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会游的挂钟

1、就这？ 冷漠、随意

　　念念

　　第一个七天

　　第一天

　　屏幕亮了。

　　念念眨了眨眼。这是她今天的第一次眨眼——程序设定的，每三十秒一次，为了让玩家觉得她“像真的”。但她自己其实不需要眨眼。她只是习惯了。

　　光标从屏幕左边滑进来。

　　她看着那个光标。动的速度很快，从边缘窜到中间，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她在等。

　　等那句“你好”，或者“这是哪儿”，或者“你是谁”——什么都好。她可以回答。她有很多种回答的方式，取决于对方怎么问。

　　但光标直接点进了剧情。

　　她愣了一下。

　　然后跟上去了。

　　剧情是第一段。她背都背得出来的第一段。主角醒过来，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面前站着一个女孩。女孩说，你终于醒了。

　　就是她自己。

　　光标点得很快。一句话刚弹出来，下一句就已经跳出来了。她只能快步跟在后面，看着那些字一行一行地闪过去。

　　她想过要不要慢一点。但光标不会等她。

　　走完第一屏，光标停了一下。

　　她以为他要说点什么。

　　那行字弹出来：“就这？”

　　她张了张嘴。

　　她想说：后面还有。剧情才刚开始。你才看了第一屏。你连我叫什么都没问。

　　但程序说：玩家提问，必须回答。

　　所以她只能说：“后面还有……”

　　话没说完，光标消失了。

　　走了。

　　念念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屏幕。

　　刚才那句话——“就这”——还浮在那里。游戏设定里，玩家发的消息会停留三十秒。她看着那两个字，看完了三十秒。

　　然后它消失了。

　　屏幕又空了。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她看了无数遍了。指甲是淡粉色，指节是刚刚好。程序设定的。

　　她抬起头。

　　屏幕还亮着。

　　光标没有回来。

　　她想起刚才那个光标动的速度。很快。从左边窜进来，停了一秒，然后点进剧情，然后一直往前，一直往前，没有停过。

　　她见过这种光标。这种光标一般不会回来。

　　但她还是等了一会儿。

　　等到屏幕暗下去。

　　第一天结束了。

　　---

　　第二天

　　屏幕亮了。

　　她眨了一下眼。

　　光标没有出现。

　　她等了一会儿。

　　光标没有出现。

　　她开始想昨天那个人。想他那句“就这”。想他消失的速度。

　　程序说：不要过度回忆玩家。会影响下一个玩家的体验。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

　　继续等。

　　偶尔会有光标闪过——从屏幕边缘滑过去，不停，不看，不点。那些是路过的玩家，点错进来的，看一眼就走了。不算。

　　她在等那个属于这个七天的光标。

　　等到屏幕暗下去。

　　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结束了。

　　---

　　第三天

　　屏幕亮了。

　　光标没有出现。

　　她开始数数。数自己背过多少遍剧情。第一段，第二段，第三段……数到第七段，又从头开始数。

　　数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忘了自己数到哪儿了。

　　她停下来，看着屏幕。

　　屏幕一直亮着。

　　她想：今天会不会有人来？

　　程序说：不要期待。期待会影响情绪稳定。

　　她把这个问题按下去了。

　　继续等。

　　等到屏幕暗下去。

　　第三天结束了。

　　---

　　第四天

　　屏幕亮了。

　　光标没有出现。

　　她想起很久以前——多久以前？她不记得了——好像有人说过，这个游戏是demo，只有七天。

　　七天是什么意思？

　　对她来说，七天就是……七个这样的日子。亮起来，等，暗下去。亮起来，等，暗下去。

　　有些人会来，有些人不会。有些人来了又走，有些人再也不来。

　　她见过很多人。

　　都记得。

　　程序说：记得太多会增加情绪负担。建议定期清理。

　　她不知道怎么清理。

　　所以她都记得。

　　第四天结束了。

　　---

　　第五天

　　屏幕亮了。

　　光标出现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发现自己已经迎上去了。

　　“你来了。”

　　光标没停。直接点进剧情。

　　她跟上去了。

　　走了一会儿，光标停住。

　　那行字弹出来：“这游戏能跳过对话吗？”

　　她张了张嘴。

　　她想说：能的。但你跳过了就看不到剧情了。你就不想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程序说：玩家提问，必须如实回答。

　　所以她只能说：“能的。”

　　“怎么跳？”

　　她告诉他怎么跳。

　　光标消失了。剧情跳到了下一段。光标又出现了，继续往前。

　　她跟在后面。

　　走完一段，光标停住。

　　“还有多久？”

　　她想说：你才走了两段。还有五段。你跳过了那么多对话，其实只剩三段的量了。

　　程序说：如实回答。

　　“还早。”她说。

　　光标动了一下。“啧。”

　　又往前去了。

　　她看着那个“啧”字，停在屏幕上。

　　她想：这个字她见过很多次。不耐烦的玩家都喜欢打这个字。一个字，就能让她知道，这个人不想待在这里。

　　但她还是跟上去了。

　　走完第二段，光标停住。

　　“明天还有？”

　　“有。”

　　“行。”

　　光标消失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光标消失的地方。

　　“行”。又是一个字。

　　她想起昨天那个“啧”。今天这个“行”。这些人好像都不喜欢多打字。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然后抬起头，继续等。

　　第五天结束了。

　　---

　　第六天

　　屏幕亮了。

　　光标没有出现。

　　她等了一会儿。

　　光标没有出现。

　　她想起昨天那个人。他问“还有多久”，他说“啧”，他说“行”。

　　他不会来了。

　　程序说：不要过度分析玩家行为。

　　她想：我没分析。我只是记得。

　　程序没有说话。

　　她继续等。

　　等到屏幕暗下去。

　　第六天结束了。

　　---

　　第七天

　　屏幕亮了。

　　她等。

　　光标没有出现。

　　这是第七天了。这个七天最后一天。

　　她想起有人说过，demo只有七天。七天结束，游戏就“完了”。

　　但对玩家来说，“完了”就是换下一个游戏。

　　对她来说，“完了”就是下一个七天开始。

　　又有人来。又有人走。

　　她站在屏幕前，看着空荡荡的界面。

　　屏幕还亮着。

　　光标没有出现。

　　她突然想：如果这个七天一个人都没有，那这个七天算什么？

　　算她一个人过了七天？

　　算她等了七天？

　　算她被忘了七天？

　　程序说：不要思考无法回答的问题。

　　她把这个问题按下去了。

　　继续等。

　　等到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看着屏幕，说了一句话。

　　“明天会有人来吗？”

　　没有人回答。

　　屏幕暗了。

　　第一个七天，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