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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拉锯 元月初三。 ...

  •   元月初三。京城内外已是年味满满,各家各户都在走亲串巷的忙碌中,家家户户都透着一股子辞旧迎新的喜庆。而苏照晚与谢家和离一事的首轮官府调解,便定在了这一日。

      天色未明,澄意居内却已有了动静。春桃领着几个小丫鬟,轻手轻脚地将熨烫妥帖的衣物、收拾齐整的妆奁匣子准备停当。今日不同往日,虽非正式公堂对簿,但面对官府吏员与谢家来人,夫人的仪态风姿,便是无声的宣示。

      苏照晚却比平日醒得还晚些。直到卯时末,才被春桃轻声唤醒。她拥着被子坐起,脸上并无即将面对交锋的紧张,反倒带着一丝久睡后的慵懒红晕。慢条斯理地洗漱、更衣。她选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绣缠枝忍冬纹的缎面褙子,配月白色细褶裙,发髻绾得一丝不苟,却只簪了一支通体无瑕的白玉簪,耳坠亦是小小的珍珠,素净清冷,衬得她眉眼愈发沉静,通身的气度是“苏氏女”的矜贵,而非“谢夫人”的板正。

      用了一小碗燕窝粥并两块枣泥山药糕后,她仔细漱了口,又对镜整理了一下并无不妥的鬓发,这才起身。

      “夫人,马车备好了。”春桃低声道,眼神里带着担忧。

      苏照晚点点头,目光掠过妆台上那面光可鉴人的铜镜,镜中人神色平静,眸光清亮。“嗯,走吧。”

      苏府侧门外,青帷马车早已等候。苏明远亲自相送,低声道:“今日只是初调,主事的是京兆府户曹的一位姓王的参军,为人还算方正。谢家那边,谢韫之亲自到场,还带了个讼师。你不必惧他,依律而言,我们占理。为兄已托人向王参军递过话,陈明是非曲直。”

      “兄长放心。”苏照晚颔首,语气平淡,“我心中有数。”

      马车驶向京兆府衙。车内铺着厚厚的绒毯,角落小几上温着一壶参茶。苏照晚靠坐着,并未掀帘看外头街景,只闭目养神。看似平静,脑中却将可能出现的诘问、己方的应对、需呈递的证据顺序,又飞快过了一遍。昨夜她睡得极沉,今晨精神饱满,此刻正是思维最清晰之时。

      调解设在一间偏厅内。苏照晚在苏明远及一位苏家延请的老讼师陪同下步入时,谢韫之与其带来的中年讼师已坐在对面。不过月余未见,谢韫之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神色间有极力压抑的阴沉与烦躁,见到苏照晚一身素雅、气定神闲的模样,眉头狠狠拧了一下,随即撇开目光。

      主位上的王参军约莫四十许人,面皮白净,留着短须,看上去颇为干练。他先依例询问了双方身份,宣读了调解程序与“和离”相关律法原则,强调今日旨在“劝和促离”,厘清争议,达成协议。

      “苏氏,”王参军看向苏照晚,语气还算平和,“你坚请和离,并欲携子归宗。依据为何?”

      苏照晚起身,微微福礼,声音清晰而不高亢:“回参军大人。妾身与谢韫之夫妻三载,然性情不合,心意难通,更兼谢府后宅不宁,妾身心力交瘁,实难继续共同生活。此乃‘夫妻不相安谐’,正合《唐律》‘和离’之条。至于嫡子谢澈,年未三岁,依‘幼儿从母’之惯例,且妾身有嫁妆私产足以抚养,谢韫之身为生父,于子出生、教养之事多有不尽之处。故恳请准予和离,并判嫡子由妾身抚养,谢家可依约探视。”

      她话音落下,一旁的老讼师已呈上早已准备好的文书:一份是誊抄清晰的和离协议草案,列明了财产分割(嫁妆归还)、子嗣抚养(归苏照晚,谢家每月可探视两次,年节可接回小住)、双方权利义务;另一份则是简要的证据清单,包括嫁妆原始清单副本、苏照晚归家后收支说明(证明其抚养能力),以及……一份待呈递的、关于谢澈出生时状况的证人证言概要。

      王参军接过,仔细翻阅。

      谢韫之那边的中年讼师立刻站起,拱手道:“大人明鉴!苏氏所言不实。夫妻虽有口角,远未至‘不相安谐’之地。谢家从未有亏待嫡妻之处,反倒是苏氏,自恃嫁妆丰厚,不敬夫君,不理家事,奢靡无度,更有意携谢家嫡孙远离宗族,此等行径,岂是为妻为母之道?谢家念及旧情,愿予和离,但嫡子谢澈必须留在谢家,承袭宗祧!苏氏若执意妄为,便是弃抚养之责,恐涉‘七出’之条!”

      “哦?”苏照晚这边的老讼师不慌不忙,接口道,“依贵方所言,苏娘子‘不敬夫君,不理家事,奢靡无度’,可有实证?谢府公中账目可能证明苏娘子耗费了谢家银钱?至于‘奢靡’,苏娘子所用皆为其嫁妆私产及收益,律有明文,妻之嫁妆,夫家不得侵夺,亦无权过问其用途。此乃其一。”

      他顿了顿,看向王参军,继续道:“其二,所谓‘幼儿从母’乃惯例,更是情理。谢公子言苏娘子有意携子远离宗族,却不知,苏府亦是官宦清流之家,诗礼传世,何谈远离教化?反观谢家,后宅妾室专宠,主君偏听偏信,嫡子出生当日,生父因妾室身体不适而缺席产房,此后数日亦少关怀。此等环境,于稚子身心成长,恐非益事。我方已有稳婆及当日仆役证言可证此事。”

      谢韫之脸色骤变,猛地看向苏照晚,眼中几乎喷出火来。他万没想到,她竟连此事都查证准备,要在公堂之上撕开这层脸皮!那中年讼师也哽了一下,显然对此节准备不足。

      王参军轻咳一声,目光在双方之间逡巡,最后落在谢韫之身上:“谢大人,关于嫡子出生当日情形,你可有话说?”

      谢韫之胸口起伏,咬牙道:“那日……确有急事。但事后我对澈儿亦是关爱有加!苏氏休要血口喷人!”

      “是否血口喷人,证人证言自可明辨。”老讼师淡淡道,“大人,此非争论细节之时。今日调解,重在协议条款。我方草案已列明,抚养权归苏娘子,乃基于幼儿从母惯例、母亲抚养能力及父亲失职之考量。若谢家坚持异议,不妨提出具体理据及对子女更为有利之方案。”

      谢韫之的讼师试图反扑,抓住“父权”、“宗族”等大义名分反复陈说,指责苏照晚欲“离间父子”。苏照晚这边则始终紧扣律法条文与具体事实,一一驳回。双方你来我往,言辞渐趋激烈,但苏照晚自始至终,除了必要陈述,并不多言,只安静坐着,神色淡然,仿佛争论的中心并非她自己的人生与孩子。

      王参军听得眉头微皱,显然也觉谢家一方道理牵强,情绪多于实证。他抬手止住争论,对谢韫之道:“谢大人,依律,夫妻和离,幼儿随母确为常例。苏氏既有抚养之资,又无律法明定之过犯,贵府欲强留幼儿,恐于法不合,于情亦有亏。不若在探视条款上多加斟酌,以慰祖孙父子之情。”

      这话,已是倾向明显。

      谢韫之脸色铁青,双拳在袖中紧握。他知道,今日这第一轮,自己已落了下风。对方准备周全,句句打在七寸,自己这边除了泛泛的道德指责,竟拿不出太多有力反制。尤其是“生产缺席”这一条,若真被坐实宣扬出去,他的官声脸面……

      最终,首轮调解在王参军“双方回去细思,三日后二次调解再议”的宣告中结束。未达成任何实质协议,但态势已然明朗。

      回程的马车上,苏照晚依旧闭目养神。苏明远低声问:“妹妹觉得如何?”

      “谢韫之心有不甘,但底气不足。”苏照晚睁开眼,眸中清光微闪,“他那位讼师,看似咄咄逼人,实则未抓住要害。接下来两轮,他或许会变换策略,或从‘孝道’‘宗法’施压,或试图在探视细节上做文章,埋下日后纠缠的伏笔。我们需防备后者。”

      “稳婆那边……”

      “兄长放心,赵稳婆深明大义,已答应若有必要,可出面作证。她虽不愿过多卷入,但陈述事实无妨。”苏照晚道,“此外,当时在柳氏院外当值的一个粗使婆子,也找到了。她虽未亲见谢韫之,但确认那几日老爷确实常宿柳氏处,院中常有说笑声传出。此证可作旁衬。”

      苏明远点头,目露赞许:“妹妹思虑周详。”

      回到苏府,已近午时。苏照晚先去看了阿澈,陪他玩了一会儿拨浪鼓,亲手喂他吃了半碗蛋羹,直到孩子午睡,她才回到澄意居。

      脱下见客的衣衫,换上家常的浅碧色软缎袄裙,她吩咐春桃:“把小厨房早上炖的百合莲子羹盛一碗来。再将我前日没看完的那本《岭南风物志》拿来。”

      午后阳光正好,透过明纸窗棂,暖洋洋地洒在临窗的暖炕上。苏照晚倚着大红金钱蟒引枕,小口吃着清甜滋润的羹汤,手边摊开着那本游记,读到趣处,嘴角还泛起一丝笑意。仿佛上午那场暗流涌动的较量,不过是出门赴了场无关紧要的茶会。

      用罢羹汤,她净了手,重新歪下,拉过一张薄绒毯盖在膝上。“我歇一会儿,未时末唤我。”她对春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困意。

      春桃轻轻放下纱帐,退了出去。

      帐内,苏照晚合上眼。身体放松,思绪却未停。她在脑海中复盘上午的每一句对话,王参军每一个细微的表情,谢韫之每一次色厉内荏的反应……确认己方策略无误,漏洞已补。

      然后,她便真的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绵长,眉心舒展,全然不见半分忧惧紧张。

      这一觉,直睡到申初。醒来时,神清气爽,眼底那最后一丝因早起和专注谈判带来的微涩也消散无踪。

      她起身,踱到院中。腊梅开得正好,冷香袭人。她立在树下,仰头看了片刻,忽然对春桃道:“去取我那套琉璃盏来,再让厨房送一碟刚出的藕粉桂花糕。今日小年,我们也应个景。”

      琉璃盏晶莹剔透,映着琥珀色的桂圆红枣茶,煞是好看。藕粉桂花糕软糯清甜,入口即化。她坐在廊下,慢慢品着茶点,看夕阳西下,将院中积雪染成淡淡的金红色。

      直到苏夫人派人来请她去正院用晚饭,一家团圆。

      席间,父母兄嫂难免问起调解情形。苏照晚只简略说了“尚在商议”,神色轻松,还特意夸了厨房新做的糖醋鱼滋味好。见她如此,家人便也放下心,不再多问,只说些吉祥话,其乐融融。

      夜深散席,苏照晚回到澄意居。沐浴更衣后,她并未立刻歇下,而是又走到书案前,就着灯光,将今日调解要点及后续可能的发展,简要记录了几笔。然后便将纸笔收起。

      推开窗,清冷的空气涌入,带着腊梅的暗香。夜空疏星几点,一弯新月如钩。

      她知道,这场拉锯战方才开始,后面还有硬仗。但此刻,她心中并无焦虑,只有一种尽在掌握的沉稳耐心。

      法律是她的武器,事实是她的盾牌,而那份为了孩子也为了自己必须争得自由与尊严的决心,是她不可摧折的脊梁。

      她关好窗,走向床榻。

      明日,又是新的一天。而胜利的终局,正在一步步行来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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