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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号缆车秘密 一个只剩一 ...

  •   一、病历本
      苏林婉是在下午三点十七分拿到确诊报告的。
      她记得这个时间,因为当时走廊尽头的挂钟刚好响了一下——那种老式机械钟,每到整点和半点都会“咔嗒”一声,像有人在不耐烦地磕牙。她从小就不喜欢这种声音,总觉得它是在催命。
      现在想想,可能真的是在催命。
      “苏女士?”医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您还好吗?”
      她抬起头,发现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白大褂,金丝眼镜,眉心拧成一个标准的“川”字。这个人刚才说了一大堆话,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肌萎缩侧索硬化、渐冻症、平均生存期、三到五年。
      哦,还有一句:目前无法治愈。
      “挺好的。”她说,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医生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这种反应。他把报告往前推了推,又说了一些“建议立即住院”“综合治疗可以延缓病程”“保持积极心态很重要”之类的话。她听着,点头,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医生,我还能滑雪吗?”
      这回轮到医生愣住了。
      窗外,苏州难得地下起了雪。很小,稀稀拉拉的,像老天爷在筛面粉。苏林婉盯着那片灰蒙蒙的天,想起十年前在大学摄影展上看到的那张照片:亚布力的雪,铺天盖地的白,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站在雪地里,扛着相机,影子拉得很长。
      照片的名字叫《等雪的人》。
      她当时站在那张照片前面,站了很久。旁边有人问她看什么呢,她说:“我在想,拍这张照片的人,一定在等什么。”
      那个人问:“等什么?”
      她说:“不知道。但不管等什么,都挺孤独的。”
      十年后,她拿到了渐冻症确诊报告。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哭,不是打电话给家人,不是上网查偏方,而是打开手机,订了一张去亚布力的火车票。
      然后她翻开病历本,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如果有一天我死在雪里,请把我的骨灰撒在亚布力三号缆车经过的地方。”
      写完,她合上本子,抬头看窗外的雪。
      雪还在下,很小,很轻,像有人在远处撒纸钱。
      二、三十七个小时
      苏州到亚布力,三十七个小时的火车。
      苏林婉买的是硬卧,下铺。对面躺着一个东北大妈,一上车就开始嗑瓜子,嗑得噼里啪啦响,像过年放鞭炮。大妈嗑一会儿,看她一眼,嗑一会儿,看她一眼,终于忍不住问:
      “闺女,一个人去东北啊?”
      “嗯。”
      “旅游?”
      “算是。”
      “亚布力?滑雪?”
      “嗯。”
      大妈眼睛亮了:“哎呀妈呀,我儿子也在亚布力!滑雪教练!你去了找他,让他教你!”
      苏林婉笑了笑:“不用,我有人教。”
      “谁啊?”
      “一个摄影师。”
      大妈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一下:“摄影师?那能教啥?滑雪得找教练!”
      “他教过一个人。”苏林婉看着窗外,“教了十年。”
      “教了十年?那人是啥水平?”
      “死了。”
      大妈愣住了,瓜子都忘了嗑。
      苏林婉转过头,对大妈笑了笑:“开玩笑的。大妈您继续嗑。”
      大妈没继续嗑。她默默收起瓜子袋,躺下,用被子蒙住头,一直到下车都没再说话。
      苏林婉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村庄、城市,从绿变黄,从黄变白。她想起林栖迟那张照片——那个站在雪地里的人,扛着相机,影子拉得很长。
      她不知道他还在不在亚布力。不知道他还拍不拍照。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等那个人。
      但她得去看看。
      三十七个小时后,火车停了。苏林婉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冷空气像一记耳光抽在脸上。她深吸一口气,一股冷风呛进肺里。
      亚布力,零下二十五度。
      她站在雪地里,抬头看天。这里的雪和苏州的不一样,不是筛面粉,是撒盐,又硬又密,打在脸上生疼。
      但她笑了。
      “林栖迟,”她对着空气说,“我来了。”
      三、索道管理员
      亚布力滑雪场有六条缆车线,三号缆车是最老的那一条。
      老周在三号缆车干了二十三年,从三十岁干到五十三岁,头发从黑干到白,从白干到没。现在他头顶锃亮,像一颗被雪打磨过的鹅卵石。
      每天清晨六点,他准时出现在索道站,检查设备,启动机器,然后坐在控制室里,泡一杯浓茶,看着第一趟缆车缓缓上升。二十三年如一日。
      但今天有点不一样。
      今天有个南方姑娘拖着一个大行李箱,踩着嘎吱嘎吱的雪,走到他的窗口前,问:“大爷,请问林栖迟在哪?”
      老周抬起头,眯着眼打量她。南方人,一看就是。穿那么薄的羽绒服,脸冻得通红,鼻子下面挂着一滴清鼻涕,她自己还没发现。
      “你找他干啥?”老周问。
      “拍照。”
      “拍啥?”
      “我。”
      老周又看了她一眼。这姑娘长得还行,笑起来挺好看,但要说专门从南方跑来找林栖迟拍照,那不太可能——那小子只拍雪,不拍人,这是整个亚布力都知道的事。
      “你是他啥人?”老周问。
      “不认识。”
      “不认识你找他拍照?”
      “所以我才找他啊。”姑娘笑了,“认识的人拍不出好照片。”
      老周被这句话噎住了。他想了想,指着窗外正在上升的缆车:“那个,扛相机的就是他。”
      姑娘踮起脚往窗外看。缆车里确实有一个人,穿着黑色滑雪服,肩上挎着一台老式相机,正对着窗外按快门。
      “那是胶片机?”姑娘问。
      “嗯。整个亚布力就他一个还在用那玩意儿。”
      姑娘眼睛亮了:“好,我等他。”
      她拖着行李箱走到缆车出口,站定,抬头看着那趟缆车一点点靠近。
      老周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自己手里的茶杯。茶凉了。
      他嘀咕了一句:“南方人,脑子都有病。”
      四、第一面
      林栖迟下缆车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雪,是一个蓝色的人形物体。
      那个人形物体站在出口正中央,拖着行李箱,穿着浅蓝色羽绒服,脸冻得通红,正对着他笑。
      他侧身想绕过去,她往左移了一步。他往右,她也往右。
      他停下,看着她。
      “林栖迟?”她问。
      他没说话。
      “我叫苏林婉。”她伸出手,“我想请你帮我拍照。”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没握,继续往前走。
      她在后面追上来:“我知道你只拍雪,不拍人。但你先看看这个。”
      一张纸递到他面前。他低头看了一眼——病历本,上面写着“肌萎缩侧索硬化”几个字。
      他停下脚步。
      “我想请你用胶片,”她在他身后说,“拍下我从能滑到不能滑的全过程。”
      他转过身,看着她。
      她的脸冻得通红,鼻子下面还挂着清鼻涕,但她笑得很好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不拍人。”他说。
      “我知道。”她把病历本收起来,“但你拍的雪,很好看。”
      他愣了一下。
      “大学的时候,”她继续说,“我在摄影展上看过你一张照片。《等雪的人》,亚布力拍的。我站那前面看了很久,后来还剪下来贴在宿舍床头。”
      他没说话。
      “我妈来宿舍检查,看见那张照片,问我这是谁。我说不知道。她说不知道你贴床头干啥?我说因为这个人在等什么,我想知道他等到了没有。”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映着雪光。
      “那你现在知道了吗?”他问。
      “还没。”她笑,“所以我来了。”
      五、木屋
      林栖迟的工作室在雪场东边,一间老木屋,门口堆着劈好的柴火,屋檐下挂着冰凌。推门进去,一股松木和显影液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墙上挂满了照片——全是雪。雪后的日出,雪后的日落,雪后的缆车,雪后的树林,雪后的脚印,雪后的什么都没有。黑的白的灰的,铺满四面墙。
      苏林婉站在门口,看呆了。
      “进来。”他说。
      她拖着行李箱进去,行李箱的轮子在木地板上咕噜咕噜响。她把箱子靠墙放好,开始一张张看那些照片。
      她看到了《等雪的人》。原来那张照片是竖幅的,黑衣服的男人站在雪地里,扛着相机,影子拉得很长。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这是在哪拍的?”她指着照片问。
      “三号缆车上面。”
      “你等的那个人呢?”
      他没回答。
      她回头,发现他正站在暗房门口看着她。暗房里透出红色的光,衬得他的脸一半红一半白。
      “你怎么知道我在等人?”他问。
      “照片里写的。”她说,“一个人站在雪地里,扛着相机,影子拉得那么长——不是在等人,就是在找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
      “等人。”
      “等到了吗?”
      他没回答,转身进了暗房。
      苏林婉站在那幅照片前面,轻声说:“没等到也没关系,我陪你等。”
      六、病历本第一页
      暗房里,红色灯光下,林栖迟正在冲洗今天的照片。
      一张张雪景在显影液里浮现,白的雪,黑的树,灰的天。他盯着那些照片,脑子里却全是门外那个南方女人。
      她的病历本。肌萎缩侧索硬化。渐冻症。
      他知道这个病。几年前有个滑雪教练得了这个病,从腿开始,到手,到说话,到呼吸。最后整个人像被冻住一样,只有眼睛能动。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话:拍下我从能滑到不能滑的全过程。
      他把最后一张照片从显影液里捞出来,挂在绳子上。雪后的缆车,空无一人。
      外面传来她的声音:“林栖迟,我能进来吗?”
      他没回答,她已经推门进来了。
      暗房很小,两个人站在里面有点挤。她凑近看那些挂在绳子上的照片,湿漉漉的,还在滴水。
      “你每天都拍这么多?”
      “嗯。”
      “拍给谁看?”
      他看着她:“给自己看。”
      她点点头,好像这个答案很合理。然后她掏出病历本,翻到最后一页,递给他。
      他低头看。上面写着:“如果有一天我死在雪里,请把我的骨灰撒在亚布力三号缆车经过的地方。”
      他把病历本还给她。
      “为什么是三号缆车?”他问。
      “因为那趟缆车最慢。”她笑,“慢到可以看清楚每一片雪。”
      他看着她的眼睛。红色的灯光里,她的眼睛亮得有些不真实。
      “我不拍人。”他又说了一遍。
      “我知道。”她把病历本收起来,“但你可以当我是雪。”
      “什么?”
      “两片不同的雪花。”她指着墙上的照片,“你说雪花没有两片相同的,人却都长着一样的眼睛,装着一样的欲望。那你就当我是两片不同的雪花——今天一片,明天一片,后天一片,拍到不能拍为止。”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走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那我明天再来。”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我住山下的青年旅社,203房间。你要是改变主意了,随时来找我。”
      门关上了。
      林栖迟站在暗房里,盯着那扇门。红色的灯光把一切都染成暧昧的颜色。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接病历本的那只手。手指上沾了一点她的温度。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站在这个门口,对他说:“林栖迟,等我回来。”
      那个人再也没回来。
      七、青年旅舍203
      苏林婉躺在青年旅社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这间房八人间,上下铺,住的都是来滑雪的年轻人。对面床上躺着一个戴牙套的女生,正在刷手机,时不时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上铺有人在打呼噜,节奏奇特,像一台老式拖拉机。
      她不觉得吵,反而觉得热闹。
      来亚布力之前,她在苏州的公寓里待了三天,没出门,没说话,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分不清白天黑夜。她就那么躺着,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后来她爬起来,打开手机,订了火车票。
      现在她躺在这里,听着陌生人的呼吸声,反而觉得踏实。
      她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林栖迟的背影,偷拍的,那天在缆车站。她放大看他的侧脸,轮廓很深,眉眼间有淡淡的阴郁。
      “林栖迟,”她轻声说,“你拍到我了,就跑不掉了。”
      对面床的女生抬起头:“你说啥?”
      “没什么。”她把手机收起来,“自言自语。”
      女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问:“你是来找人的?”
      “嗯。”
      “找谁?”
      “一个摄影师。”
      女生眼睛亮了:“林栖迟?”
      苏林婉坐起来:“你认识他?”
      “谁不认识啊?整个亚布力就他一个还用胶片机。”女生翻了个身,趴着看她,“不过他那人可怪了,从来不拍人,只拍雪。我上次想让他帮我拍一张,他说不拍,就走了。”
      苏林婉笑了。
      “你还笑?”女生瞪大眼睛,“他不拍人啊!你找他干啥?”
      “他不是不拍人,”苏林婉说,“他只是没遇到想拍的人。”
      女生愣了一下,然后发出意味深长的“哦——”声。
      “你是他女朋友?”
      “不是。”
      “那你?”
      苏林婉想了想:“我是来让他破例的人。”
      八、暗房里的一夜
      林栖迟一夜没睡。
      他坐在暗房里,把那本旧相册翻出来。里面夹着一张照片——一个女人的回眸,背景是雪山,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她的头发被风吹乱。
      那是程雪。十年前,阿尔卑斯,雪崩前三天。
      她站在雪地里,回头对他笑,说:“林栖迟,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去藤乡。”
      他等了十年,她没回来。
      现在又来了一个人,也站在雪地里,也对他笑,也说要让他拍照。
      他把程雪的照片放回相册,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白天拍的那个南方女人,躺在雪地里,头发散乱,笑容灿烂。
      他不知道当时为什么按下快门。可能是她摔了第十七跤还笑得出来,可能是她说“你拍了就得负责教会我”时的表情,可能是她眼睛里的某种东西——和程雪不一样,但同样让人移不开眼。
      他把这张照片夹进程雪的旁边。
      两张脸,两张笑容,两个不同的时间。
      他看着她们,轻声说:“不一样。”
      然后他吹灭暗房的红灯,坐在黑暗里,一直到天亮。
      九、三号缆车的传说
      第二天早上,苏林婉又出现在三号缆车站。
      老周已经认识她了,看见她就笑:“丫头,又来等老林?”
      “嗯。”她钻进控制室,接过老周递来的热茶。
      “丫头,”老周嘬了一口茶,“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找老林干啥?”
      “拍照啊。”
      “拍啥?”
      “我。”
      老周摇摇头:“我不信。”
      苏林婉笑了一下,没解释。
      老周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你知道三号缆车的传说吗?”
      “什么传说?”
      “二十多年前,”老周缓缓道,“有个女滑雪教练,经常坐这趟缆车。她每次坐上去,都会往缆车缝隙里塞一封信。有人说那些信是写给一个人的,写了三年,塞了三年。”
      “后来呢?”
      “后来她死了。”老周看着窗外,“雪崩,死在阿尔卑斯。”
      苏林婉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
      “她死之后,”老周继续说,“有个人开始每年雪季都来坐这趟缆车。他也不滑雪,就坐着,从日出坐到日落。有人说他在等人,有人说他在找信。”
      “他找到了吗?”
      老周摇摇头:“不知道。但那个人,现在还在坐。”
      苏林婉沉默了。
      窗外,雪还在下,三号缆车缓缓上升,空无一人。
      她想起林栖迟那张照片——《等雪的人》。
      原来他等的,是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但那些信,那些等待,那些拍下的人,都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三号缆车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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