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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成功摔了第十七跤 苏林婉用十 ...

  •   一、计划
      苏林婉这辈子做过最疯狂的事,是在确诊渐冻症后买了一张去亚布力的单程票。
      第二疯狂的事,就是现在——早上六点半,零下二十五度,她蹲在青年旅社的窗户后面,用望远镜监视一个男人的行踪。
      “出来了出来了。”她对着手机自言自语,实际上是在给自己配音。
      望远镜里,林栖迟从那间小木屋走出来,肩上挎着那台老式胶片机,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哈出的白气在晨光里像一小朵云。他抬头看了看天,然后往缆车站的方向走。
      苏林婉看了眼时间,记在小本本上:6:42,出发。
      这是她来到亚布力的第三天。
      第一天,她拿着病历本去请他拍照,被他拒绝。第二天,她试图在雪场“偶遇”他,结果一整天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后来才知道他去后山拍野雪了。
      今天,她决定采取主动攻势。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她对着镜子给自己打气,然后套上那件浅蓝色羽绒服——这是她出发前特意买的,在全是黑白色调的雪场里,这颜色像一块移动的蓝天。
      她要在他的镜头里,成为一抹无法忽视的存在。
      二、第一次偶遇
      七点十五分,苏林婉出现在三号缆车下站。
      她不知道林栖迟具体会在哪里拍摄,但根据昨天的“情报”(其实就是问了老周),他最喜欢坐三号缆车上山,然后在中段的一个平台下来,那里视野最好。
      她买了票,排在队伍里,心脏砰砰跳。
      前面的人一个个上了缆车,轮到她了,她刚迈出一步——
      “等等。”
      身后一个声音。她回头,林栖迟站在两步开外,正低头检查相机,根本没看她。
      她愣了一秒,然后迅速侧身,让他先过。
      他从她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冷风。擦肩的瞬间,她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味道——像是胶片定影液的化学气味,混着雪松木的清香。
      她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林栖迟,”她喊他。
      他停住,回头。
      她挥手:“好巧啊,又遇到了!”
      他看了她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然后转身上了缆车。
      缆车缓缓上升,她站在原地,目送那个黑色的小点越变越小,直到消失在白茫茫的山坡上。
      “他没理我。”她对着空气说,然后自己笑了,“但至少他没跑。”
      三、第一次跟踪
      苏林婉坐了下一趟缆车上山。
      她在那个平台下了车,四处张望,很快就找到了他——他站在一片开阔的雪坡上,正对着远处的雪山按快门。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
      她找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假装看风景。
      其实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她的眼睛一直往那个方向瞟,看他怎么站,怎么看取景框,怎么按下快门——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咔嚓。”
      那声音在寂静的雪山上格外清晰。她突然想起自己昨天说的那句话:“你拍了就得负责教会我啊。”
      现在想想,真是够不要脸的。
      但她不后悔。
      她在那里站了十分钟,冻得脚趾发麻,终于看到他收起相机,往另一个方向走。她赶紧跟上,保持大概五十米的距离。
      他走,她走。他停,她停。他回头,她假装系鞋带。
      就这样跟了半小时,他走到一片树林边,突然停住。
      她也停住。
      他转身,看着她。
      她蹲下去,继续假装系鞋带——虽然她的鞋带系得紧紧的,根本不需要动。
      他站在那里,不动,也不说话。
      她蹲着,也不动,也不说话。
      风从树林里吹出来,卷起一阵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过了大概一个世纪那么久,她听到脚步声走近。她抬头,他已经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
      “你在干什么?”他问。
      她眨了眨眼:“系鞋带。”
      “你系了三分钟。”
      “鞋带有点紧。”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她的睫毛上挂了霜,鼻头冻得通红,蹲在那里像一只雪地里迷路的企鹅。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别跟着我。”
      转身走了。
      她站起来,冲着他的背影喊:“我没有跟着你!我也要往那边走!”
      他没回头。
      她站在原地,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小声嘀咕:“好吧,我是在跟着你。”
      四、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下午,苏林婉换了个策略。
      她租了一套雪板——初级板,最基础的那种——然后去了初级道。
      她不会滑雪。
      是真的不会。她从小在南方长大,见过雪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来亚布力之前,她只在室内滑雪场玩过一次,摔得比滑得多。
      但她不在乎。
      她穿上雪板,颤颤巍巍地站在初级道顶端,往下看了一眼——坡度很缓,大概就比平地下滑一点。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你可以的。
      然后她滑了出去。
      两秒后,她摔了。
      一屁股坐进雪里,雪板翘得老高,整个人像一只翻倒的乌龟。
      她趴在那里,愣了几秒,然后开始笑。
      “哈哈哈——原来摔跤是这种感觉。”她自言自语,撑着雪地试图站起来,结果刚起到一半,又摔了。
      第二次。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摔倒后,她终于成功站了起来。她拍了拍身上的雪,抬头看了看四周——初级道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人从她身边滑过,姿势优美得像在飞。
      她看了看自己,浑身是雪,狼狈得像刚从雪地里滚过。
      “没关系,”她对自己说,“苏格拉底说过,认识你自己。我现在就认识得很清楚——我是一个不会滑雪的人。”
      第六次摔倒后,她躺在雪地里,看着天上飘过的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林栖迟现在在哪?
      她扭头往山坡上看——那个平台的方向——然后愣住了。
      远处,一个黑色的小点正对着这边。
      那是镜头。
      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那是他。
      她躺在地上,对他挥了挥手。
      那个黑色的小点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她笑了。
      “你看到了,”她对着空气说,“你看到我摔了六次。”
      五、第七到第十二次
      第七次,她摔了个狗啃雪,满脸都是雪沫。
      第八次,她试图拐弯,结果拐得太猛,直接飞进了旁边的雪堆里。
      第九次,她好不容易滑了二十米,然后被一个雪包绊倒。
      第十次,她开始数数了。
      “十,”她趴在雪里,掰着手指头,“已经十次了。”
      旁边有个小孩滑过,大概七八岁的样子,姿势流畅得不像话。他路过她身边时,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写满了同情。
      她对他笑了笑:“小朋友,你几岁开始学的?”
      小孩想了想:“三岁。”
      “……好的,打扰了。”
      第十一次,她决定调整策略。她观察别人的姿势,试图模仿——双腿微曲,重心向前,膝盖并拢——
      然后她滑出去了。
      这一次,她滑了足足五十米。
      “我可以的!”她激动地喊出来,“我可以——啊——”
      一个雪包,她又飞了。
      第十二次摔完,她躺在雪地里,累得不想动。
      太阳已经偏西了,金色的光铺在雪地上,很暖的样子。她侧过头,往那个平台的方向看——那个黑色的小点还在。
      他还在看。
      她举起手,对他比了个耶。
      那个黑色的小点没动。
      她笑了。
      “你在看,”她轻声说,“你一直在看。”
      六、第一次教学(意外)
      第十三次摔倒后,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的脚步声。
      她没回头,以为是别的滑雪者路过。
      然后那个脚步声停了。
      停在她旁边。
      她扭头——
      林栖迟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
      她愣住了。
      “你……”
      他面无表情:“你打算摔到什么时候?”
      她眨眨眼:“摔到你会拍我的时候。”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
      她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虎口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相机留下的痕迹。
      她握住。
      他用力一拉,她站了起来。
      雪从她身上簌簌落下。她站稳,抬头看他——距离太近了,她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还有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
      “你昨晚没睡好?”她问。
      他没回答,转身就走。
      “哎!”她在后面喊,“你拉我起来就走啊?”
      他头也不回:“难道还要我请你吃饭?”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栖迟,”她喊他,“你刚才是不是在看我?”
      他停住。
      她继续说:“你从第七跤开始就在看了,对不对?”
      他回头,表情还是那样冷淡:“我只是在拍雪景。”
      “雪景里有我吗?”
      他沉默。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有我的雪景,也是雪景。”
      他没说话,转身继续走。
      她在身后喊:“明天我还来!”
      他背影顿了一下,然后消失在雪坡后面。
      七、第十四跤
      第十四次摔倒,是因为她试图模仿林栖迟的站姿。
      她回忆他站在雪地里的样子——双腿自然分开,微微弯曲,上身挺直,整个人像一棵长在雪里的树,稳稳当当。
      她照做了。
      然后她发现,保持这个姿势不动,好像真的更稳了。
      “原来是这样。”她自言自语,“双腿分开,重心下沉——”
      她开始滑。
      很稳。
      真的很稳。
      她滑了足足一百米,没有摔。
      “我做到了!”她喊出来,“我做到了——啊——”
      一个不小心,重心偏了。
      第十四次。
      她趴在雪里,这次没有马上爬起来,而是翻了个身,看着天空笑。
      “十四次,”她数着,“比昨天进步了三次。”
      她侧过头,往那个平台看。
      那个黑色的小点还在。
      她举起手,竖起三根手指,摇了摇——意思是:我进步了三次。
      那个黑色的小点没动。
      但她知道他在看。
      八、第十五跤的旁观者
      第十五次摔倒,旁边多了一个观众。
      是个老头,穿着旧旧的滑雪服,坐在休息区的长椅上晒太阳。他看到苏林婉摔了,咧嘴笑了。
      苏林婉爬起来,冲他挥挥手:“大爷,笑什么呢?”
      老头乐呵呵的:“姑娘,你这是第几跤了?”
      “十五。”
      “新手?”
      “非常新。”
      老头笑得更开心了:“我孙女三岁的时候,摔的跤都没你多。”
      苏林婉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他旁边:“那您孙女现在呢?”
      “现在啊,”老头指了指远处的高级道,“在那儿飞呢。”
      苏林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高级道上,一个红色的身影正疾速而下,动作流畅得像在飞。
      “真厉害。”她由衷地说。
      老头扭头看她:“你不羡慕?”
      “羡慕啊,”她笑,“但人家三岁开始学,我二十八岁才开始。不能比。”
      老头点点头:“那你图什么?”
      她想了想,看着远处的雪山,轻声说:“图一个念想。”
      老头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那边那个扛相机的,是你什么人?”
      她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平台,那个黑色的小点。
      她笑了:“不是什么人。”
      “那他怎么老看你?”
      “他是在拍雪景。”
      老头哼了一声:“拍雪景?那地方我天天来,雪景都长一个样。有什么好拍的?”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笑。
      老头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雪:“姑娘,我看你不是来滑雪的。”
      她抬头:“那我是什么?”
      老头没回头,边走边说:“你是来找人的。”
      九、第十六跤的对话
      第十六次摔倒后,苏林婉干脆不爬起来了。
      她躺在雪地里,四肢摊开,对着天空发呆。
      今天的天气真好。阳光照在雪上,反射出细碎的光,整个世界亮得睁不开眼。她把墨镜推上去,眯着眼睛看天——天很蓝,蓝得像假的。
      脚步声。
      她没动。
      咯吱,咯吱,咯吱。
      脚步声在她旁边停了。
      她扭头,林栖迟站在那里,低头看她。
      “死了?”他问。
      她咧嘴笑:“在等。”
      “等什么?”
      “等你拉我。”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
      她握住,他拉她起来。这次她没有立刻放手,而是借着那股力往他那边靠了靠。
      他下意识往后躲。
      她笑了:“你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他没说话,把手抽回去,插进兜里。
      她拍了拍身上的雪,歪着头看他:“林栖迟,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他看着远处,没回答。
      “你要是讨厌我,就不会一直看我。”她自顾自地说,“你要是讨厌我,就不会拉我起来。你要是讨厌我——”
      “你想多了。”他打断她。
      “是吗?”她笑,“那你为什么看我?”
      他没回答。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卷起一片雪沫。她打了个哆嗦,把羽绒服裹紧。
      他看着她的动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的姿势不对。”
      “什么?”
      “滑雪的姿势。”他说,“双腿分太开,重心太后,不摔才怪。”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所以,你是在教我?”
      他没说话,转身就走。
      “哎!”她在后面喊,“你还没说完呢!”
      他没回头。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笑得眼睛弯起来。
      “林栖迟,”她轻声说,“你完了。”
      十、第十七跤
      第十七次摔倒,是在下午四点二十三分。
      苏林婉记得很清楚,因为摔倒的那一刻,她听到了快门声。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她按照林栖迟刚才说的——双腿不要分太开,重心往前——重新站上雪板。这一次,她滑得前所未有的稳。
      五十米,没摔。
      一百米,没摔。
      一百五十米,还是没摔。
      “我可以的!”她兴奋地喊出来,“我真的可——”
      然后她看到前面有一个雪包。
      按照正常逻辑,她应该绕过去。但她不会绕。所以她直直地冲了过去。
      雪板撞上雪包,她整个人飞了起来。
      在空中,她看到那个平台,看到那个黑色的小点,看到那个黑洞洞的镜头正对着她。
      然后她摔了。
      第十七次。
      她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不是摔晕了,是在等。
      咯吱,咯吱,咯吱。
      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没动。
      脚步声在她旁边停了。
      她感觉有人蹲下来,感觉到他的呼吸,感觉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气味。
      然后她听到他说:“死了?”
      她猛地翻身,对着他咧嘴笑:“林栖迟,数到十七了吗?”
      他一愣。
      她坐起来,拍拍身上的雪:“我数的。你刚才是不是按快门了?”
      他站起来,转身要走。
      她伸手拽住他的裤脚:“你拍了就得承认。”
      他低头看她。
      她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鼻头冻得通红,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雪沫。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拍了。”
      她愣了。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承认。
      “那……”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你……”
      他打断她:“一卷胶片能拍三十六张。”
      她没反应过来:“所以?”
      “你今天摔了十七跤。”他说,“理论上,我应该拍十七张。”
      她眨眨眼:“理论上?”
      他没说话。
      她突然明白了,笑了:“所以你只拍了一张?就是刚才那张?”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她撑着雪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林栖迟,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他看着她。
      “说明你挑了一张最好看的。”她笑,“你挑了我第十七跤。”
      他还是没说话。
      但她看到他嘴角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下,很快就恢复了那张扑克脸。
      但她看到了。
      她笑得眼睛弯起来,挥了挥手:“行了,你走吧。明天我还来。”
      他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雪坡后面。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摔出来的那个坑,轻声说:
      “第十七跤。值得。”
      十一、暗房?红色
      晚上十点,林栖迟坐在暗房里。
      红色的灯光把整个房间染成暧昧的颜色。墙上挂着冲洗好的照片——全是雪景,没有一张人像。
      他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刚刚冲洗出来的那张照片。
      红色的光里,她的脸一点一点浮现。
      躺在雪地里,头发散乱,脸上全是雪沫,但眼睛亮得惊人。她在笑——不是那种礼貌的、应付的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笑。
      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满墙的雪景。
      二十年了。
      他拍了二十年的雪,从不拍人。
      不是不想拍,是不敢拍。
      因为人留不住。
      他把那张照片翻过来,放在工作台上,没有挂上墙。
      但他也没有扔掉。
      他坐在那里,看着红色灯光下的那张脸,突然想起她今天说的话:
      “你挑了最好看的一张。”
      好看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按下快门的那一刻,他的手没有抖。
      这是第一次。
      十二、青年旅社?日记
      同一时间,苏林婉趴在青年旅社的床上,正在写日记。
      日记本是临行前在机场买的,封皮是雪山的图案。她打算把这趟旅行的每一天都记下来。
      今天这一页,她写了很久。
      “第三天。
      今天摔了十七跤。
      第十七跤的时候,他按快门了。
      他拍了。
      他真的拍了。
      林栖迟拍了二十年雪,从来不拍人。但他今天拍了我。
      虽然是我摔得最惨的一跤。
      但有什么关系呢?
      他拍了。
      回来的路上我在想,他为什么拍那一跤?前面的十六跤他都看到了,为什么不拍?
      后来我想明白了——前面的十六跤,他是在确认。
      确认我是真的在摔,不是在演戏。确认我是真的不会滑雪,不是装的。确认我是真的……想让他拍。
      第十七跤,他确认完了。
      所以他拍了。
      真好。
      明天继续摔。
      争取摔到三十六跤——那样他就能拍一卷了。
      晚安,林栖迟。
      晚安,亚布力的雪。”
      她合上日记本,关了灯。
      窗外,雪还在下。
      十三、关于摔跤
      第二天早上,苏林婉又出现在初级道上。
      林栖迟今天没去那个平台。她四处张望了半天,没看到他的影子。
      “可能去别处拍了。”她嘀咕。
      没关系。他不在,她也可以练。
      她穿上雪板,站在坡顶,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想起昨天他说的那些话——
      “双腿分太开,重心太后,不摔才怪。”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双腿并拢一些,重心往前压。
      滑出去。
      真的很稳。
      她滑了五十米,没摔。一百米,没摔。两百米,还是没摔。
      “我学会了!”她喊出来,“我真的学会了!”
      然后她看到前面有一个拐弯。
      她不会拐弯。
      所以她又摔了。
      第十八跤。
      她趴在雪地里,这次没有马上爬起来,而是在想一个问题:
      为什么人学滑雪,一定要摔跤?
      她躺在那里,看着天空,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然后她得出一个结论:
      因为摔跤,是身体在告诉大脑——这样做不对,换一种方式。
      第一次摔,大脑说:哦,这样不行。
      第二次摔,大脑说:这样也不行。
      第三次摔,大脑说:这样还是不行。
      第十七次摔,大脑终于说:我知道了,这样可能行。
      所以摔跤不是失败,是学习。
      就像她学怎么让林栖迟拍她一样。
      第一次被拒绝,她知道了:拿病历本没用。
      第二次被无视,她知道了:光出现没用。
      第三次被赶走,她知道了:死缠烂打也没用。
      但第十七次,他拍了。
      为什么?
      因为她在摔跤的时候,笑了。
      她在最狼狈的时候,笑了。
      那一刻,她不是在求他拍,不是在缠他拍,不是在用任何方式让他拍。
      她只是在做自己。
      而他,拍了那个做自己的她。
      她想明白这一点,笑了。
      “原来是这样。”她自言自语,“原来你要的,只是这个。”
      她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继续滑。
      第十八跤,第十九跤,第二十跤。
      每摔一次,她就笑一次。
      因为她知道,他在某个地方,可能在拍别的,可能在休息,可能在发呆——但她知道,他会回来。
      而她,会一直摔下去。
      十四、关于等待
      下午三点,林栖迟出现了。
      他出现在那个平台,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
      苏林婉正在初级道上练习拐弯,余光瞥见那个黑色的小点,心里一喜。
      但她没有挥手,没有喊他。
      她只是继续滑,继续摔,继续爬起来。
      因为她想明白了——他不需要她刻意吸引注意力。他需要的是她自己。
      第二十一跤。
      第二十二跤。
      第二十三跤。
      每摔一次,她就扭头看一眼那个平台。
      那个黑色的小点一直在。
      他一直在看。
      第二十四跤摔完,她躺在雪地里,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他站在那里一整天,不冷吗?
      她扭头看那个方向,想挥手问他,但距离太远,他听不见。
      她想了想,爬起来,在雪地里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那个黑色的小点停了一下。
      然后,她看到那个小点动了——他举起手,挥了挥。
      意思是:不冷。
      她笑了,在雪地里画了一个笑脸。
      他又挥了挥手。
      然后她继续滑,他继续看。
      第二十五跤,第二十六跤,第二十七跤。
      太阳慢慢西斜,金色的光铺满雪地。
      她滑完最后一趟,站在坡底,对着那个方向挥手。
      他站在那里,没动。
      她把手圈成喇叭,喊:“明天见!”
      声音被风吹散,她知道他听不见。
      但她看到他举起手,挥了挥。
      他听见了。
      或者说,他懂了。
      十五、暗房?第二夜
      晚上,林栖迟又坐在暗房里。
      今天他拍了别的——后山的雪景,夕阳下的树林,一只路过的小狐狸。
      但他冲洗照片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她。
      第二十四跤,她在雪地里画了一个问号。
      第二十五跤,她爬起来的时候对着镜头比耶。
      第二十七跤,她摔得特别狠,躺了很久才起来,但起来的时候,还在笑。
      他一张一张冲洗,一张一张看。
      红色的灯光下,她的脸一次又一次浮现。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今天他拍了不止一张。
      他拍了十几张。
      全是她。
      他愣在那里,看着工作台上排开的照片——全是她,摔倒的,爬起来的,画问号的,比耶的,挥手的,笑的。
      他拍了二十年的雪,从来不拍人。
      但今天,他拍了一整天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满墙的雪景。
      然后他回头,看着工作台上的那些照片。
      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把那些照片收起来,和昨晚那张放在一起。
      没有挂墙。
      但也没有扔。
      十六、青年旅社?第二夜
      苏林婉在日记本上写:
      “第四天。
      今天摔了二十七跤。
      他拍了。
      拍了不止一张。
      我看得到。
      虽然距离很远,但我看得到——他每次按快门的时候,那个姿势。
      拍了二十七年,那个姿势已经刻在他身上了。
      所以我每摔一次,就知道:他又按了。
      二十七跤,二十七次快门。
      我赚了。
      回来的路上我在想,他今天为什么拍这么多?
      昨天只拍了一张,今天拍了二十七张。
      是因为我摔得更好看了吗?
      还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有我在镜头里?
      不知道。
      但没关系。
      明天继续。
      我要摔满三十六张。
      晚安,林栖迟。
      晚安,我的二十七跤。”
      十七、关于习惯
      第五天,苏林婉起床的时候,发现外面下雪了。
      不是暴风雪,是那种细细的、轻轻的雪,像羽毛一样飘下来。
      她趴在窗户上看了一会儿,然后穿好衣服出门。
      初级道上,已经有人在滑了。她四处张望,没看到那个平台上有黑色的小点。
      “还没来?”她嘀咕。
      她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来。
      “算了,我先练。”
      她穿上雪板,开始滑。
      第二十八跤,她摔的时候,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没人。
      第二十九跤,她爬起来的时候,又看了一眼——还是没人。
      第三十跤,她躺在雪地里,盯着那个空荡荡的平台发呆。
      他去哪了?
      她爬起来,继续滑。
      第三十一跤,第三十二跤,第三十三跤。
      那个平台一直空着。
      她开始有点慌了。
      不是那种害怕的慌,是那种……空落落的慌。
      就像你习惯了每天看到一个人,突然有一天,他不在了。
      她滑完第三十三跤,站在坡底,看着那个空平台,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
      你习惯了一个人看你,有一天他不看了,你会觉得少了什么。
      你习惯了一个人拍你,有一天他不拍了,你会觉得摔跤都没意思。
      你习惯了一个人存在,有一天他不在了,你会觉得世界都空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平台,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林栖迟,”她轻声说,“你去哪了?”
      十八、出现
      下午两点,他终于出现了。
      苏林婉正在坡顶休息,余光瞥见那个平台上有动静,猛地扭头——
      是他。
      他站在那里,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个角度。
      她一下子站起来,忘了自己还穿着雪板,一个踉跄,直接滚了下去。
      第三十四跤。
      她躺在坡底,对着那个方向挥手。
      他看到她了。
      因为他举起相机,对着她按了一下。
      她笑了。
      第三十四跤,也值了。
      她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开始今天的最后几趟。
      第三十五跤,摔得有点狠,膝盖磕在雪包上,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她爬起来的时候,还是对着镜头笑了。
      第三十六跤,她故意摔的。
      因为她想凑满一卷。
      她躺在雪地里,对着那个方向挥手,意思是:三十六了!
      那个黑色的小点停了一下。
      然后她看到,他举起手,挥了挥。
      意思是:知道了。
      她笑了,躺在雪地里,对着天空说:
      “林栖迟,你拍了三十六张了。你得负责了。”
      十九、暗房?第三夜
      晚上,林栖迟在暗房里冲洗今天的照片。
      三十六张。
      全是她。
      他一张一张看过去——第三十四跤,她摔得四仰八叉。第三十五跤,她龇牙咧嘴地爬起来。第三十六跤,她躺在雪地里挥手。
      他看着最后一张,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前两天的照片,排在一起。
      第一天:一张。
      第二天:二十七张。
      第三天:三十六张。
      他看着这三排照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边。
      满墙的雪景。二十年的雪景。
      他伸出手,在最中间的位置,清出一片空白。
      然后他转身,拿起那三十六张照片。
      一张一张,贴上去。
      红色的灯光里,她的脸一张一张浮现。
      从第一天的第十七跤,到第三天的第三十六跤。
      从狼狈的,到更狼狈的。
      从笑的,到笑得更灿烂的。
      他贴完最后一张,退后一步,看着那面墙。
      二十年的雪景,围着她。
      她站在中间,笑着。
      他看着那张脸,突然想起她第一天说的话:
      “你拍了二十年雪,有哪两片雪花是一样的?”
      没有。
      但现在,他拍了三天人,每一张脸都是一样的。
      是她的脸。
      一样的笑,一样的亮,一样的让他移不开眼。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苏林婉。”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二十、青年旅社?第三夜
      苏林婉在日记本上写:
      “第五天。
      今天摔了三十六跤。
      刚好一卷。
      他拍了三十六张。
      傍晚的时候,我看到他站在那个平台上,一直没走。太阳落山了,他还站在那里。
      我看着他的剪影,突然想哭。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哭。
      可能是因为,我第一次觉得,有人在认真看我。
      不是看我的病,不是看我的惨,不是看我的‘值得同情’。
      就是看我。
      看我摔跤,看我爬起来,看我在雪地里画笑脸。
      看我活着的样子。
      林栖迟,你知道吗?
      确诊之后,我见了很多人的眼神。
      同情的,惋惜的,害怕的,逃避的。
      只有你的眼神,是看的。
      是那种……真的在看我的眼神。
      所以我摔了三十六跤。
      因为我想让你多看一会儿。
      晚安,林栖迟。
      晚安,我的三十六跤。
      明天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她成功摔了第十七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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