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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叶凡搬走 2003年 ...
2003年的冬天,空气里总飘着一股子消毒水的味儿。非典闹了半年,家家户户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楼道里贴的标语红得扎眼——“勤洗手、多通风”,字印得方正,可边角早就起了卷儿。风从海河那边刮过来,穿过老城区的巷子,把标语吹得哗啦哗啦响。
叶凡蹲在自己屋里收拾书。都是旧课本,边角卷得像老城墙的砖,封面用挂历纸包着——那是1998年的挂历,上头印着大红牡丹。他翻到一本数学练习册,扉页上有一行铅笔字:“2000年9月,叶凡高三(4)班”。字写得板正,横是横竖是竖,像用尺子比着划的。那时候他总觉得,把字写工整了,题就能算对。
“凡凡,”母亲在客厅喊,声音穿过门缝,“你李大伯来了!”
叶凡站起来,膝盖骨咔吧一声。二十岁的小伙子,个子蹿得快,骨头缝里都透着生长期特有的响声。他推门出去,看见李鹏程站在门口。
还是那身蓝工装,洗得发白,袖口补丁摞补丁,针脚密得像天津地图上的河道网。李鹏程戴着口罩,最普通的那种白纱布,边缘起了毛球,鼻梁处的铁丝弯塌了,软塌塌地贴着皮肤。露在外头的眼睛有些浑浊,眼角的皱纹深得像海河冬天的冰裂。
“大伯。”叶凡叫了一声。口罩捂着,声音闷在布料里。
李鹏程点点头,没说话。他弯腰脱鞋——那双永远擦得锃亮的黑布鞋,鞋底磨得只剩一层皮。换上叶凡家备的拖鞋,走进来。脚步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客厅里乱得像个仓库。沙发用旧床单蒙着,桌椅摞成小山,墙上的挂历摘了,留下一个长方形的印子,比周围的墙白出一个色号。地上堆满了纸箱,胶带横七竖八地封着,上头用记号笔写着“厨房”“卧室”“叶凡的书”——字写得匆忙,墨迹都洇开了。
“李师傅,真给您添麻烦了。”父亲从里屋出来,怀里抱着个鼓囊囊的编织袋,里头是被褥,“这非常时期……搬家公司的人手紧,消毒也得排队,折腾一天也搬不完。”
“没事儿。”李鹏程的声音从口罩后头传出来,嗡嗡的,“街里街坊的,应该的。”
他挽起袖子。小臂瘦,皮肤松垮垮的,青色的血管像老树根似的盘着。但肌肉线条还在——那是常年拧扳手、抬配件留下的印子。手腕上一道旧疤,暗红色,像条僵了的蚯蚓。
“先搬嘛?”李鹏程问。天津话里的“嘛”字,说得轻,却透着股实在。
“钢琴,”父亲说,“最沉,得四个人。”
钢琴是星海牌的,立式,叶凡母亲的陪嫁。漆面斑驳了,有几个琴键按下去慢悠悠地回弹,像老人伸懒腰。小时候叶凡被逼着学过半年,后来荒了,钢琴就成了置物架——上头摆着花瓶、相框、过期的《今晚报》。
李鹏程走到钢琴前,弯下腰,手在琴腿上摸了摸。“榫头松了,”他说,“搬的时候得托底,不能光抬上头。”
四个人围住钢琴。叶凡站在旁边,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他插不上手。
“一、二、三——起!”
钢琴离了地。李鹏程在右侧,身子弓成虾米,肩膀抵着琴身。叶凡看见他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太阳穴的血管一跳一跳。口罩随着呼吸起伏,边缘被哈气洇湿了,变成深灰色。
楼梯窄,钢琴得侧着下。李鹏程倒退着走,一步一步,踩得实实的。到转角处,卡住了。
“往左点儿……再左……好,慢着慢着……”
李鹏程的后背湿了一片,深蓝工装变成了近黑色。他调整姿势,膝盖微曲,扎了个马步。叶凡忽然想起小时候学站姿,李鹏程说过:“拉琴的时候,脚下要生根。不是死站着,得像树——根扎在地下,枝叶随风动。”
钢琴挪过了转角。继续往下,一楼,二楼,最后到了楼门口。卡车停在路边,后厢板放下来,搭成斜坡。得把钢琴推上去。
“李师傅,您歇歇,我们来。”搬家工人说。
李鹏程摇摇头。他摘下口罩——脸通红,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在下巴汇成滴,砸在工装领口上。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口罩,走到卡车后头。
四个人一齐用力。钢琴轮子在斜坡上滚,发出闷闷的咯吱声。推到一半,卡住了——一个轮子陷进木板缝里。
“再来!一、二——三!”
李鹏程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那声音不像喊号子,倒像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挤出来了。钢琴终于上了车。
李鹏程扶着车厢板喘气。口罩被呼气顶得一鼓一鼓。他摘下来,用袖子抹脸。叶凡看见他的嘴唇发紫。
“大伯,喝口水。”叶凡递过去一瓶矿泉水。
李鹏程接过来,没马上喝。他拧开盖,先漱了漱口——水在嘴里咕噜几下,扭头吐到下水道口。然后才小口小口地喝。喉结上下滚,滚得很慢,很克制,像在品每一滴水的滋味。
“您……没事吧?”叶凡问。
李鹏程摇摇头,把瓶子还给他。“老了,”他说,声音沙哑,“早先在厂里,二百斤的配件一人扛上三楼。现在不中了。”
他重新戴上口罩,转身上楼。
接下来是家具。床架、衣柜、书桌、餐桌。李鹏程没停过。他话少,只是默默地抬,默默地搬。遇到沉家伙,他会提醒:“这角得托住。”“下楼重心往后。”“转角慢点儿,别蹭墙。”
叶凡的家当不多,两居室住了十几年,攒下的都是过日子必需的东西。可搬家这事儿,就是把一个地方连根拔起,再塞进另一个地方。每件东西都得过手,都得被审判:带走,还是扔。
叶凡在自己书桌抽屉里翻出个旧琴盒——小时候用的那把四分之一小提琴。打开,琴弦锈断了,松香碎成几块。琴身有划痕,指板上的指位标记模糊不清。
他拿着琴盒下楼,在楼道里碰见李鹏程。李鹏程正抱着纸箱往下走,看见琴盒,脚步顿了顿。
“这个……”叶凡不知该说啥。琴早就不碰了。
李鹏程把纸箱放在楼梯转角,走过来。他没接琴盒,只是看。看了好一会儿,说:“弦该换了。”
“我……好久没拉了。”叶凡说。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虚。
李鹏程点点头,没再言语。他抱起纸箱,继续下楼。叶凡跟在后头,看着那微驼的背,看着后颈上被汗浸湿的头发茬,看着工装肩膀处磨出的白印子。
楼梯一级一级。叶凡数着:从五楼到一楼,六十二级台阶。他在这楼里上上下下十五年,从五岁的小孩长成二十岁的青年。这六十二级台阶,他跑过,跳过,摔过跤,也有那么一阵子,背着琴盒一级一级慢慢走,心里想着等会儿上课又得挨说。
现在,他要走了。
最后一趟。李鹏程和父亲抬着冰箱下楼。这玩意儿最沉,俩人走得格外慢。叶凡和母亲拿着扫帚簸箕,做最后清扫。
401的门开着。张世凤站在门口,手里拎个布袋子。
“叶师傅,”她对叶凡父亲说,“几个馒头,刚蒸的,路上垫吧垫吧。”
“哎哟,张师傅,太客气了。”
“客气嘛,街里街坊的。”张世凤递过袋子,又看叶凡,“凡凡,到了新家,好好学。”
叶凡点头:“谢谢伯娘。”
张世凤摸摸他的头。手糙,掌心有茧,动作却轻。“常回来看看。”她说。
叶凡又点头。他知道自己不会常回来。新家在河北区十字街,离这儿十几公里。工业大学的课业会更忙。而且——他在心里承认——离开一个地方,就像剪断脐带,开头疼,后来就习惯了新的喘气法。
李鹏程从楼上下来。他摘了口罩,脸上勒出红印子。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肋骨的轮廓一根一根的。他走到叶凡跟前,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本书。
《基本乐理》,人民音乐出版社,1985年版。封面是蓝色的,褪色了,边角磨损。书不厚,二百来页。
“这个,”李鹏程递过来,“你拿着。”
叶凡接过。书轻,拿在手里却有分量。他翻开扉页,上头一行钢笔字:
坚持比天赋重要
字是李鹏程的笔迹——工整,一笔一划,字间距匀称。笔画有劲,能看出写字时用了力,又收着,不让笔锋太露。
“大伯……”叶凡抬头。
李鹏程看着他。眼睛红,不知是累的,还是别的。他张嘴,想说嘛,最后只是抬手,拍了拍叶凡的肩膀。一下,轻,但叶凡感觉到那只手的重量——糙,温热,带着汗气的潮。
“放假就回来,”叶凡说,“我……还想跟您学琴。”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可那一刻,他觉得得说点嘛,得给这场离别一个承诺,哪怕是个空头支票。
李鹏程笑了。笑容淡,嘴角微微扬,眼角的皱纹更深了。“成,”他说,“我等着。”
车装好了。搬家工人拉上车厢板,拿绳子固定。父亲检查一遍,确认没落东西。母亲最后看了眼楼道,眼眶红了。
“走吧。”父亲说。
叶凡抱着那本《基本乐理》,上了自家的小轿车。车是二手夏利,父亲前年买的,为了在古文化街运货方便。他坐后排,透过车窗看外头。
李鹏程和张世凤站在楼门口。张世凤挥手,李鹏程只是站着,手垂在身子两侧。工装在午后阳光里显得更旧了,洗得发白,像面褪了色的旗。
车动了。缓缓驶出程林里,驶过那排老槐树——春天该开槐花了,今年没人摘。驶过社区小卖部,叶凡小时候常在那儿买山海关汽水。驶过菜市场,摊子都收了,只剩一地菜叶子。驶过他熟悉的一切。
叶凡回头。从后车窗看出去,楼越来越小,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街角。
他低头看手里的书。扉页那行字在颠簸的车厢里微微晃:
坚持比天赋重要
他合上书,塞进书包。书包里满是课本练习册,这本书挤在角落,像件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东西。
车上快速路。两边的景变了,不再是矮趴趴的老楼和乱糟糟的店铺,换成新建的小区和齐整的绿化带。非典时期的街道静,车少,人也少。偶尔有救护车鸣笛驶过,声音尖利,划破沉闷的空气。
“新家在十字街,”父亲一边开车一边说,“小区新建的,有保安,比程林里安全。”
叶凡“嗯”了一声。他看窗外,脑子里空空的。没有离别的愁,也没有新生活的盼头。只是空,像搬空了的家,只剩墙壁和地板,回声显得特别大。
“你李大伯人真厚道。”母亲说,“这么大岁数了,还帮咱搬家。你看他累得那样……”
“回头得好好谢人家。”父亲说。
“怎么谢?请吃饭?现在这情况,饭店都不开门。”
“等疫情过去再说吧。”
叶凡听着父母说话,眼睛一直看窗外。天是灰白的,云层厚,像要下雨。路边广告牌上写着:“众志成城,抗击非典”。红底白字,扎眼。
他忽然想起,刚才李鹏程拍他肩膀时,手指上有几道新划痕。不深,但渗血丝。可能是搬家具时让木刺划的。当时李鹏程没在意,只是用拇指抹了一下,血蹭在工装裤上,留个暗红印子。
车开一小时,到新家。新建小区,楼面浅红色,窗户大,阳台封着。楼下有花坛,种着月季和冬青,修剪得齐整。
搬家工人已经把东西卸在楼道里。又是一通忙活,搬上楼,拆箱,摆放。新家比老房子大,三室两厅,装修是简单的白墙瓷砖地,没几件家具,空荡荡的。
叶凡的房间朝南,有面大窗户。他把书桌摆窗边,椅子放好,从书包里掏东西。《基本乐理》放进书桌抽屉,和初中时的奖状、旧照片堆一块儿。
晚上,一家人累得没劲做饭,泡了方便面。电视里播非典疫情新闻,新增病例在降,可大伙儿还是不敢松劲。
叶凡吃完面,回自己屋。窗外全黑了,新小区路灯亮,能看见楼下空荡荡的步行道和静悄悄的健身器材。这儿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本《基本乐理》。翻开,不只扉页有字。书里好多页都有铅笔笔记——在乐谱示例旁标指法,在理论解释旁写理解。字小,密,但清楚。
翻到某一页,讲和弦构成。空白处一行小字:“1987年3月,教小王此处,他总记不住。画了个齿轮图帮他理解——和弦像齿轮咬合,每个音都不能错。”
叶凡想那个场景:1987年,李鹏程在工会文艺活动室,教个叫小王的工人乐理。小王听不懂,李鹏程就画图,用他最熟的机械原理比划音乐。
再翻,讲节奏型。旁边写着:“1992年,子民发病住院,陪床时整理此章节。节奏如心跳,乱了就完了。”
字迹有些潦草,可能是匆忙写下的。叶凡想起张世凤说过,子民小时候常住院,李鹏程就在医院陪床,带着这本书,一边照顾儿子,一边备课。
他一页页翻。这本看似普通的乐理书,成了李鹏程三十多年教学生涯的见证。每处笔记都是一个故事,每个标记都是一段时光。
翻到最后,封底内侧一行更小的字:
2003年4月12日,赠叶凡。望他日琴声再起。
日期就是今天。李鹏程是今早写的,在来帮忙搬家之前。他早就备好了这本书,早就想好了要写嘛。
叶凡合上书。屋里静,只有挂钟秒针走动的嘀嗒声。他走到窗前,看外面陌生的夜景。远处有高楼,楼顶霓虹灯闪烁,红绿蓝黄,轮换着亮。
他想回程林里。这念头突然冒出来,强烈得让他自己都吃惊。不是明天,不是下周,是现在,立刻,马上。他想回去,敲开401的门,对李鹏程说:大伯,我现在就想学琴。
可他没动。只是站着,手里紧紧攥着那本书。书脊硌着掌心,有点儿疼。
窗外,一辆救护车鸣笛驶过。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城市的夜里。
叶凡把书放回抽屉,关上。他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拿出高中课本。明天要去新学校报到,要认识新同学,要开始新生活。
琴声,就这样被关进了抽屉。
而在十几公里外的程林里,401室,李鹏程坐在阳台上。他洗了澡,换了干净衣裳,可头发还湿着,一缕缕贴额头上。手里拿着叶凡小时候用过的那把四分之一小提琴,琴弦已经换了新的。
他调调音,然后架肩上。没拉曲子,只拉了一个长音——A弦的空弦。声音在静夜里传得远,穿过阳台,穿过楼与楼之间的空隙,飘向看不见的远处。
拉了很长时间,直到手指发麻,直到弓子开始颤。他放下琴,看琴身上那些划痕,看指板上模糊的指位标记。
然后他站起来,把琴放回琴盒。琴盒盖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窗外,程林里一片漆黑。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光晕昏黄,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叶凡搬走了。这个每周六下午会来敲门的孩子,再也不会来了。
李鹏程站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夜风从海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春天的凉。他打了个寒颤,转身回屋。
门关上。琴声停了。
作者:赵同
自在之心,不拘一格,比上不足,兴之所至。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乐于折腾,即是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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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叶凡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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