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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台手术灵魂拼图 张天安亲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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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cation:首阳府邸·主卧】
谁知道地府的清晨是从几点开始算的,反正窗外永远是那种没洗干净的灰黄色。
张天安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向热源深处拱了拱,他的意识还没有完全回笼,但身体却极其诚实。
此刻他正以一种极度不符合人体工学的姿势,手脚并用的趴在发热体上。他的额头抵着男人的颈窝,一个味道充斥着鼻腔,不是香火味,也不是地府医院里那种挥之不去的霉味,而是一股干燥的,带有点松木燃烧后的暖意,像檀香。
对一个生魂来说,这味道简直就是强心针,他都能听见自己怦怦乱跳的心跳声了。趁这会,他把脸贴近对方皮肤,又多吸了几口。
“舒服吗?”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
首阳显然醒得更早,他右手放在张天安腰上,左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弄着张天安脑后的碎发,动作慵懒得像在给家里的猫顺毛。见怀里的人动了,喉间溢出一声带着鼻音的轻笑,“张大夫,你压了我一晚上,还不过瘾?。”
张天安睁开眼,视线的昏暗,让他以为自己还在梦里。直到他看清眼前的一截冷白色的锁骨,再抬眼,是首阳那张祸国殃民的脸。
理智在一瞬间回笼。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他紧拽着的袍子,下一秒,毫不留恋地掀被,坐起,下床,整理被压出褶皱的睡衣。整个过程用时不超过三秒,仿佛刚才那个恨不得把自己贴在别人身上撕不下来的,吸取温度的粘人精,根本不是他张大夫。
“昨晚,那是必要的,医疗行为。”张天安头背对着首阳,极其顺手的从床边拿起昨天准备好的白大褂。慢条斯理地抖了抖衣领,声音清冷,“恒温箱租赁费,你看着从我下个月工资里扣。”
床上的“恒温箱”没动。
首阳像还没有反应过来,那件做工考究的睡衣半敞着,露出的大片胸膛上都是旧伤痕,只有几道被冻得发红的手指印是新的。
“张大夫,睡完就不认账?”首阳支起身子,靠在床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个背影,“地府的暖气费可不便宜,我这身子骨,可是上…上天上也难找的纯阳体质。你昨晚抱着我不撒手,又啃又咬的。”
调侃归调侃,首阳摩挲着手指,贴近了,他才发现张天安灵魂裂缝里渗出的寒气,已经到能把普通恶鬼瞬间冻成冰雕的极寒。这人居然就靠死咬着牙,硬生生干掉一只恶鬼,连一声哼唧都没漏出来。
是个疯子。
突然张天安转过身,此时已经恢复成那个正经的心外一把手的摸样,直径往床边走来。他拿起放在床头的听诊器,眼神像扫描仪一样在首阳裸露的皮肤上扫过,客观评估后,竖起大拇指,“你的体温调节中枢很优秀,建议保持。”
说完,推门而出,零废话。
门关上的瞬间,首阳脸上的戏谑淡了几分。修长的手指抚过胸口上那处红痕,指尖亮起一点微弱的金光。
这不是普通的冻痕。那是灵魂裂缝在极度渴望修补时,下意识留下的“求救信号”。
他叹了口气,掀开被子下床。
“看来今天这闲人是当不成了。”
【Location:地府第一医院·外科会议室】
急诊观察室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像是那些悬在天花板上充当照明的磷绿色鬼火火球,它们发着的是幽幽荡荡冷光。
可这种光不一样,每一片都折射出不同颜色的微光。蓝的,暖黄的,偶尔闪过一抹极浅的粉。
张天安停下了脚步。
他正在查房,如果"查房"这个词还能用在这种鬼地方的话。
过去四十八小时里,他已经快速适应了地府第一医院的荒诞逻辑:病历夹是竹简做的,动不动就容易夹到手;护士站的排班表写在白色招魂幡上,每次需要护士的时候,直接招一下魂;值班室的床是一口漆黑的棺材,谢必安推荐的时候说,“透气性好,张主任,你试试",被他一个眼刀瞪了回去。
外加这套被他从人间三甲医院硬生生搬过来的晨间查房的流程:七点半交接班,八点准时查房,病历必须规范书写,主诉、现病史、既往史一项不许少。
一切都像是被拼凑起来的。
鬼医们虽然怨声载道,但没人敢吭声。
谁让这位新来的活人主任,昨天刚把一个在急诊大厅插队闹事的厉鬼,用小刀给治了。
张天安走近那个角落。
光的碎片散落在一张石板床周围,大大小小,像被风吹散的拼图。最大的一块约有巴掌大小,蜷缩着,隐约能辨认出人形轮廓的一部分,是一截小臂,五指紧握,像是死死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最小的碎片只有指甲盖大,缩在床脚的阴影里,一明一灭地颤抖着。
张天安蹲下身,伸手靠近那枚最小的碎片。
它猛地弹开了。
不是排斥活人阳气的那种弹,张天安在这短短的两天里,已经被各种鬼魂弹开过无数次,那种感觉像触电,又冷又麻。但这个不同,碎片弹开的方向不是远离他,而是朝着另一块稍大的碎片飞去,"啪"地撞上去,又弹开,再撞,再弹开。
它像是在试图拼合,但每一次接触的瞬间,两块碎片的光芒都会剧烈闪烁,然后像同极磁铁一样互相排斥开来。
"记忆错位。"张天安低声说。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观察区域,有二十七块。他用了不到十秒完成计数,视线快速扫过石板床上下、床头柜缝隙、甚至天花板的鬼火灯架上都挂着一小片。二十七块碎成不规则形状的灵魂碎片,分布在方圆三米的空间里,像一场轰轰烈烈的爆炸碎片。
他翻开床头挂着的竹简病历。
潦草的朱砂字迹,某位鬼医龙飞凤舞地写了三行字,
"车祸,碎了,拼不回去,观察。"
没有主诉,没有现病史,没有死亡时间记录,没有灵魂完整度评估,甚至连患者的名字都没写。只有落款处的一个日期:三天前收治。
张天安把竹简合上。
合上的动作很轻,轻到旁边跟着查房的两个实习鬼医都没听到声响。但他们看到了张天安的侧脸,那张在地府寒气浸染下比鬼还白的脸上,下颌骨的线条明显了起来,更别提那个冷到低的眼神。
"这个病例,收治几天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到不像在发问,更像在做最后一次确认。
"三……三天了,张主任。"左边那个实习鬼医缩了缩脖子,"林大夫说这种碎片超过二十块的,成功率不到一成,缝了也白缝,不如等她自己……"
"等她自己什么?"张天安转过头看他。
屋内没人应声。
值班鬼医站在门口,低着头装死。两个实习阴差抱着病历本,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里。空气一时静得只剩碎片相互试探、又碰撞失败的轻响。
"灵魂碎片超过七十二小时不修复,记忆衰减率会达到不可逆的程度。"张天安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很薄的刀,从每个鬼的耳边刮过去,"超过九十六小时,碎片间的排异反应会升级为自噬,它们不仅拼不回去,还会互相吞噬,直到这个人彻底消失。"
他把竹简扔到了实习鬼医怀里,"谁签的分诊单?"
还是没人说话。
安静了三秒。
走廊尽头传来"嗒嗒嗒"的脚步声,不,准确地说,是拖鞋声。那种棉拖鞋踩在黑石地面上特有的、散漫的、仿佛永远不赶时间的声响。张天安的后背僵了一瞬,不是因为来人的身份,是因为他那仅剩不多的体温又降了。指尖的触觉正在变得迟钝,那种从骨髓深处往外渗的寒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就这两天,他已经总结出了如何辨认前兆。首先是指尖,然后是手腕,接着是前臂,最后蔓延到胸腔,在灵魂裂缝的位置炸开一阵钝痛。
他需要热源,需要那个穿着棉拖鞋的男人。
这个认知让张天安非常不快。
"早啊,张主任。"首阳的声音从走廊尽头飘过来,带着一种刚睡醒的慵懒沙哑,"才这会功夫,你都已经查房到观察室来了?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你的?用不用我帮你拎竹简?"
张天安没有转头。
他盯着那些碎片,盯着那截紧握的小臂。他的直觉,,或者说,一个做了十五年心胸外科、从死神手里抢过上千条命的,医生的直觉告诉他,那只手攥着的不是空气。
眼下的判断,应该是记忆。
"准备手术。"他说。
两个实习鬼医对视一眼:"呃……张主任,这个病例林大夫已经判定为…"
"我没问林大夫的意见。"张天安摘下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黑色金属听头在鬼火的映照下泛着暗光,"通知手术室,一小时后开台。麻醉通知孟婆,一助叫谢必安。"
语气平静,却没有半点可商量的余地。
他转身,向首阳走去,走近首阳身边,他才觉得有些的舒适,身子不由疏松了一些。导致他的指尖不自觉地朝那个方向偏了偏,随即被他自己按住了。
"首阳先生。"他没有停下脚步,直径走了过去。
"嗯?你看见我了?我以为…"
"术中,我可能会需要充电。麻烦你去手术室休息区等我。"
首阳靠在墙上,看着张天安白大褂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看着那件他亲自连夜赶制的白大褂,不由的低声说了一句,“真好看。”
地府没有活人穿的衣服,他可不想自己的张大夫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版型裁剪一丝不苟,合身合体,甚至连口袋的位置都和人间的手术服一模一样。
墙壁深处,有什么古老的纹路在他闭眼的瞬间亮了一下,又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