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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三十章:红衣入魂 那一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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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仗,许清容赢得相当漂亮,七万人,大胜十万兵马的蜀国,蜀国兵败如山倒,落荒而逃。
硝烟漫天,黄土飞扬。
他一身战甲,端坐于那匹高大的战马上,一连三日谋划,几乎未合过眼,好在蜀国大败,他那根紧绷的弦也松了下来,正准备调转马头策马回头休整。
下一瞬,冷光骤然而至,暗箭无声袭来,一举击中他的后背要害,马惊慌抬蹄,许清容身子猛地一僵,陡然往后倒去。
一身铁甲,倒在血泊中,恍惚间,好像隐约看见一道红影立在尽头,那抹红,不似寻常的红,艳得摄魂,烈得惊人,在这漫天的黄尘中,只有这一抹红,入了他的眼。
他试图想看清那人的容貌,鲜血却疯狂蔓延,将他的铁甲染得通红,眼皮沉重地往下垂着,耳畔响起那人的细语:
“许清容,这一面,我等了数年,终于,我们要见面了。”
许清容微微颤抖着那张已经泛白的唇,暗血缓缓从嘴角流出,哪怕使劲浑身的力气,那句“洛 依婳,我们还会再见吗”也始终悬在喉咙间。
他曾在梦中梦见她,朱衣束甲,红衫配剑。
离他如此远,远到他只能瞧见模糊的背影。
他问:洛依婳,我们还会再见吗?
那头的人一愣,转身奔向沙场,剑起,寒光凛冽,剑落,鲜血飞扬。
罢了,最后一面能见到她,他算了了多年来的一桩心愿吧,梦里的思念也在此刻得到了回应。
他沉沉睡了过去,一睡,便是将近一个月。
“明日一过,便是一个月了,罗公子,还请让王爷早日入土为安。”
吴将军从屋外拉开帐篷的一角,领着一队士兵在厅中跪下,时不时的抬头打量着床上的许清容,神色复杂,作为将领,他打心底里欣赏这位谋略过人的王爷,若有来世,他定要与容王好好请教一番。
站在床侧的罗凌,似乎没有听见吴将军的这番话,方才从进入帐内,连看都不曾看过他一眼。
罗凌俯身为许清容把着脉,两指轻轻落在许清容的腕骨上,先前半个月,他脉象虚无,气若游丝,后半个月来一点一点搏动,虽极其微弱,但他感受得出来。
清容,不到最后一刻我定不会放弃你,拼了我这一身医术,我也保你无恙。
多年前忍痛看着知寒师姐离去,已是遗憾。
如今,我绝不允许这样的遗憾再次发生。
“吴将军,王爷的事我自会上心,你只需做好你份内的事即可,我与紫梓,冬阳还有些话要说,您 可还有别的事?”
言外之意,这是给他下了逐客令了,他若还听不出弦外之音,那便显得他蠢笨无能。
也罢,他已按照右相的意思除了许清容,圣上想 必也能瞧见他的忠心,今后他的前途一片光明,哪里还有心思顾得上眼前这位半只脚已经踏入阎王殿的王爷?
“既罗公子心中有数,那我便先告辞了。”
吴将军恭敬道,冲着罗凌等人抱拳,方领着身后那群兵出了帐篷。
一行人走远后,偌大的帐篷只剩罗凌,紫梓,冬阳三人。
一张粗木长桌,摆着兵符,半卷舆图,一杯热茶,长桌边三人相视而立,暗暗从对方眼中看出 些不寻常来。
这一仗原本吴将军胜算不大,上次与蜀国交手,十万大军锐减到四万,景军元气大伤,光是帐篷内养伤的士兵便是上千人,抬进帐内的担架上的人,满心欢喜,伤归伤,但尚有一条命在。
被抬出帐篷外的人,面如死灰,等着被拖入乱葬岗,他们这些地位低微的小兵,是没有资格立碑的,世代景帝立下的规则如此,这么多年以来,几乎无人敢反抗。
极少数反抗的人,坟头草已经有几米深了。
若没有许清容和三万右武军,吴将军恐怕只能在边疆拿把剑自我了结,回京,难逃一死。
现下许清容替吴将军打了胜仗,吴将军是想过河拆桥,独揽功劳?
“我这半个月为清容诊脉,清容的脉搏一日比一日有力,最多,这两日便会醒来。”
罗凌神色稍缓,下意识松了口气。
此毒,虽险,但依然在他的可控范围内。
只是,苦了清容,身上的旧伤反反复复,体内的毒种种致命,毒发时,万箭穿心,五脏欲裂。
“王爷中的这支剑,可有什么不妥?”
冬阳说出这话之前,心里也隐隐察觉出此事太过蹊跷——刚好打完胜仗,刚好击退了蜀国军,刚好被暗箭射中要害,刚好那支箭上淬了剧毒?
与刚出京城赶往边疆的路上中的那种剧毒完全一致,下毒之人,何其狠辣,非要了主子的性命不可?
“还记得我第一次遇到你们的那一次吗,”你们 经过的那条路正是通往忘忧谷的必经之路,忘忧谷,地处高山之巅,海拔3500米,灰白的浓雾常年环绕高山四周,崖边的枯木丛生,从山下往上眺望,远远只能瞧见黑松,古柏之类的茂密树丛。”
“那天我下山采药,见你二人一人背着清容,一人为他披上斗篷,直奔忘忧谷而来,
上山的路哪里有想象中这么容易,更何况你二人还要轮番照顾昏迷的清容,当时我们素未相识,我却红了眼, 原来乱世中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倒比有血缘关系之人重情。我心下觉得感动,招呼你二人随我去 忘忧谷,还有几分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伤让你二人这般费力?”
紫梓二人闻言,瞬间红了眼眶。
德妃托他二人护许清容一生平安,他二人到底还是食言了。
“主子这些年来身上的伤,单单是一处便足矣要了他的命。”
罗凌颔首道,“是啊,这样一个外表伤痕累累的人,内心的伤痕恐怕早已能汇成一条河了吧,”
刀伤,剑伤是他身上最轻的伤,最致命的是毒。
他与许清容相识将近四年,不及紫梓冬阳自幼陪 许清容长大的情谊,可每每看见许清容,总能看 见些他自己的影子。
罗家,那个他当做家的地方,亲手把一个赤诚的少年郎杀掉,送入冰冷的棺材,棺材里的他永远沉睡了过去,他也不懂,行走在景国的他究竟 是活生生的人人还是一缕魂,
“清容身上的毒,是我罗家的独创秘方,枯荣草,无剧烈毒发症状,只会越来越虚,有伤者,加速伤口溃烂,呼吸悄无声息慢慢衰竭,非我罗家解药,最终呼吸消散,死后全身不会有半分血色。”
“对不起,清容,是我险些要了你两次命。”
罗凌双手死死地撑在长桌上,站在那处没有光的角落,漆黑的墙面与他的身影合二为一,一时间也分不清谁是他,谁是那一面墙。
他甚至不敢抬起头来正视紫梓冬阳二人,仿佛一抬头,紫梓冬阳二人便能窥见他那不堪的过去。
“罗凌你是你,他们是他们,没有罗家,也会有张家李家,大景想要他命的人,本就有呼风唤雨的能力。"
冬阳一针见血道,既罗家毒术如此了得,以罗凌的毒术,大可直接除了主子,何苦这般弯弯绕绕?
“罗家远在蜀国,为何这秘制的毒药却在景国?罗家难道不怕此事传到我们皇上耳里,一国天子,岂能容忍他国人在自己地盘上为所欲为?”
罗凌闻言,脊背猛得一僵,木然抬起眸来,身子软软,像一块浮木,孤零零飘在一眼望不到头的海上,连呼吸也不甚顺畅。
冬阳说的这番话他何尝不知道呢,他到底是罗家的人啊,他生在罗家,罗家是他的根,他如何舍得亲手彻底砍下这条根。
张嘴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吞了下去。
说什么好呢,说他既舍不得斩掉罗家这条根,也舍不得看清容受伤吗?
“罗凌,我不强迫你马上做出最正确的决定来,站在你的立场上,分不出正确错误的决定来,夹在中间,你才是最为难的那个,罪魁祸首也并非 罗家,罗家或许也只是长在悬崖边上的一株拼了命想要活下去的草?”
冬阳站在原地没动,朝那一处角落的黑影伸去一双手,罗凌这样顶顶好的人,怎能任由他被黑暗吞噬?
紫梓的余光瞥向一旁的蜡烛,零星几盏蜡烛燃着微弱的光,几乎快要燃尽时,火苗自蜡烛底部徐徐升起,稍不留意,一眼看去这只是一支生命 走到尽头的蜡烛。
罗凌便是这支倔强的蜡烛。
他小心翼翼托起那一盏蜡烛绕过另外几盏还亮着明火的蜡烛,走至那张长桌前,俯下身来,稳稳地将蜡烛放在靠近罗凌的那一侧。
“罗凌,蜡烛总共就只有那么几十秒最绚烂的时间,在我心里,主子便是那支蜡烛,我们便是火苗,你这一簇火苗,给原本黯淡无光的蜡烛点了光,燃尽浑身的力气,也要照亮这支蜡烛。”
“请你,务必一而三再而三相信自己,一束光一旦有了束缚,便会削弱他原本的光。”
那束微弱的光依旧没停,罗凌眼里悄悄燃起一小簇火苗,染红了他的双眼。
他牢牢抓住了这双为他伸来的手,冬阳紫梓二人双手捧着的一束光,堪比整个军帐的蜡烛,那蜡烛的光太过灼热,刺得他的眼格外酸胀。
“谢谢你们,紫梓,冬阳,还有尚未苏醒的清容。”
背后蓦然响起一阵熟悉的声音来,紫梓冬阳 罗凌三人齐齐转过身去,眼角氤氲着一层朦胧的水雾:
“谢谢你们,紫梓,冬阳,罗凌,辛苦你们了,这段时间也没有好好睡过一次安稳觉吧?”
许清容的掌心下意识抵在身侧,腰背一寸寸直起,唇瓣紧抿将疼痛压下,额间浮起一层薄汗, 待看见罗凌紫梓冬阳三人直直朝他床前走来时 , 眸中柔得化为一汪春水,轻声打趣道:
“紫梓,瞧 你那张脸,跟只小花猫似的,去洗把脸再来吧。”
紫梓迈着欢快的小步子率先冲到许清容的床边,一把抱着许清容不肯撒手,“就不,小花猫怎么了,小花猫多可爱。”
差那么一点点,他就真的要永远失去许清容了,那只被锁在笼中的金丝雀,一身是伤,反倒安抚他与冬阳:
“现下最难的事只有一件,怎么让你们的泪不流下来,又不让你们的泪往心里流。”
许清容无声拍着紫梓的后背,似是安抚。
他曾说过:冬阳,紫梓,在我面前,你们无需故作坚强,我会是你们最坚实的后盾,这条路我不 知道能走到什么时候,但我答应你们,不管结局 如何,我定护你们周全。
此话他既说得出口,他便要竭力办到。至于他,生与死又有何不同呢,总归是要踏上那条不归路。
许清容思及此处,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解:罗凌去了哪里?方才不还这里吗?
脸却微微发烫,似有一阵灼热的目光从未从他脸上移开过,低头一看——
罗凌双膝沉沉跪在冰冷的地面,垂首伏着身,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罗凌,你这是做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你怎能轻易跪了我?”扭头看向身侧的冬阳,一股慑人的威压扑面而来。
“冬阳,快快扶罗凌起来,有什么话起来再说。”
冬阳正要扶起跪在地上的罗凌,罗凌身形一歪,堪堪躲开了冬阳,一字一句道:
“对不起清容,你这几次受伤中毒,都与我罗家有关,是我害你性命垂危,你若此次出事,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我自己。”
一道白色的身影闯入他的眼帘,放轻了力道,徐徐将他一点点稳稳托起,戏谑道:
“我大病初愈,托你起来可是耗费了我不少力气,现下本该在床上静躺着养伤才是,待会伤口若是裂开了,还得让你再跑一趟,岂不麻烦?”
“你姓甚名谁于我而言不重要,我只知道你们是我想要用心护着的人,你应当也知晓,我这个人一旦下了决心,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再者,你数次救我性命,没你悉心照顾,又怎会有现在的许清容,我还没来得及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又怎会放心地离开呢?”
罗凌眼底悄然泛热,喉间骤然发哽,任此刻有千言万语,一时也堵在胸口,无从下口。
许清容唇间的笑意敛去大半,目光定定落在罗凌身上,肃声道:
“你若觉得愧疚,不妨同我演一出戏,给这位吴将军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