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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四十五: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廊外传 ...

  •   廊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行人在逐渐向他们几人逼近。
      衣摆与地面摩擦发出的沙沙磨挲声响在这偌大的刑部牢狱中,来者脚步放得轻缓,似是不忍打破这一贯寂静的牢狱。
      然,叮叮的清脆的金属声,比脚步声更先入了洛依婳的耳。
      若牢狱外没有黑甲卫,那这声响便是侍卫发出,但若牢狱外有黑甲卫,那便只能是黑甲卫,黑甲卫前面的人也只能是许鹤川。
      门口站着鸦青色的身影,神色悠闲,一双眼笑眯眯地看着牢里几个人,与许清容,洛依婳,苏悠悠一行人仅仅隔了一道锁,他也不着急让一旁的黑甲卫开锁。
      瞧着里面的几个人,也倒是有趣得紧,一个是苏家罪臣之后,当今苏尚宫,一个是即将问斩的通敌的右相,一个是他那手掌三十万锦熙军的皇弟,另外一个又是洛家洛依婳。
      这牢里如此热闹,他不来岂不是可惜?再说,他是以无名阁阁主的身份来赴拾欢楼阁主的约。
      他往牢门口再站近了些,眼前是张扬的红,京城除了洛家小姐,唯爱一身红衣战甲,又有谁会一袭红衣不离身?
      洛依婳低头一看,光将身后的人影投射在地面上,那人离她仅有一门之隔,她再去看右相时,右相已经上前一步,规规矩矩朝着她身后的人行着礼,“罪臣秦明给皇上请安。”
      苏悠悠眉眼染着一点淡淡的愁意,注视着秦明, 秦明方才的话一遍一遍在她耳边响起:
      容王殿下,这京城好大一张网啊,被困在其中的,可不止是我,还有你,还有洛小姐,还有九五之尊。”
      九五之尊……许鹤川是九五之尊,可若是许鹤川,秦明为何不称当今皇上?
      莫非……此事还牵扯除许鹤川之外的先帝……?
      苏悠悠的眼里是死一般的沉寂,她在皇宫蛰伏了整整十年,能得到的也只有秦明的线索,许鹤川与先帝的往事宫内几乎无人提起。
      洛依婳也对此事闭口不提,她却能察觉出洛依婳周身笼罩着落寞,整个京城的喧嚣也削弱不了半分她的落寞吗……
      她弯下身子,跟着秦明一道向许鹤川行着礼, “臣给陛下请安,陛下万福。”
      “臣弟请皇兄安”许清容望着眼前洛依婳的背影,只觉得眼睛被刺得生疼,他看到的,仿佛是一摊鲜红的血,从她心间缓缓流淌出来的血。
      “与秦明有关,却和秦明无关,答案在见到秦明之后自有分晓。”
      她的话在他心里埋下了一根刺,而秦明的话却让他彻底确定,秦明只是棋子,真正的幕后人或许便是他的皇兄,和他的父皇。
      许鹤川所说的侍奉在母妃身边的神医,为何突然暴毙?苏家苏丹鹤向来为人刚直,为何一夜之间被匆忙定上贪墨的罪责,不出三日苏府便成了一座空城,孤城……
      依婳……你心间藏着的一桩桩,一件件,真的没有变成一把利刃,刀刀剜着你的心吗?
      离门最近的洛依婳却是最后一个行礼,此时此刻,她是以臣子的身份向许鹤川行礼问安呢? 还是以拾欢楼背后的掌权人的身份向无名阁阁主问好呢?
      本约定昨日在拾欢楼一叙,前晚她却收到来自许鹤川的信,信上说:
      拾欢楼,姣月:
      今日有要事缠身,恐不能赴约,许某深感愧疚,不如洛小姐定下时间,许某定准时赴约,万望洛小姐见谅。
      无名阁许某
      隔着一张纸,她仿佛都能窥见许鹤川写下这封信嘴角噙着趣味的笑容,一点一点靠近猎物,又不立对猎物下手的趣味。
      那封信被她丢在了火炉里,火烧得极旺,不多时那封信便已经化成了灰烬。她提笔去回许鹤川的信,平常写字只用手腕三分力,但她这次下笔,字字沉,重:
      无名阁阁主:
      无需介怀,后日刑部大牢一叙,我自有大礼奉上,望君欢喜。
      拾欢楼姣月
      大礼已经奉上,君,可还欢喜?洛依婳往后退了一步,“臣女请圣上安”。
      洛依婳的目光锁在推门而进的许鹤川上,两眼相视,又掀起一阵无形的波涛。
      门吱啦一声响了,许鹤川进门后站定在洛依婳的面前,淡淡一笑:“洛小姐,我们终于见面了,久仰……拾欢楼大名。”
      洛小姐,无名阁阁主前来赴约。
      洛依婳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缓,声线低沉,颔首应道:“无名阁阁主,幸会。”
      许鹤川,拾欢楼姣月也来赴约。
      “诸位平身,不必多礼,这里没有君臣,今日本是我与洛小姐相见的日子,不曾想,这牢里竟这般热闹,右相,你的人缘当真是羡煞旁人,竟让清容,洛小姐,还有苏家小姐纷纷为你而来。”
      许鹤川一一扫过余下的人,到许清容时,几近怜悯地盯着他的眼,试着从许清容眼里找出一丝异样,然,许清容忽略掉了他怜悯的目光,回了 他一道更加怜悯的目光,“皇兄来时,不知可否听到右相的那番话,臣弟觉得右相说得在理,这京城真是好大一张网,只是不知,这网,是由何人所织?竟能同时困住这么多人?”
      秦明顺着许清容的视线往许鹤川的方向看去,他也想知道,许鹤川会怎么答?
      果然许鹤川无视了许清容的咄咄逼问,往苏悠悠的方向指了指,他看着苏悠悠,既不惊讶,也不疑惑,反倒是……意料之中。
      “苏家小姐,苏悠悠,入宫十年,可有报仇雪恨?许鹤川笑得和蔼,仿佛是发自内心在关心着她。
      只有苏悠悠听懂了,那是赤裸裸的嘲讽。入宫十年,蛰伏十年,也仅仅只是扳倒了一个奉命办事的右相而已,右相奉命的那两人,她却难以撼动分毫。
      怒火自苏悠悠胸腔一路升到喉咙间,刺得她喉咙火辣辣的疼,十年的所有怨,似乎都想在这一刻喷发而出。
      她的脸色不算太好看,沉下心来细细一想,许鹤川,你还是一贯的喜欢用激将法,可我若是轻易被激将法给击败,那我便对不起十年蛰伏的自己。
      “皇上说笑了,既是深仇雪恨,又岂是一时半会能报得完的?臣不急,时候未到,时候到了,臣自会了断。”苏悠悠若无其事地张了口,朝着许鹤川的方向迈了一小步。
      “苏家小姐,知情人或许近在眼前,可她,不敢告诉你吗?”
      言尽,许鹤川意味深长地扫过洛依婳,洛依婳无声笑着,眼底却染上了几层……厚厚的风霜,那风霜,叫她模糊了视线,看不清面前的几人。
      她抬起头,去看那从窗外映进来的光,那光也刺眼得很,刺着她的泪珠……快要夺眶而出。
      “若她因告诉我这件事而万分痛苦,那我宁愿她不要告诉我,她是不敢,我也不敢见她流泪,真相如何,自有臣去查。”
      苏悠悠柔声应道,她不愿见她痛苦,能让她少一分的痛苦,便少一分痛苦。
      洛依婳眼中的风霜逐渐散去,眼尾微微上扬,“陛下,臣女记得吴将军呈上去的那几封信里,不止有右相通敌的往来书信,右相乃陛下的左膀右臂,您又怎会轻易因为右相的书信,两个与右相勾结的人便下旨将右相打入牢狱,不走三司会审流程,匆匆给右相定了罪,若不是臣女自来便知陛下素来果断,臣女也要误会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了。”
      许鹤川,你既戳我痛处,那我就要让你尝尝同等的滋味。
      许鹤川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甚,“洛小姐,我今日来,是为了与你做交易的,条件洛小姐可尽管提,毕竟许某要做的这桩交易于洛小姐来说也并非易事。”
      “拾欢楼请。”洛依婳答得干脆,似乎等的便是许鹤川这句话。
      这才是许鹤川,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可若事关自己,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也得保全自己。
      许鹤川愣了,连带着看向洛依婳的目光也带了些许迟疑,应得如此爽快,反倒不像洛依婳。
      洛依婳走到右相身边,瞧着右相,余光却锁在许鹤川身上,佯装担忧地开口道:
      “只要不涉及右相和那几封信即可,拾欢楼来往之人甚多,一旦此事不小心泄露出去,有辱了陛下的名声,臣女万死莫辞。”
      许鹤川刚要迈出的脚步一顿,转头又看向许清容,眼光不由得一亮,“无妨,有清容陪我前去,清容在百姓心中素有威名,想必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牢狱内一时静得如水,比牢狱更静的是许清容。许清容几乎没眨过眼皮,看许鹤川的眼神里静得可怕,深黑的眼瞳隐隐透出锐利的光,连带着那深黑的眼瞳也更加深邃。
      许清容盯了许鹤川 半晌,眼里的光越来越犀利,“皇兄,自然不会有人乱嚼你的舌根,你素有仁名,臣弟素有威名,仁与威并施,才守得住景国。既是皇兄相邀,那臣弟也随皇兄走一趟拾欢楼,有劳洛小姐。”
      哪里会不小心泄露出去呢,若真的是不小心泄露了出去,那大概是她故意的,她知道,许鹤川最珍重的便是他自己仁君的名声。
      “王爷不必客气,二位,请。”
      洛依婳正要迈开步子往前走去,脚下却被什么东西勾住,她低下头去瞧,裙摆的一处已经有了几根细丝,零零散散落在了她脚边。
      这条红裙跟着她有些年头了,她在边疆常穿着赤红的里衣,外面裹一件战甲,不过那赤红的里衣却是紧身的款式,西疆附近,尤其是类似的里衣,只做利落方便的样式,做工也精巧,决计不会像京城的成衣铺,大多以宽袖的裙摆为主。身上这件,是她衣柜里为数不多的宽袖长裙。
      洛依婳一手提起勾了丝的裙摆,面色如常, “陛下,您先请。”
      许清容跟在许鹤川身后,见许鹤川先出了牢狱,刻意放慢了步伐,手撑着那道快要合上的铁门,“洛小姐,请。”
      牢狱门外的紫梓冬阳二人,转过身去不再看许清容,默默在心里吐槽着:主子,您倒也不用如 此明目张胆,生怕旁人不懂您对洛小姐的心思, 晚饭我也不用吃了,已经饱了。
      出了牢狱的洛依婳,瞥过紫梓冬阳二人的脸色,怎么……他们的表情如此苦涩?
      随后往许清容的方向看去,许清容那一双眸子柔得快要化成一汪碧水,清澈见底。自她应了他做锦熙军的少夫人,他在她面前,纯粹……纯粹得如一块璞玉。
      她懂了,换做她是紫梓冬阳二人,也不会露出更喜悦的表情来。
      她迈着大步,朝许鹤川的背影走去,许鹤川的步子迈得不大,每一步落在地板上,仿佛都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整个牢狱的寂静,也再一次被这一道脚步声撕开了条口子。
      许清容关上牢狱的铁门,转身放低了声调,悄悄吩咐紫梓,冬阳二人:“你二人待会从拾欢楼出来后,去寻一间京城上好的成衣铺,挑选几匹颜色鲜艳些的红衣布料,无需在意价格,挑几名身手灵活的婢女送到洛府,就说是洛家小姐前几日在京城挑好的布料,莫要说是我送的,眼下洛府门口,皇兄的眼线不少。”
      紫梓,冬阳二人正要开口拒绝,主子,您还不如亲自挑个好时机送给洛小姐?
      许清容似是想起了什么,又转过身来盯着紫梓,冬阳二人,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若她不满意,奖励你二人半月不许喝酒。”
      莫说半月不喝酒,便是一顿少了美酒,他二人咽下的那些佳肴也是索然无味的,美酒佳肴,没了美酒,那些菜怎么能叫做佳肴?
      紫梓冬阳二人噘着嘴,一脸的不情愿。
      “主子,是能让您看了一眼倾心的红吗?”有这个绝好的机会,紫梓又怎舍得错过?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许清容扬长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四十五: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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