件物品都码放得井井有条,贴上标签,确保一路取用方便,不留半分痕迹。
      云溪管账目,精通算账、理财、物资清点。她坐在案前,手中拿着算盘,噼啪作响,清算府中可带走的银钱、粮草、布匹。她算得极细,每一笔出入都分毫不乱,确保一路粮草充足,经费无忧。
      云月掌消息与暗卫,心思沉敏,擅长探查、警戒、护持。她此时正站在廊下,与几名心腹暗卫低声交代着什么。她神色严肃,目光锐利,负责暗中排查府中眼线,联络沿途护卫,清理不安全因素,确保离京一路安稳无虞。
      云裳管礼仪、出行与外务,行事利落,进退有度。她正在院子里查看车辆与行装。前后两辆坚实厚重的青篷马车,车厢宽大舒适,内衬柔软,挡风遮寒。她检查着车轮、车帘、以及随车携带的帐篷、被褥、炊具,既不张扬招摇,也不失公主体面,将一切外间事宜应对得滴水不漏。
      四人皆是自小陪伴萧清晏长大的心腹,各有所长,各有能力,绝非只是伺候起居的寻常侍女。她们是公主的臂膀,是长信府的底气,前一段时日未曾露面,正是奉命在暗中行事,不引人注意,便是最大的稳妥。
      第二日,萧清晏的奏表送入宫中。
      女帝看过之后,果然龙颜大悦,再无半分忌惮与疑虑。长信公主身为坤泽,自请远赴燕北苦寒之地,主动远离京城,放弃一切宗室便利,这正是她最想看到的结果。既保全了皇室颜面,又消除了诸皇女争位之间的隐患,一举两得。
      朝中诸位皇女听闻消息之后,更是嗤笑不已,只当长信公主是被京中的风波吓破了胆,是畏罪避祸,自甘堕落,从此彻底退出权力之争,纷纷放松了对长信府的警惕,再无人将这对远走的公主与驸马放在眼里。
      不过半日,宫中旨意便正式下达:
      准长信公主所请,赐燕北三城为永久封地,允许携带随从、私人物资前往,即刻启程,不必入宫辞行,不必与百官道别,一路安稳赴任,余生不必回京。
      旨意一下,长信府上下,终于彻底松了一口气。
      所有人都以为,长信府就此没落,彻底退出京城舞台,从此湮没在燕北的风沙之中,再无出头之日。
      只有沈辞、萧清晏、苏晚三人清楚,他们不是逃离,不是落魄,不是认输。
      她们是回家。
      离京这日,天色微亮,薄雾轻笼,京城还未从沉睡中彻底醒来。
      没有盛大仪仗,没有百官相送,没有鼓乐喧天,却也绝非简陋寒酸。前后两辆坚实厚重的青篷马车,车厢宽大舒适,内衬柔软,挡风遮寒;公主、沈辞、苏晚三人乘坐主车,安稳舒适;云舒、云溪、云月、云裳四人分领左右,各带一队精干可靠的护卫与仆妇,车马行止有序,动静轻稳,既符合公主的身份,又低调不招摇。
      队伍缓缓驶出长信府侧门,云裳守在主车车旁,负责应对外间一切突发事宜,神色冷静,进退有度;云舒随侍车内,照料公主与沈辞、苏晚的起居,将车内打理得安稳妥帖;云溪坐在副车,清点随车携带的账目、物资、银钱、粮草,分毫不乱;云月沉在队伍末尾,一身素衣,不动声色,目光锐利,留意四周动静,以防有人暗中窥伺、刁难、加害。
      四人沉默利落,无需多言,无需吩咐,便将一路行程安排得滴水不漏。
      车轮缓缓滚动,一行人自京城侧门离去,悄无声息,不惊动任何人,不招惹任何是非,体面、安稳、章法井然。
      车内,气氛温和而安定。
      萧清晏闭目养神,神色安宁,终于卸下了京中背负已久的紧绷与防备,露出了几分难得的轻松。她靠在软垫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沈辞坐在她身侧,静静守护,目光温柔而坚定。她轻轻握住萧清晏的手,掌心温暖,力道坚定:“殿下,一路向北,风会越来越大,但心,会越来越安稳。”
      只要身边之人是她,无论去往何处,都是归途。
      苏晚靠在车厢角落,手中拿着纸笔与炭笔,已经在默默勾画草图。她在想燕北的苦寒气候,在想贫瘠的土地,在想适合当地的农具、简易的取暖器具、耐用的日常器物,一笔一画,皆是安稳,皆是期盼。
      不知过了多久,萧清晏缓缓睁开眼,看向身侧的沈辞,轻声一笑,带着几分歉意,也带着几分释然:“往后,要跟着我去燕北吃苦了,辛苦你了。”
      沈辞轻轻回握住她的手,目光毫无半分动摇:“殿下在何处,臣的家便在何处。有殿下在,有阿晚在,纵使是燕北苦寒之地,亦是人间归途,何来辛苦之说。”
      苏晚闻言,抬头弯眼一笑,眼底清澈明亮,带着十足的底气:“殿下不必忧心。等我们到了燕北,安顿下来,我先从最简单的改良犁、轻便锄、保暖陶窑做起。燕北土地再贫瘠,气候再苦寒,我也能凭着一双手,造出好用的器具,改良耕种之法,让我们过上踏实安稳的日子。”
      她顿了顿,看向沈辞,又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俏皮:“而且,有阿辞在,谁敢让我们真的吃苦。”
      沈辞闻言,眼中笑意更深,轻轻刮了一下苏晚的鼻尖:“你呀,总是这么有底气。”
      车窗外,风轻轻吹过,薄雾渐渐散去,京城的繁华与风雨,终于被远远抛在身后。
      前方是未知的路途,是苦寒的贫壤,是无人在意的边疆。
      可车内三人,心中却一片安稳明亮。
      她们不急,不躁,不张扬,不冒进。
      她们只是带着彼此,带着初心,带着一身坚守与本事,前往一片属于自己的土地。
      在那里,没有猜忌,没有倾轧,没有权谋,没有纷争。
      在那里,沈辞与萧清晏相守一生,官配同心,无人可插足;
      在那里,苏晚可以安心施展手艺,打造器物,做最自在的匠者;
      在那里,四位侍女可以安稳侍奉,各司其职,不必再活在紧绷的算计之中;
      在那里,长信府可以悄悄扎根,静静生长,一步一个脚印,走出一条只属于她们的、安稳长远的路。
      车轮滚滚,一路向北。
      风沙漫卷,前路坦荡。
      从此,京城权谋再与她们无关,燕北烟火,才是她们此生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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