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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夺子 夜幕如墨, ...

  •   夜幕如墨,缓缓浸染了澄意居的窗棂。檐下的灯笼在渐起的寒风中轻轻摇曳,投下变幻不定的光影。白日里的暖阳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冬夜特有的、沁入骨髓的干冷。

      晚膳后,苏照晚陪着父母在暖阁里说了会儿话,又去厢房看了看已然熟睡的谢澈。小家伙回到外祖家后,似乎也感应到环境的安宁,睡得格外香甜,胖乎乎的小手攥着被角,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苏照晚在床边坐了许久,指尖极轻地拂过孩子细嫩的脸颊,目光温柔而坚定。

      回到自己房中,她屏退了丫鬟,只留下春桃在门口守着。

      屋内,烛火通明。书案上,除了她惯用的文房四宝,此刻还堆放着几卷略显古旧的书籍册页。最上面的,正是她归家前便已反复研读、做满标记的《唐律疏议》。旁边摊开的是《户婚律》部分,纸张因反复翻阅而显得有些毛糙。另有两册,是兄长苏明远今日特意寻来的《案例辑要》和《刑统附例》,皆是涉及婚姻、田产、子嗣抚养纠纷的判例汇编。

      白日里,她如常嗜睡补觉,午后足足睡了近两个时辰,醒来后精神奕奕,甚至还颇有闲情地品评了新送来的梅花,又尝了厨房新试做的栗子糕。任谁看来,这位归家的姑奶奶都是一派安享清福、万事不挂心的慵懒模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场酣眠,是为了积蓄精力,应对即将到来的、真正残酷的争夺。

      她褪去外罩的软绒褙子,只着一身月白色细棉寝衣,外披一件厚实的银狐裘,在书案后坐下。烛火将她沉静的侧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翻开《唐律疏议》,她直接找到“子孙继绝”及“抚养”相关条款。手指沿着熟悉的字句缓缓移动,目光专注而冷冽。

      “……诸祖父母、父母在,而子孙别籍、异财者,徒三年。若供养有阙者,徒二年……”

      这一条,谢家或许会用“母亲携子别居”来攻讦。但和离协议一旦成立,法律上她便与谢家脱钩,携子归母家,只要不阻挠谢家合情合理的探视,便不构成“供养有阙”。她提笔在一旁的素笺上写下:“重点:协议须明确‘和离’性质,非‘别籍异财’。探视条款需具体,不可含糊。”

      又翻到涉及幼儿抚养的惯例解释。“……男女幼小,从母为便。若母贫或无行,父方得争之……”

      “从母为便”。这是最有利的一条。阿澈未满三岁,依惯例理应随母。关键在于,如何证明谢家作为“父方”不具备“争之”的正当理由,或证明她这个“母方”并无“贫或无行”。

      “无行”二字,范围可大可小。谢家前几日的舆论污蔑,未尝不是想往“妇德有亏”上靠,以构成“无行”。她冷笑一声,在另一张纸上写下:“反击污蔑,自证清白。邻里口碑,娘家声誉,皆为佐证。”

      至于“贫”……她看了一眼旁边那份整理好的嫁妆清单摘要。拥有独立且不菲的财产,正是她抚养能力最有力的证明。她写下:“资产证明。嫁妆清单及收益账目。”

      但仅此还不够。谢家若铁了心要夺子,尤其是争夺“嫡子”这个名分和继承权,定会不遗余力,甚至可能颠倒黑白。

      她合上《唐律》,拿起那本《案例辑要》。泛黄的纸页上记载着历年来的各类纠纷判例。她细细搜寻与“和离后子嗣归属”相关的记录。案例不多,但其中一例引起了她的注意:某官员与妻和离,妻携幼女归宗。后官员以“妻家教养不当,恐误女终身”为由诉请夺回抚养,官府最终判“从母”,理由之一是“女幼,且其母生产和离之时,父未在场亦无异议,可见当时已默许”。

      生产和离之时,父未在场亦无异议……

      苏照晚的心猛地一跳。

      谢澈出生那日,谢韫之在哪里?

      记忆清晰而冰冷地浮现。她历经剧痛生下阿澈,精疲力竭,汗水浸透鬓发。产房内血腥气尚未散去,她强撑着问:“老爷呢?” 周妈妈脸色难看,支吾半晌才道:“柳姨娘那边……说是心口疼,老爷去看了……”

      彼时她心灰意冷,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如今想来,这何尝不是一把可以利用的刀?

      若在公堂之上,她能证明,在嫡子出生、妻子最需要支持的关键时刻,身为父亲的谢韫之却因妾室“心口疼”而缺席,事后也无任何补偿关怀之举,这难道不是“父职有亏”?这难道不能佐证,孩子跟随这样将妾室置于妻儿之上的父亲,远不如跟随历尽艰辛生下他、并一直悉心照顾他的母亲?

      但这需要证据。产房内的人都是她的心腹,证言有力但可能被对方攻击为偏袒。最好是能有第三方、且身份恰当的证人。

      稳婆!

      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请的稳婆,大多是有名有姓、记录在案的。当时她为防柳氏作梗,特意通过兄长,请了口碑极好、经验丰富的赵稳婆。赵稳婆并非谢府奴仆,与双方都无直接利害关系,且接生记录明确,是最合适的人证。

      只是,时过境迁,赵稳婆是否愿意出面作证?又是否会迫于谢家压力改口?

      苏照晚沉吟片刻,提笔写下:“寻赵稳婆。备厚礼,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陈明利害。重点:陈述生产当日事实即可,尤其是父亲缺席一节。必要时,可暗示谢家后院不宁,柳氏专宠,对其孙未必有利。”

      除了父亲缺席,还有……她生下阿澈后,谢韫之接连三日未曾踏足正院探望,反倒是听下人说,他日日在柳姨娘房中安抚其“受惊”之情。此事虽无直接人证目睹其亲昵,但谢府后宅皆知,主君那几日确实宿在柳氏处。这对比,何其鲜明。

      她继续写下:“收集当时府中仆妇对老爷行踪的普遍认知。无需强调感受,只陈述事实。若有可能,寻一两个当时在柳氏院外当值、曾听见内里传来说笑声的粗使下人。”

      一条条,一款款,可能的攻击,对应的防御,需要的证据,联络的人选……素笺上渐渐写满了簪花小楷,逻辑清晰,层层递进。烛火噼啪炸了一下,她恍若未觉,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场没有硝烟、却关乎至亲骨肉的法律与情理之战中。

      夜渐深,窗外风声愈紧,裹挟着远处隐约的更鼓声。银狐裘下的手指早已冰凉,她却浑然不觉,时而翻阅律例,时而闭目沉思,时而在纸上添写几笔。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传来春桃极轻的叩门声,小心翼翼地问:“夫人,已是子时三刻了,您还不歇息吗?仔细熬坏了眼睛。”

      苏照晚从纷繁的思绪中抽离,抬眼看了看滴漏,果然夜深了。她搁下笔,轻轻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手腕。

      “这就歇了。”她应道,声音有些低哑。将写满字的素笺仔细叠好,与那些律例书籍一同锁进书案下的暗格里。这是她的战场沙盘,绝不能有失。

      吹灭烛火,室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积雪映出的微弱天光。她摸黑走到床边,和衣躺下,拉过锦被。

      身体极度疲惫,头脑却因高速运转过后,依旧残留着紧绷的兴奋。闭着眼,方才梳理的种种线索、可能发生的对答、对方会出的招数,仍在脑海中盘旋。

      但她的心,却奇异地安定下来。

      惧源于未知,慌源于无备。如今,她已看清了最坏的可能,也铺陈了应对的路径。剩下的,便是步步为营,见招拆招。

      为了阿澈,她必须赢,也一定会赢。

      在黑暗中,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放松心神。意识逐渐模糊,沉入睡眠之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明日,该去见见那位赵稳婆了……

      窗外,寒风呼啸而过,卷起檐角的积雪,簌簌落下。

      而澄意居内,终于只剩下一片均匀悠长的呼吸声。白日补觉积蓄的精力,似乎已在方才的挑灯夜战中耗尽,此刻,她睡得沉静而安然,仿佛窗外即将来临的疾风骤雨,都与这方温暖天地无关。

      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心,在睡梦中仍未完全舒展,昭示着看似周全的安排之下,那份属于母亲的本能的、深沉的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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