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五十六：泪往心里流 那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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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雨”来得迅猛，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离岩壁还有一段距离的草丛旁。
跟着许清容与洛依婳的几十个兵之中，有一小群兵迷糊糊地从睡梦里睁开眼，半眯着双眼，眼下还有一团乌青，自出了京城一路南下，他们比 那旋转的陀螺还要忙，将近一个月，休息的时间掰着两只手就能数得清。
现下前路被堵，明日不知道绕的那条路又会生出什么变数来，粮草本就不充足，连滁州的县城都不够，几百人随他们二人去送命吗？
可他们弃了这条路，回到京城就一定能活吗，这是抗旨不遵，牵连九族的重罪。
醒来的那个小兵心里直犯嘀咕，两股念头拼命在脑海里拉扯，一时分不出输赢来。
只得怔怔地望向洛依婳，许清容，紫梓一行人的背影，发了许久的呆，目光里尽是挣扎。
许清容，洛依婳两人离那一行人倒也不远人已经转过身，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那个小兵背靠的松树上，松树苍劲，正如紫梓。
木梁之下，便是褒河江水，抓住木梁的手再松半分，他与紫梓或许就是永别。
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差点永别。
永别两个字，是把太沉重的锁，他哪里有多余 的勇气去解开这把锁呢？
许清容甚至不敢抬眸再去看紫梓一眼，怕不小心撞到了紫梓那双近乎绝望的眼，紫梓也不愿 意有人撞见他柔软的一面吧，是以，紫梓依旧站 在岩壁边，不曾挪动分毫，愣愣地笑着，上下牙齿打颤着，不住地发出“咯咯咯”的声响。
许清容的眼眶更红了，红血丝逐渐溢满了整个眼眶，连带着声音也有几分嘶哑。
“还差一点我就要永远失去你了……”
许清容小声喃喃着，蹙着粗眉，悬着的手刚要落到紫梓微微颤抖的肩上，又轻轻地收了回来，刀山火海，他闯就是，然，差点掉入“刀山火海”的是紫梓，把紫梓从火海里救出来的也是他自己。
一时半会许清容觉得手有些发烫。
“但主子，那一点渺茫的希望是我们一同拼出来的”，紫梓的手还在抖。两个时辰前他半只身子悬在空中，抓住木桥的也是这只手，木桥“吱吱呀呀”地左右摇摆，他抓着木桥的手也跟着剧烈晃动……
直到两个时辰后的现在，紫梓的手也还是不受控制地抖，那许清容那只迟迟没有落下的手呢？
紫梓侧过身来，将目光重新落到许清容那双黯了又扑着一点光的眼睛上，长长地叹了口气，释然地笑了，“我才舍不得丢下我这条小命呢，从几十丈高的木桥上掉下去，还要清醒地看着自己 走向死亡，那该多疼，”紫梓顿了又顿，眼眶酸了， 对上许清容的眼，所有的酸意都涌了上来，“再说了，我还记得你之前对我和说的那句话呀……
我要是走了，你的眼泪既要往心里流，也要在某个角落，往脸上流了。”
最后那句话是紫梓凑近了许清容耳畔悄悄说的，堂堂容王殿下，在这许多人面前还是要讲些颜面的。
许清容眼里氤氲的那一层水光缓缓散了。
“不走，我不走，你不走，洛将军也不走，我们都要好生活着，平安喜乐地活着。”活着两个字，他总觉得是两个陌生的字，甚至念起来还颇为拗口，似乎在他的认知里，活着是一件不太容易的事情。
但他希望，当下有限的时间，无限地笑，直奔尽头。许清容抬起缠了好几圈纱布的手，贴近紫梓的脸颊，揉了又揉，那张小圆脸立马变得灰扑扑的，瞪直了双眼，佯装生气：“好好活着就好好 活着，你怎么对我动手动脚的，洛将军在这儿看着呢……我好歹也是英俊帅气潇洒的容王的人，脸对我来说也很要紧……”
说完这番话的紫梓悄悄地把视线移到洛依婳身上，他这才回过神来……容王的人……
“那就一言为定，容王殿下，紫梓，谁要敢食言，罚他下辈子过得比这辈子还要欢愉，无限幸福，把下下辈子的幸福全都享尽。”
黑夜无尽，燃起的火光断断续续的，洛依婳右侧的脸映在光下，随着斑驳树影的逐渐褪去，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浮现，那是一道极淡，极轻的光，藏在眼睛的最深处。
洛依婳朝许清容，紫梓的方向走去，方才她见两人团聚，或许有些悄悄话要说，她便退到了一侧，却有那么一道目光似乎紧紧地跟着她，从紫梓到这里的时候。
离她与许清容，紫梓都不远。
她用余光淡淡地瞥了一眼那人，那人隐在最后一排的不起眼处，别的人或是望着火把发呆，或是低头与身边的人说着话，唯有他，静静地，认真地望着她，与她对视了四五次的眼神也不躲闪。
她走近许清容，紫梓二人，视线短暂地停留在了许清容身上片刻，轻轻地点了点头，唇间漾开些许了然的笑意，下一秒她赤红的裙摆擦过许清 容的白衣，奔着那道黑影而去。
人群中的黑影不作声地往外走了一小步，将身子隐在前面那名高大的士兵后，他个子小，生得黢黑，站在人群里不甚显眼，如一小朵浪花，拍打在岸边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话虽如此，可此刻的他还是屏住了呼吸，洛依婳迈出的步子轻盈，走起路来也没什么动静，她似乎踩的不是石板路，而是木棉花。斜斜地扫过了他身前的士兵，却没再正眼瞧过他一眼。
百思不得其解！都说战场上的将军敏锐，尤其是她这般的统领全军的人物，危险降临前，又怎会嗅不到一丝危机，莫非……
那个念头很快一闪而过，洛依婳不会认识他，他这人，不属于皇宫，也不属于这京城的达官贵人。
他仅仅只是一介武夫而已，何以能让威名在外是洛将军认识他呢……
再缓过神来，洛依婳已经站在百来号人的最前方，她拨开被风儿吹起，挡在眼前的碎发，露出犀利的一双眼来，环视四周，火光好像与她的眼睛互相映衬着，眼即是火，火即是眼。
交谈声也逐渐弱了下来，从洛依婳到最后一排的距离，隐隐只听得到褒河翻滚的咆哮声。
洛依婳嘴唇紧闭，脸色不甚好看，扬起的眉往下垂了垂，方才与那人对视了一眼，似乎这人，她在哪里见过。
“诸位，辛苦了，陛下若是知晓你们如此尽心，想必也会感到欣慰的。”她说得诚恳，慢吞吞的， 提及辛苦时，语调也不由得高了几分，至于后半句，很是低沉。
“洛将军客气了，这些都是我等分内之事，要说尽心，哪里比得上这位小兄弟哩？”那名几乎与洛依婳齐高的小兵朝左侧挪了一小步，身后的人几乎快要往前倒，踉跄了几下，这才勉强站稳。
那人恭恭敬敬地喊了声“洛将军”，木然地望着洛依婳不说话了，愣在原地，仿佛方才与她坦然对视的那个人不是他。
“这位小兄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洛依婳眼底浮起疑云，眼前的士兵见状，一拨接一拨地退去，独留那人站在最中间。
洛依婳终于完整地看清了那人的模样，起初她只是觉得他与赤城那位姓元的少年颇为相像，如水般清澈的眸子，浑身压不住的正气，看人坦坦荡荡，一眼便能望到底。
这样不隔着人海细细看去，那人眼里还藏了一团戾气，如水般清澈的眸子终究还是染上了些污垢……她若没记错，姓元的那位少年应当也是认识他的外祖父的。
“不曾见过，洛将军怕是记错了。”那人愣了一小会儿，果断地应了。
洛依婳的声音几乎与他同时响起：“方才你说，这位小兄弟尽心？此话从何说起呢？”她目光落在其中的小兵身上，默默地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小兵瞥过那人一眼，云淡风轻……似是丝毫不惧怕的模样，此事想来也不是什么坏事，索性给洛将军讲讲，倘若那人上山去立了什么功劳呢，他岂不是也跟着一同沾了光？
“这位小兄弟说来也勇敢，洛将军你与上面的人还在作战，他说带一支小兵上去增援容王爷，我等纳着闷，容王爷不是还有您吗，他怎的如此急，但他说，您不太好出手，更何况您的生死关乎整支队伍，不如由他带着兵去搏一搏，天黑了容王爷先带着一支兵下来了，他也随容王爷其后，手臂还受了点小伤。”
小兵边说边走到那人的身侧，卷起他被血迹浸润了半只角的衣袖，玄色的袖口处绣了暗银的纹样，布料紧实挺括。
洛依婳眼间的疑云更甚，密密麻麻布满了她一双眼，寻常官兵的布料粗糙，行军赶路时难免有边角磨毛，颜色斑驳的情况发生，眼前的人……
“如此真是巧了，容王殿下下山不久带了一只刻有洛字的箭矢，与我说这支箭是在山上捡到的，我很好奇，洛家军独有的箭，怎会在这时出现在山上，偏偏还如此凑巧，刚好在你上去之后。”
言尽，她停在那人面前，直直地盯着他的眼，不容他躲闪，一时间，他的周围只剩下了洛依婳，以及正朝他逼近的许清容。
许清容的步子却是有些迟钝，脚上似乎带了数根铁链。
眼前的洛依婳与那人分成了几十道模糊的影子，重影合上，又缓缓分开，几十名士兵如黑压压的乌云，齐齐向他扑来。
他皱起眉，轻轻地摇了摇头，脖颈上的脑袋沉沉的，许是几日几夜没阖眼的缘故，身子也乏了。
“说来也巧，昨晚下山我似乎并没有遇到这位小兄弟，若说小兄弟是为了增援我而来，为何不与我汇合反而是在我离开之后才下山？这位小兄弟，你如此做，我也不免会多想，以为你是故意的。”
“故意”两字，许清容咬得极重，人没瞧见，只瞧见了带有“洛”的箭矢，那“洛”字他陌生得紧，落笔像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似心中藏了无尽的故事。
那人抬起头来冲着洛依婳无声地笑了，眼神迷离，最后的一束光也在笑声里散了，“洛将军与王爷实在是抬举我了，我不过一介小兵，怎会与 洛家攀上关系？”
是啊，他怎能与洛家的那位坐在轮椅上的将军一同做出这等事来呢？他忘了赤城被抓来做苦力私造兵器的壮丁了吗？他忘了那些活活饿死的壮丁了吗？他忘了这一切的幕后主使是谁了吗？
他不是说他最是痛恨这种不把百姓的性命放在眼里的权臣了吗？
她不是说了吗，“若景国多一些你这样纯粹的男儿……”
他心中百感交集，既酸又苦涩，酸着酸着连眼皮都在使劲地翻动。
“空说无凭，紫梓，把那支箭带上来给他看看。”洛依婳唤着身后的紫梓，目光却没离开过那人片刻，记得第一次在赤城见他，她还在感慨：“若景国多一些你这样纯粹的男儿……”
究竟他遇到了什么事，竟成了外祖父的人……如今出现在这支前去滁州赈灾的队伍里，外祖父究竟又是何意图？
洛依婳摸不清楚，那个记忆里爱民如子的外祖父似乎离她越来越远了，有时她也会在深夜里生出这样的疑问来：外祖父错了吗，他错在不该为了 那一双被皇权夺了的腿伤怀，寒了心，还是她错了，她不该站在道德的最高点指责外祖父的不是，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啊……
她敛去眸里的挣扎，紫梓已经走上前，将那只刻有“洛”的箭矢递到了她的手中。下方的箭身之上，深深凿刻着暗红的“洛”字，字迹龙飞凤舞，每一笔落到箭上都如此狠厉，刀痕几乎凿入了铁坯。
“果然如此，您是什么意思呢，依婳不想懂。”
洛依婳小声喃喃着，她的眼前似乎有一白发老人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走远了，那道模糊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景国的这一方土地上。
她的眼眶温温热热的，眼角却是干涸的。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五十六：泪往心里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