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七章:故人之女 深深庭院 ...
-
深深庭院,似乎能一眼看到头,又似乎,终其一生也看不到头。
从前他不懂,去往乾清宫的路这样的长,母妃为何次次去如缱绻的少女,仿佛去见的那个人,是能与她相伴一生的夫君,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也曾与她的母妃坐在凉亭中边看蝶恋花,边互诉心肠。
直到他的母后去世他还是不懂,究竟是怎样的情,她甘愿困在这座牢狱,画地为牢,是怎样的恨,让她亲手摧毁椒房殿外的蝶恋花,
“母后,你可曾后悔过,一生错付,悻悻而终。”
偌大的乾清殿内,只有许鹤川一人。
无人回应,只有一片寂静。
一袭墨金蟠龙袍,袖口处的飞龙用上好的金线缝制,袍上金龙怒目圆睁,九龙盘踞,尽显帝王之尊。
九五至尊,天下之主,许鹤川当年最终在四子中搏出了一条生机,最终坐上了这张龙椅。
那封泛黄的信笺,是母后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许砚白长叹一口气,鼻头顿时泛起一阵酸意,眼眶微红,眼里溢出似网状的血丝来,饶是他抬头望向穹顶,死死咬着那张已经苍白的嘴,已是极力控制。
“啪嗒”一声,手上还是多了一滴泪珠,那滴泪,不掺任何杂质,只有他对逝去母后的思念。
“母后,你若在天之灵,且看着儿臣坐拥这万里江山,您会是景国最尊贵的皇太后,无人再敢负你。”
“负您的人,该下地狱,任何人。”
许鹤川抹去嘴角那一丝血,露出近乎疯癫的笑容,他站起身来,凝神望了望桌上的那一封信,只觉得胸口闷得紧,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呼吸困难,快要喘不上来气。
“来人。”
“吱呀”一声,门从外面被一名公公推开,一身 暗花锦袍的太监匆匆赶了进来,见状轻拍着许砚白的后背,扶他缓缓坐下。
“陛下,您要保重龙体啊……太后娘娘在天上看着也于心不忍。”
来者正是乾清殿的掌事太监,凌华。
凌华自小服侍在许鹤川身边,只有他一个人陪着这位帝王走到了现在,登上这张龙椅,他自然是最了解许砚白为人,心性,此人最讨厌阿谀奉承,满嘴胡诌,不知从何时起,竟然也戴上了这张虚伪的面具,面具之下,那也曾是一颗赤诚之心。
“无事,朕让你打听的消息如何。”
许鹤川低头把玩着手上的玉板指,哪里还有刚才的沉痛悲凉的神色,面上又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好像刚刚哭得撕心裂肺的人不是他。
“皇上,据奴才打听到的消息,容王爷已经将陈锦,邱志,伍凯等人压往大理寺,等待您的指示。”
凌华说完试图从皇上的眼中寻找出一丝不对劲来,哪怕只有一丝……他竟然期待着眼前的这位帝王还能有几分从前的赤诚,喜怒哀乐也全然摆在脸上。
眼前的帝王神色如常,连眼睛也不曾眨一下,看向凌华的眼里只有来自帝王的威严……和居高临下,伴君如伴虎,到底是回不去了。
“所有贪污银两尽数充公,家中男子流放边疆,女子入宫为奴。”
许鹤川轻飘飘的一句话,决定了所有人以后的命运,娇滴滴的小姐夫人又如何,在皇权面前,不值一提。
“另外,传苏尚宫即刻入宫觐见,朕想找她聊聊。”
话落,“遵旨”,凌华退出乾清宫,心中也不免有一丝疑惑,皇上几乎从不召苏尚宫单独来一趟乾清宫,如今怎么想起让她来觐见。
尚宫署地处皇宫偏东,与皇后所住的椒房殿倒近,离乾清殿却有些远了,他也不敢耽误,刚出乾清殿便领了一队小太监朝着尚宫署赶去。
尚宫署内。
女子褪去一身深青圆领窄袖袍,换上一身青萝烟纱裙,衬得她本就白皙的皮肤更似雪,坐在梳妆镜前,梳着小巧的芙蓉鬓,簪了支菱花小钗,坐在梳妆镜前的女子鹅蛋脸,一双杏眼清澈得如泉水,细看眼底却是一片深渊,既是一副少女的模样,又有一丝让人琢磨不透的神秘感。
正是苏尚宫,苏悠悠。
宫里提起这位女子无一不赞叹,年仅18岁,一路过关斩将,稳坐尚宫之位,身边也不乏那些想要将她从尚宫之位拉下来的小人,只是,这些人,最后要么被贬出宫,要么,被打入冷宫。
知礼仪,懂进退,也从不卷入宫中的斗争,是以在宫中的名声极好,颇受帝后信任,除尚宫之外,这宫里其余人也只是些泛泛之辈,比尚宫貌美的不如她有手段,比她有手段的不如她懂分寸,比她懂分寸的不如她貌美。
外人只知她有手段有本事 却不知她是如何从一个单纯懵懂的小女孩一步一步走到现在这一步,其中的心酸苦涩只有她自己懂。
女子起身打开一旁的衣柜,那几件还是少女时期在一家成衣铺子做的浅色衣裳早已落了灰,她一向喜欢穿些活泼俏皮的颜色,菱花碎褶裙,石榴红襦裙是她10岁生辰时娘亲送她的生辰礼物,她的娘说:
“只希望娘的宝贝平安长大,一辈子无忧无虑。”
无忧无虑?怕是早已成了奢望了。
“对不起,娘,女儿……女儿只想为你们报仇雪恨, 若苍天有眼,定要将杀人凶手碎尸万段,以慰您和爹在天之灵。”
苏悠悠早已哭红了眼眶,泪打湿了她的衣袖,趴在梳妆台上喃喃地说着,再抬头时,眼里多了几丝杀意。此仇不共戴天,不报枉为人子。
“苏尚宫,皇上要您进宫一趟,有要事与您相商,还请尚宫快些,莫让皇上等急了。”
凌华站在尚宫署外,语气却透露着一丝不耐烦, 乾清殿离尚宫署本就有一段距离,此时离他出来也有半个。时辰,若是再耽误,皇上的雷霆之火他可承担不起。
“公公稍等,我这就来。”
苏悠悠推开门出来时,已然换上那一身深青圆领窄袖袍,朝着身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立刻心领神会,从衣袖处掏出一块纹银来。
“公公辛苦了,苏尚宫请您喝茶。”
丫鬟低着头,伸出双手,手中是一块纹银。
凌华自然是接过来,神色方才缓了些,“苏尚宫平时公务忙碌,我自然是理解的,我多等些时候倒也无妨,可皇上还在乾清殿等着呢。”
“烦请公公带路,既然皇上还在乾清殿等着,公公多说这一番话的功夫,不也是在耽误皇上的时间吗,公公说,是不是这个理。”
哪怕他凌华是皇上身边的老太监,那也是奴才,她怎么说也是正五品女官,本不必对他太尊敬,只不过瞧着他是皇上身边的人,才给他几分薄面而已,蹬鼻子上脸?那就别怪她不惯着。
苏悠悠径直越过凌华,先行走了一步,只留凌华在身后又恼又怒,“看什么看,走啊,你们耽误得起吗。”
一旁的小太监心里早就把他骂了个遍。
天色渐晚,待苏尚宫和凌华等人到乾清殿时,许鹤川刚和皇后用过晚膳,此刻瞧见苏尚宫,也让还在伺候的婢女太监退了下去。
皇后秦氏一身鸾鸟纹华服,凌云鬓高高梳起,戴赤金点翠莲花冠,冠顶嵌着一颗东珠,一颦一笑无不透露着端庄大方。
“皇上既还有要事,臣妾就先行告退。”
秦氏福了福身,走出乾清殿时恰好遇上苏悠悠,苏悠悠却是不慌不忙上前行礼,“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苏尚宫快快请起。”秦氏抬手将苏尚宫扶起,转身上了一旁的轿撵,八人抬着明黄的小轿,垂幨绣着五彩凤凰,垂珠随着轿身摇晃,清脆悦耳。
乾清殿内,许鹤川居于最高处,眉目间尽是属于帝王的威严,压迫感袭面而来。他抬手示意苏尚宫进来,苏悠悠先是对许砚白行了跪拜礼,方才踏入乾清殿中,等着皇上先开口吩咐。
“苏尚宫,今日殿内无外人,随意些也无妨。”
许砚白摆了摆手,神情虽温和,上位者的气息却扑面而来,叫人不敢轻举妄动。
“陛下折煞臣了,臣惶恐。”苏悠悠身一僵,几乎是跪了下去,迟迟没有抬头,只是,没有人看到,她那一丝藏在眼底的恨意,既克制又刺骨。
“朕知道苏尚宫办事妥帖,礼仪也极为周到,这很好,朕也很欣慰,但,朕是君,刚刚那番话君无戏言。”
苏悠悠闻言再没有多说些什么,只回了声“是,陛下。”
先走一步看一步,见招拆招,总要看看对面的人出了什么牌,你再决定出什么牌不是?
“朕听闻苏尚宫原也是官宦人家之女,家父苏舟鹤,年少有为,14岁一举夺魁,成了状元郎,后来官至吏部侍郎,娶了大理寺少卿之嫡女沈璃为妻,也算是一段佳缘。”
许鹤川一字一句落在她的心上,瞧着只是和她聊些家常,实际上如听一把刀子深深往她心里扎,一刀下去,又狠又准又果断,好一招杀人诛心。
苏悠悠表面风平浪静,心里早已燃起熊熊烈火,她知道,她从来不像表面如此淡然,此刻还要装得云淡风轻,面前的男子是九五之尊,心思又一贯深沉,她心里装着的那件大事,也只能徐徐图之。
稍有不慎,所有筹谋都将成了一场空。
“陛下忙碌之余还记得臣的爹娘,是臣和爹娘的荣幸,只是斯人已逝。”
许鹤川似乎有些吃惊,盯着苏尚宫的眼里带有一丝怜悯。
“若他们在天有灵,也会为苏尚宫感到欣慰,养了如此优秀的女儿,哪怕年幼丧亲,也依然凭着自己的本事走到了今日,心性异于常人。”
还没等苏悠悠开口,许砚白接下来的话不禁让她捏了把汗,藏在袖中的双手狠狠攥紧。
“苏尚宫能成长为如今的模样想必背后也是花了不少的心思,若是不进宫,也必会闯出自己的一番天地来。”
背后若是无人撑腰,她怎能在宫中稳坐至今。
苏悠悠瞳孔一紧,心里早已燃起熊熊烈火。
“陛下谬赞,能为陛下和娘娘效劳,是臣的福气。”
许鹤川将底下之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到底还是年轻,旁人虽挑不出什么差错来,他却看得出来,重情是她最大的软肋,太过重情,犯错是迟早的事情,只不过,不知是什么时候。
他看着她,像是在看一段自己亲手染了血的旧案。
“苏尚宫不必谦虚,朕看人的眼光向来准,时候不早了,苏尚宫先跪安退下吧。”
“臣告退。”
待苏悠悠退出乾清殿,许砚白重新将那封黄绫奏折拾了出来,奏折上,依稀看得清楚遒劲有力,笔锋如刃的字体。
他眼前,似乎还能再看见那青衫男子立在阶下,腰杆挺得笔直,一身正气孤傲,一旁的女子一身浅粉软缎罗裙,不施粉黛,只一根素玉簪,怀里抱着十岁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