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遇妖 瓦片上立着 ...
-
“李放尘?”柳晋如怕他受了什么伤,刚走到他门前,就见他的屋子笼上了一层结界。要敲门的手于是垂下,柳晋如心知他必定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自己还是不要撞破为好。
就像她三百年前,自以为拿捏了李四的秘密,便能以之为要挟令李四对她言听计从,谁料从此便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软禁在身边还不够,要将她彻底除去才能心安。
只是这回,李放尘房中铺开的气息……
太冷了。
这股冷意似乎能刺入骨髓,让人神魂都为之打颤。柳晋如冥冥之中觉得,似乎在哪儿见识过这股气息,一时之间却又没有头绪。
她拢了拢衣襟,离开了李放尘房前,心想:即便设了结界都渗出如此霸道的气息,李放尘这样将自己关起来,难道不会被这股冷意冻硬,裂成碎片么?
既然李放尘不愿她插手,她也不喜欢自讨没趣。
回了自己房间,柳晋如坐在床前看着姜权紧闭双眸的脸,心事重重。
吴娘子母女的怪异举动、妖气横生的槐树、被镇压的猫鬼、死得蹊跷的姜权……这些零碎的事件像一团缭乱的线,织成了大网,剪不断,理还乱,压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傍晚的阳光透过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姜权脸上,让她的眉目看起来分外柔和安宁。
柳晋如久久地凝视着她,屋内的光变得昏黄,连床帐和桌椅的轮廓都模糊起来,姜权的衣角逐渐晕上一种朦胧的蓝光。
直到她的眉眼彻底沉在墨色的阴影里,柳晋如才从思绪中惊醒,起身点了灯。
竟然已经戌时中了。
柳晋如走到窗前,月光如练,铺在院中洇出浅淡的霜色。
吴娘子和月娥的房间亮了灯,过了不久也熄了,大概已准备安寝。
柳晋如亦灭了自己房间的灯,趁着月色注视着院中正对着自己窗子的大槐树。它繁茂的枝叶在月色下如同织上了一层银网,不过这银网很快就微微地颤抖起来。
槐树的叶子忽然发出簌簌的急响,像一阵警铃般,柳晋如听见那棵槐树终于不再重复之前的语调,而是以一种极为恐慌刺耳的声音叫道:
“啊——它来了!来了!”
此时月亮已悬在中天,一股阴风从西北来,蓦地刮起院中一层落叶,槐树被卷断几根树枝,那些枝叶又被猛然撞向吴娘子的房门。
“叩,叩,叩!”像一只有力的大手,在吴娘子的门前敲响了三声。
柳晋如手指扶紧了窗棂,见那阴风中裹着一团青雾,雾中血腥气极浓,似裹着黑咕隆咚的什么物事。
吴娘子的房栓在里面响了响,却传来她急促的拍门声:“怎么回事?月娥,我的门窗怎么都从外面封死了?!月娥!是不是有危险?”
吴娘子的声音十分惊慌,还有深深的恐惧。
“阿娘,别说话,也别出来!”月娥急促的声音从房内传来。
月娥神色紧张地从屋内走出,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却鬓发完好衣饰整齐,似乎方才并未入睡,倒像一直严阵以待。
她紧握匕首的手已经渗出细汗,嘴唇微微有些颤抖地走到槐树下,解开左手小臂上包扎的纱布,露出一道还未遇合的伤口来。
“现在尚未到子时,灵君今日来得早,请恕月娥未能迎驾。”月娥的声音有些发颤,举起手臂就要往那旧伤上再添新伤,对着那团青雾说道:“月娥这就为灵君奉上新的血食供养。”
殷红的鲜血从月娥的手臂上流出,争先恐后如涓涓小溪般流入槐树根下。那血流了许久,直到月娥有些虚弱无力地靠着树干坐下,她的脸色苍白,轻轻地喘着气。
吴娘子被困在屋里,哭泣着嘶吼道:“放过我的女儿吧!当初是我签的契,你要喝血,就来喝我的血!”
“阿娘!”月娥喝住吴娘子,用尽力气睁开快因疲惫合上的眼睛,愠怒中极尽担忧,“灵君已经做出选择,您又何必多事!”
柳晋如摸出几张符纸,死死盯着那青雾,只是不知对方底细,不敢贸然行动。阴风已停,那半空中的青雾犹凝滞不去,反而越压越低,浓重的血腥气和妖气扑面而来。
可是那槐树下的猫鬼早已被姜权镇压——那与月娥签订契约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就在柳晋如打算给月娥和吴娘子织个结界远离危险时,那雾中骨碌碌滚下一团血淋淋的物事。
那物事滚到月娥脚边,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脚边是一缕黏湿的、蜿蜒的黑发,那张熟悉的面孔双目微微睁大,嘴角甚至还含着一抹微笑。
那是一颗人头。
秦郊的人头。
月娥呆呆地望着那脚边的人头,倒吸一口凉气。
惊愕之下,胸脯急速地起伏起来,她慢慢屈膝蜷成一团,将头埋至膝间,手中还紧握着那把匕首,顾不上手臂的鲜血淋漓,抱膝而泣。
声音从一开始的幽咽,到最后竟已分不清是哭是笑。
“我已完成你的愿望,按照契约,即刻交付生魂。”那青雾开口,声音竟似老非老、似少非少,又男女兼似,怪诞非常。
它刮起一阵风,竟轻易就撞开了吴娘子被月娥锁死的房门,那风像一只触手,卷着已经哭喊到嘶哑的吴娘子就要到半空去。
“不——”月娥扑过去死死抱住吴娘子的腰,对青雾喊道,“是我一直在供养灵君,请灵君放了她,我愿意交付我的魂魄!”
“契约落名是吴蔓娘。”青雾里似传来低低的笑声,“你虽不是吴蔓娘,却也颇有诚意,那我便笑纳了。”
吴蔓娘是吴娘子的本名。
吴蔓娘眼见那青雾对月娥越逼越近,她一把推开月娥,撕心裂肺道:“是我鬼迷心窍签了契约,你要收魂魄,就收我的魂!”
“真是聒噪。”那青雾明显不耐烦了:“依我看,一个不多,两个正好!”
眼见那吴蔓娘和月娥就要遭遇不测,柳晋如也顾不得观察形势了,急忙执了符纸,趁妖物不备扔了出去,随后掐诀念咒,“嘭”的一声,一阵火光冲天,那妖物从青雾中被拉下来,狠狠摔在地上。
她早就看出那青雾非妖物本体,而是它用来掩藏本相的东西。
柳晋如飞快地奔至那母女俩身前织下一个结界,将她们护在身后。吴蔓娘和月娥都是肉.体凡胎的普通人,妖邪垂涎她们的魂魄,正因人为万物之灵长,吃人血肉和生魂是妖修炼的捷径,却也是邪路。
柳晋如面容冷峻,大声呵斥道:“何方妖孽,竟敢谋夺生魂?”
青雾散去,地上竟趴着个纤细柔弱的女子,她回头望了柳晋如一眼,这一眼凄婉缠绵,流眄生波,嘴里吐出的却是淬毒般不男不女的声音:“你这乳臭未干的修士,又哪来的胆子管你祖宗的闲事!”
柳晋如不语,只抬手一挥,地上散落的槐树叶便裹上一层坚硬如铁的罡气,片片利如刀锋,直削女妖命门。那妖大惊,形体骤然消散,槐叶刀未能触及敌方,悬停在半空。
“滴答。”
有什么液体滴落水面的声音传来,四周忽然腾起一股冷雾,阻绝了柳晋如的视线。她心头一跳,担心吴蔓娘母女已遭遇不测,连忙掐指感应自己所设的结界。
结界未破。
柳晋如放下心来,脚下步履轻缓,却浑身蓄力,绷紧了神经。
此雾怕是那妖物的障眼法,扰乱眼、耳、鼻、舌、身一切知觉。她掐了个巽字诀吹散雾气,眼前竟出现赊山洞前的那一汪水潭,竹叶上的水珠正从树梢滴落进潭水里。
幻境?
正待她查探四周状况时,竹树间传出稚童抽抽搭搭的哭声:
“阿娘,你在哪儿……我要找阿娘……”
柳晋如走上前去,果然看见有个四五岁模样的小女童,生得玉雪可爱,眼圈红红,惹人生怜。
她见了柳晋如,哭得更伤心了,张开双臂,索要怀抱般朝她扑来:“姊姊,你看见我阿娘了吗?我要找阿娘,呜呜呜,你带我去找阿娘好不好?”
柳晋如蹲下身来,使视线与女童齐平。她似笑非笑,伸出一根食指抵在女童额前,让她不能近身半步。那女童像是被吓了一跳,向后连撤几步,使柳晋如的指尖远离了自己的眉心。
柳晋如弯了弯嘴唇,以极轻柔婉转的嗓音对女童道:“可是你阿娘不要你了,把你丢在这儿,她都不要你了,我怎么能带你找她呢?”
她的语气是哄小孩子的,出口的内容却是毫不掩饰的恶毒。
那女童闻言呆了呆,像是根本没料到柳晋如会这样回答。柳晋如伸手,将女童捞到近前,仔细端详道:“这么一看,你倒是生得与我这张面皮有些相像。”
只怕这妖物是通过某些手段窥得了与仙芽幼时有关的记忆,因此幻化成她幼时模样,想以此攻破她心房,好下毒手。
女童开始在柳晋如手下剧烈地挣扎起来,柳晋如嗤笑一声,说:“你这妖物倒是好本事,不仅擅幻术,还会窥心?”
只可惜,这妖物虽狡猾,却并不能窥得柳晋如的记忆,也不足以引起她的心神震荡。
那女童眼中蓄起泪花,因被柳晋如掐住了脖子,白嫩的小脸憋得通红。
柳晋如只觉得手下一颤,那独属于小儿细滑嫩生的皮肤触感便发生了变化,她一抓,却抓到一少年的喉结。
他吃痛闷哼了一声,转了转一双含情桃花眼,唇红齿白,衣衫轻薄,分明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模样。
他双手虚虚地攀着柳晋如那只掐着他脖子的手臂,却并不敢触碰,只于眼波流转间吐露春情,道:“还请姊姊疼我。”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扇得那少年也愣了。柳晋如另一只手还高高扬起,满是厌恶神色:“什么恶心玩意儿,你也就这点本事了?”
他的目光瞬间怨毒,狠狠道:“你别逼我。”
一时间,周遭清幽胜景也扭曲起来,手下的少年面目剥落,化作一团密密麻麻相互缠绕的虫蛇,在柳晋如指缝间四散开来,蜿蜒爬出,有的顺着她的手臂爬进衣袖里,有的缠住她的腰和腿令她动弹不得。
柳晋如却并不慌张,她见幻境已经散去,自己仍在秦宅院中,吴蔓娘母女也仍然安然待在结界中,便调整呼吸,原地掐诀念咒,使周身之“气”化作护体火焰,将满身虫蛇烧得七零八落。
这妖物虽不难对付,却狡猾难缠,它杀了秦郊,与吴蔓娘母女订契,恐怕还与姜权有些牵扯……也不知李放尘还知道多少这妖物信息。
想到李放尘,她一瞬晃神——也不知道他将自己关在房里怎么样了?
就在这一晃神的功夫,那些在地上被烧得焦黑弯曲的虫蛇又颤颤巍巍聚成个人影来,这回是个伛偻干瘦的小老太太。
柳晋如也不愿再与它纠缠,召了槐叶刀就要割向它的脑袋。余光中见李放尘的房门似乎打开了,他的人影闪将出来,似乎换了身衣袍。柳晋如心头一松,忙喊道:“李放尘,祭幡!”
她已将这妖邪耗得伤痕累累,它却仍不伏诛。若李放尘的荡鬼平妖幡一出,它便能当场化为青烟。这话与其说是喊给李放尘听的,不如说是让这妖邪认清局势。
“二位仙长且慢——”
就在这时,一道脆如玉磬的女声自屋顶传来:“杀鸡焉用牛刀,请容在下出手,留它一命问话!”
月色如银霜细细铺在秦宅屋顶,只见瓦片上立着个作少年郎君打扮的女子,锦袍宝带,神采飞扬。
她足登麂皮靴,腰别双剑,挎着金弹弓,手执银丸,此刻正解了金弓,装上银丸,远远地瞄准了,朝那化作人形的妖邪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