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城》十二子巷

6、谍影入北平，双璧初合谋 □□一

　　□□一场兵戈惊堂，让北平官场整整安静了三日。
　　亲日派缩着头不敢出声，军阀系暂时偃旗息鼓，连街头小报都只敢含糊其辞，不敢轻易点评“少帅闯阁、持枪护参议”一事。谁都看得明白，这一文一武，已然是一条绳上的人，动一个，便是与两人同时为敌。
　　国务总长更是干脆称病闭门，把内阁日常事务一股脑推给沈楠之，乐得做个缩头乌龟，既不得罪文官体系，也不招惹季黎蘅的兵锋。
　　沈楠之倒也坦然接手。
　　她本就不是贪图权位之人，可如今权柄在手，才能真正做些实事。三日之内，她连下数条手令：拨赈灾粮、清仓廪、核查津门一带粮价、整顿内务部冗员，把□□搅得风生水起，也让暗中窥伺的人，恨得牙痒。
　　这日午后，天色阴沉，细雨绵绵。
　　一辆无牌黑色轿车悄无声息驶入东交民巷使馆区，停在一家日本人开的商行后门。车上下来两人，一身黑色西装，头戴礼帽，面色阴鸷，径直走入地下室。
　　地下室灯光昏黄，烟气缭绕。
　　主位上坐着一名中年日本人，身着深色和服，面色沉静，眼神却阴鸷如鹰，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他是关东军特务机关长，藤原井一。
　　华北谍战最高负责人。
　　也是当年参与密谋、暗中推动沈家灭门的人之一。
　　“赵次长那边，已经没用了。”藤原井一开口，一口流利汉语，声音平缓，却带着刺骨寒意，“刺杀失败，□□逼宫不成，反被陆峥年一枪吓破胆，不堪大用。”
　　下方跪着的特务低头颤声：“机关长，属下无能，没能除掉沈楠之。”
　　“不是你无能。”藤原井一淡淡摇头，“是沈楠之不简单，季黎蘅……更不简单。”
　　他指尖划过一份情报，上面写着沈楠之与季黎蘅的所有交集：国务会议对立、长街刺杀相救、租界夜谈、兵闯□□护人。一桩桩，一件件，清晰明了。
　　“这两人，一文一武，一个掌法政舆论，一个握兵权防务。若是各自为战，尚可逐一击破。可现在，她们抱成团了。”
　　藤原井一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沈楠之懂法、懂外交、懂人心，能稳住英法租界，能操控北平舆论，能断我们的内应财路。季黎蘅手握精兵，不内战、不妥协、不投靠，是华北最硬的一块骨头。”
　　“她们联手，对帝国华北计划，是致命威胁。”
　　旁边一名参谋低声道：“机关长，那我们……先动哪一个？”
　　藤原井一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两个，一起动。”
　　“沈楠之是脑，季黎蘅是胆。无脑，胆则乱；无胆，脑则死。”
　　他抬手，在地图上轻轻一点：
　　“津门、北平，同时动手。
　　一边在北平制造动乱，栽赃沈楠之通敌、煽动暴乱；一边在津门策反季黎蘅部下，制造兵变，让她首尾不能相顾。”
　　“我要让她们……
　　一个身败名裂，一个死无葬身之地。”
　　阴冷的杀意，在地下室弥漫开来。
　　一场覆盖北平与津门的双面谍杀网，悄然张开。
　　同一时刻，北平太傅旧宅。
　　沈楠之的住处简朴得不像一位内阁参议。
　　没有奢华摆设，没有成群仆役，只有一屋书籍、一叠卷宗、一张书桌、一盏孤灯。
　　雨丝敲打着窗棂，沙沙作响。
　　沈楠之坐在窗前，正翻看津门驻军后勤账目，眉头微蹙。季黎蘅之前说的没错，津门部队装备陈旧、粮饷不足，并非虚言。只是之前国库空虚，她不能松口，可如今细细核查，心中已然有了数。
　　她在算一笔账。
　　如何在不动摇赈灾、不增加百姓赋税的前提下，挤出一笔钱，给季黎蘅的部队换一批必要装备。
　　不是为了报恩，是为了华北防务。
　　季黎蘅的兵，守的不是地盘，是国门。
　　就在这时，房门轻叩。
　　贴身随从低声道：“先生，季少帅到了。”
　　沈楠之微怔，放下笔：“请她进来。”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
　　季黎蘅一身深色便装，未穿军装，未配长枪，只腰间藏了一把□□，长发束在脑后，少了几分沙场凛冽，多了几分日常清俊。她身上带着细雨湿气，步履沉稳，走入屋内。
　　“少帅请坐。”沈楠之起身，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季黎蘅接过，指尖微触，温热从指尖传到心底。她环顾一圈这间简朴屋子，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感触。
　　身居参议高位，手握内阁实权，却住得如此清净简单，连一点官气都没有。
　　北平城里，只此一人。
　　“我不是来喝茶的。”季黎蘅放下茶杯，神色瞬间凝重，“我来，是给你看一样东西。”
　　她从怀中取出一卷密信，递到沈楠之面前。
　　沈楠之接过，展开一看，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密信上，清清楚楚写着：
　　藤原井一已秘密潜入北平，计划在三日内，于北平城内制造动乱，纵火、爆炸、袭击侨民，然后将所有证据指向沈楠之，栽赃她“勾结乱党、危害租界安全”，逼迫英法领事出手施压，让北洋政府不得不将她交出去。
　　同时，津门内部，藤原井一已经买通两名营长，准备伺机兵变，架空陆峥年。
　　一石二鸟，双管齐下。
　　“消息可靠？”沈楠之抬眸，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
　　“可靠。”季黎蘅点头，“我在关东军特务机关内部，埋了人。这份计划，是藤原井一亲手拟定，刚刚送出。”
　　沈楠之指尖轻轻敲击桌面，陷入沉思。
　　藤原井一……
　　这个名字，她刻骨铭心。
　　当年沈家灭门惨案，幕后黑手虽为北洋军阀，可推波助澜、提供情报、甚至出动特务暗中配合的，正是藤原井一。
　　她不能乱。
　　一动乱，就正中对方下怀。
　　“他们想栽赃我通敌、乱北平，借租界之手除掉我。”沈楠之声音清淡，却字字清晰，“同时在津门兵变，让你自顾不暇，无法来救我。”
　　“好算计。”
　　季黎蘅眼底冷冽如霜：“我已经下令津门部队封锁消息，暗中控制那两个被策反的营长，只待时机一到，当场拿下。”
　　“津门你能稳住，北平这边，难。”沈楠之轻轻摇头，“动乱一旦发生，死伤必多，民心大乱，舆论失控。到时候，就算我们事后拿出证据，也晚了。”
　　人心与舆论，一旦先入为主，便再难扭转。
　　藤原井一要的，就是先声夺人。
　　季黎蘅看着她：“你有办法？”
　　“有。”沈楠抬眸，眼底闪过一丝极锐利的锋芒，“他要栽赃我制造动乱，那我们就……
　　让他的计划，提前暴露，自食恶果。”
　　她俯身，在桌上铺开一张北平城简易地图，指尖轻轻点在几处关键地点：
　　“藤原井一要动手的地方，必定是人流量大、容易引起恐慌、且靠近租界的位置——前门大街、东交民巷口、火车站、商会大楼。”
　　“他的人，要携带炸药、煤油、反动传单，行动统一，时间统一。”
　　沈楠之抬眸，看向季黎蘅，眼神清亮而坚定：
　　“少帅，你我联手，布一个局。你出人手，隐蔽布控，不要暴露军方身份，只以巡捕、便衣形式埋伏。我出情报，锁定目标，算准时间，引蛇出洞。”
　　“等他们一动手，当场抓捕，人赃并获。”
　　“到时候，我会亲自在场，以国务参议身份，公开审理，把日方特务阴谋搅动北平、意图嫁祸官员、危害百姓的真相，公之于众。”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掌控全局的力量：
　　“英法租界得知真相，不但不会怪罪我们，反而会感激我们提前破局。舆论会彻底倒向我们。藤原井一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但杀不了我，还会彻底暴露野心，在北平彻底站不住脚。”
　　季黎蘅看着地图上她指尖轻点的位置，看着她眼底那份从容不迫的智计，心头微微一震。
　　这就是沈楠之。
　　不慌、不乱、不躲、不逃。
　　敌人要置她于死地，她反手就给对方布下死局。
　　“好。”季黎蘅没有半分犹豫，一口答应，“我听你的。你说怎么布，我就怎么布。你指哪里，我的人就守哪里。”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一分：
　　“但有一条。动手那日，你不准出现在现场。太危险。”
　　沈楠之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笑了：“我不出现，谁来以官方身份公开人证物证？谁来稳住租界与舆论？谁来坐实日方阴谋？”
　　“我可以。”季黎蘅立刻道。
　　“你是军人，你出面，会被说成军人干政、武力逼供，反而落人口实。”沈楠之轻轻摇头，“必须是我，以国务参议、文官身份出面，才名正言顺。”
　　“可——”
　　“没有可是。”沈楠之打断她，语气坚定，“少帅，你在明处布兵，我在暗处引蛇。你护百姓安全，我护法理公道。我们各司其职，才能赢。”
　　她抬眸，迎上季黎蘅担忧的目光，轻声道：
　　“你信我，我便信你。”
　　季黎蘅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
　　她想反对，想强硬把她护在身后，想让她永远待在安全的地方。
　　可她也知道，沈楠之不是温室里的花。
　　她是执灯人，必须站在光亮处，必须站在人前，才能照亮黑暗。
　　季黎蘅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所有担忧，最终只沉沉吐出一个字：
　　“好。”
　　“但你要答应我，必须待在我指定的安全位置，有我的人贴身守护，一步都不准乱走。”
　　“好。”沈楠之点头答应。
　　雨还在下。
　　第三日深夜，前门大街。
　　细雨已停，夜色深沉，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家酒馆还亮着灯。
　　谁也不知道，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
　　暗处，数十名便衣潜伏，人人腰间藏枪，呼吸平稳，一动不动。他们都是季黎蘅精心挑选的亲信，战场老手，隐蔽、伏击、抓捕，无一不精。
　　季黎蘅一身黑衣，隐藏在街角楼顶，目光如鹰，死死盯着街口那片空旷地带。
　　按照计划，日方特务会在子时，在这里纵火、引爆□□、抛撒反动传单，制造大规模恐慌。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子时将至。
　　街道尽头，几道黑影悄然出现，鬼鬼祟祟，手提油桶、布袋，快步走向街口中央。
　　人数不多，只有七八人，却个个身手利落，眼神阴鸷。
　　正是藤原井一派出的死士。
　　他们左右张望，确认无人注意，立刻放下油桶，打开布袋，正要取出传单与引火物——
　　就在这时！
　　“动手！”
　　一声低喝，响彻夜空。
　　暗处伏兵瞬间冲出，如同猛虎下山，合围而上！
　　日方特务大惊失色，慌忙拔枪反抗，可他们哪里是陆峥年亲卫的对手。不过片刻，枪声短促响起，两名负隅顽抗者被当场击毙，剩下五人全部被按倒在地，手铐锁紧，动弹不得。
　　油桶、炸弹、传单、日式手枪，全部散落一地。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带过来！”
　　季黎蘅从楼顶快步走下，神色冷冽，走到被捕特务面前，低声审问几句，确认身份与口供无误，立刻朝不远处一辆黑色轿车点头示意。
　　轿车车门推开。
　　沈楠之缓步走下。
　　她一身素色长衫，外罩一件深色披风，金丝边眼镜在灯光下微微反光，神色平静，气度安然。身后跟着两名□□文书、两名英法租界派来的观察员、还有两名闻讯赶来的报社记者。
　　这是沈楠之特意安排的。
　　要的，就是公开、透明、当场坐实。
　　“辛苦少帅。”沈楠之微微颔首，随即转身，面向租界观察员与记者，语气清晰平静，“诸位请看，这些人，携带日式武器、□□、反动传单，意图在北平闹市制造动乱，袭击百姓，嫁祸政府官员，挑拨中外关系。”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一分，传遍全场：
　　“幕后指使之人，便是关东军特务机关长，藤原井一。他们的目的，是搅乱华北，动摇民心，为日军进兵铺路。”
　　租界观察员脸色凝重，上前查验物证，拍照取证。
　　记者们奋笔疾书，连夜赶稿。
　　真相，当场大白。
　　被捕特务面如死灰，再也无力反抗。
　　远处一栋高楼顶端，藤原井一拿着望远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浑身冰冷，脸色惨白，。
　　全盘计划，彻底败露。
　　非但没有除掉沈楠之与季黎蘅，反而被两人联手，反手将了一军。
　　舆论、租界、民心，瞬间全部转向。
　　他在北平，再无立足之地。
　　“八嘎……”藤原井一咬牙低吼，眼中充满不甘与怨毒，“沈楠之……季黎蘅……”
　　他狠狠一砸望远镜，转身消失在黑暗之中。
　　这一局，他输得一败涂地。
　　夜色渐散，东方微白。
　　动乱平息，特务被捕，物证齐全，舆论已定。
　　英法领事连夜发表声明，谴责日方特务阴谋，感谢北平政府及时平乱。
　　报社报纸一早便铺遍全城，“日方阴谋搅动北平、沈参议季少帅联手破局”的消息，轰动南北。
　　沈楠之与季黎蘅，一智一勇，一文一武，名声彻底响彻华北。
　　街头巷尾，人人称颂。
　　□□门前，百姓自发送来牌匾，上书“清平官”三字。
　　津门军营，士兵士气大振，对陆峥年更加忠心。
　　天光大亮时，风波彻底平息。
　　沈楠之与季黎蘅并肩走在清晨的街头，凉风拂面，空气清新。
　　一夜未眠，两人却毫无疲态，反而眼神明亮，心神安定。
　　“藤原井一，短期内，不敢再轻易动手了。”沈楠之轻声道。
　　“敢再来，我便让他有来无回。”季黎蘅语气冷冽。
　　沈楠之侧头，看向身旁的人。
　　晨光落在季黎蘅脸上。
　　默契天成，无需多言。
　　“季黎蘅。”谢仰之轻声唤她。
　　“嗯？”
　　“这一局，我们赢了。”
　　季黎蘅转头，看向她，眼底冷冽尽数褪去。她停下脚步，认真看着沈楠之，一字一句道：
　　“不是这一局。”
　　“是以后每一局。我们永远都会赢。”
　　沈楠之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笑了。
　　晨光落眼，清艳温暖。
　　烽烟未尽，谍影未消，前路依旧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