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园惊梦》琉西西

16、第 16 章 。

　　夜间下起了雪。

　　二人赤身浸在温泉里。

　　陆真让钟磬音跨坐在自己身上，手臂按住她的后腰往前一压，轻而易举地把人困在怀里。

　　“陆真……”她曲着双臂挡在他的胸膛处，话音都沾着雾气，“你要做什么？”

　　“不是你自己说，”他抬眸看她，“我要对你做什么都可以吗？——拿开。”

　　在他阴森森的目光.逼视下，她挪开挡在他胸前的手臂。

　　“抱着我。”他命令道。

　　她倾身抱住他的脖颈，上半身与他贴到一起。

　　“你躲什么。”他的语气有点冷，“话是你说的，事却办不到？”

　　“办得到……陆真，我——”

　　“受着。”

　　次日。

　　陆真不好离京太长时间，用过早饭，齐王府的一行人便启程回京了。

　　宽敞的马车里，与出城时一般，依旧坐着两个人。

　　没有毒针傍身，钟磬音坐立难安，回想起这两日入睡前都被弄到失去意识……更觉头昏脑胀，前路迷茫。

　　她悄悄地看向陆真搭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里还捏着革带呢。

　　“里面的针危险，你小心些，不要这样捏在手里……”

　　陆真扬手打掉不自觉伸过来的手，在她紧盯的目光下，将革带锁进一个铁盒里，钥匙贴身收好。

　　她看了眼他放钥匙的胸口，认命地垂下头。

　　他好笑地瞥了她一眼，伸脚轻踢了一下她的脚尖，故作冷漠地说：“回程一路闷得很，你说些江湖逸事让我解解闷吧。”

　　她哪来的什么江湖逸事，杀人往事倒是多的是。

　　“唔……”她沉吟许久，“也没什么特别的。”

　　“你到成王府前，都在做什么？”

　　“唔……”她沉思片刻，斟酌着措辞，“替人跑腿办事。”

　　“那你有没有见过会换脸的江湖术士？”

　　她抬头望去，只见他脸色正常，眉眼平和，似乎真是在好奇一样。

　　她嗫嚅难言，然后摇摇头：“我不太清楚。或许有吧。”

　　官道上刮起阵阵凉风。风掀起车帘，运来成片弥漫的幽淡花香。

　　抬眸望去，车外是一簇簇如云雾般的杏花。

　　落英缤纷。零星的白色花瓣，被山风献给马车里的一对有情人。

　　钟磬音伸手接住其中一片花瓣，语气带了点惊奇：“来的时候怎么没见到花？是换了一条路吗？”

　　“没换。”陆真双手撑在膝盖上，转眸看她，“只是来的时候某人一直低头看脚尖，自然错过许多风光。”

　　某人低头去看黏在裙摆处的两三片花瓣，缓缓道：“你不是要听江湖逸事吗？我忽然想起一件——曾经有人叮嘱过我，说等他死了以后，给他祭拜时，不要烧纸钱。

　　“他说地府纸钱多的是，这个抢一抢，那个偷一偷，钱也够用了。所以祭拜他的时候，不要烧纸钱，要给他送花，很多很多的花，把生命的鲜活和明媚都寄送过去。”

　　她这么说着，突然叹息似的笑了两声，放掉手上的花瓣，带着些许留恋的语气，自顾自地说：“是不是很奇怪？他就是这么一个奇怪又多情的人。”

　　陆真观摩着她的脸色，问：“是你那个抛弃你后又早死的师父吗？”

　　钟磬音稍稍回过神，愣愣地抬眼看他：“……不用加这么多词来形容他的。”

　　“那你祭拜过他吗？”

　　“……”

　　“为什么？啊——因为恨吧？”

　　“……”

　　“死了多少年了？还恨？”

　　“五年？六年？我也记不清了。”

　　“我看你不是恨，你是思念，所以才会为了他对我动手。”陆真依然对那天的事情耿耿于怀。

　　“那次是……我……我是……”钟磬音着急且无奈，指了指他手边放着的那把剑，“不然你现在还回来吧？往我身上随便刺一剑解气。”

　　陆真手边放着的，是她的剑。他拿起那把细长的剑，抽出一小段剑刃，刃锋凌厉，刀光沁寒，是把好剑。

　　“刺一剑又如何？”陆真冷哼一声，一边收剑一边说，“我伤的是心，又不是身体。”

　　“……不然，你骂我两句？”

　　陆真白她一眼，问：“这把剑，是他的？还是他给你的？”

　　“他给我的。”

　　“你是因为什么原因进的成王府？是他为了原本要去成王府的女人抛弃了你，把你卖了进去？”他半真半假地试探。

　　“……”钟磬音抿唇不言，搜肠刮肚了片刻才开口：“杏花酿酒一般是用热蒸后的花露兑酒，而不是直接用花瓣浸酒。”

　　“……” 陆真乜斜着眼瞧她。

　　“把米汤洒在庭院的空旷处或台阶旁，等下过一场雨后，就会生出绿茸茸的青苔。”她是打定主意不肯透露半个字的。

　　……好吧，他认了。能听她多说两句话也好。

　　他缓了缓心情，捡了点她话里的线头，问道：“米汤不会引来虫蚁吗？”

　　“既然是在庭院里，那有些虫蚁也无妨吧。”

　　他看着她努力扯话的模样，抿了下唇，给她递话道：“你在芳华院里就干这些？”

　　“不是。我一般都是……”

　　二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下去。

　　这次回到齐王府，陆真没让钟磬音住回芳华院，而是让她搬进眠霜斋与自己同住。

　　她所需的一切，都由他亲手准备，以确保他自身的安全。

　　她又不是一块木头，对他这些不同寻常的举动都看在眼里，当晚便寻着机会问他：“陆真，你要是怕我害你，直接让我搬出去不是更好吗？”

　　“我暂未有妻妾，你若搬出去了，我如何享受？”他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那样，就这么冷冷清清地望着她。

　　她的神情凝固在脸上。“你，你不是要娶，梁小姐吗？”

　　“这不是还没入门吗。”

　　“陆真，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哦？那你说说我以前是怎样的？”

　　“……” 她抿紧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心情舒畅地观赏她的痛苦，随意所欲地享受着她赋予的“做什么都可以”的权利。

　　“陆真”虽然消散了，但他心中的怨恨并没有减轻多少。

　　她的逃避与沉默令他愤懑，无法与她摊牌明说的压抑侵蚀着他的心。
　　。
　　——偿还吧。这都是你欠我的。是你欠我的！

　　钟磬音不知他心中所想，安静了好一阵，低头看向他系在腰间的墨绿香囊，轻声说：“以前很好，现在也很好。”

　　“呵。是吗。”他最恨她这副样子。

　　“嗯。”

　　“好了，别磨蹭了，水都要凉了。赶快脱衣入水吧。”

　　这里，是眠霜斋的一间澡室，里头挖了一个可容纳两个人洗浴的水池。

　　水池里热雾氤氲，四周都是潮暖的水汽。

　　钟磬音见他完全没有要走开的样子，也明白了他的意思，转过身想要走到布架后面脱衣。

　　被他叫住：“当着我的面脱。”

　　她只好回过身，当着他的面一件一件地把身上的衣裳脱下来。

　　他打量了一番她身上因自己而留下的痕迹，尤其是在看到她左胸口未散尽的齿痕后，情不自禁地咽了下喉咙。

　　她刚把脚伸进水里，又一次被他叫住：“先等等。”

　　她收回沾水的左脚，回身看他。

　　“到那儿，”陆真指着靠墙的小榻对她说，“背对我，跪着。”

　　她的呼吸一滞，当即就明白他想做什么。

　　拖着不太流畅的脚步，她按他方才说的那样，背对着他，跪到小榻的软垫上。

　　听他的脚步声渐次靠近，她紧张地攥紧小榻的靠背，只觉得呼吸都变得稀薄起来。

　　然后，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类似的事情，在眠霜斋的各个角落接连上演。

　　与陆真越是接触，越是靠近，钟磬音就越是清楚地察觉到——自己对他那满到溢出来的爱意。

　　越是爱，她就越是痛苦。

　　天元门根植在灵魂深处的恐惧，昼夜不停地啃噬着她的心。

　　如影随形，附骨纠缠。

　　非死不能解脱。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花九！杀了他！”

　　“效忠天元，不死不休！绝情弃爱，违者必诛！”

　　“花九，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耳边的嘈杂越来越响，眼前的幻象越来越扭曲……

　　钟磬音双膝跪在地上，双手捂住耳朵，眼泪一颗颗往下掉，喃喃自语：“我不要……我不要……”

　　暮春之际，玉京城里兴起一道美食——冰雪冷元子。

　　陆真回府前听说了这道美食，知她嗜甜，便命人买了回来。

　　当他拎着食盒往眠霜斋去时，心里还在想借口。

　　就用“这是别人送的，我不喜欢，你吃了吧”的理由吧。他在心里这样想着。

　　在即将走到屋门口时，陆真就听到隐隐飘来的饮泣声。

　　他快走几步迈进屋，一下在隔间看到钟磬音正跪在花几旁的墙角哭个不停，口中还念念有词。

　　他连忙搁下食盒，走到她旁边半跪着：“阿音，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我不要……不要……”钟磬音陷在自我织造的幻境里，用力推了他一把，随后身形不稳碰到了花几。

　　花几上的一尊绿瓷细颈花瓶晃了两下后，直直往下坠……

　　幸好陆真早有准备，没有被她推倒，见此情景急忙把人拉过来护进怀里。

　　二人顺势倒在红毡上。

　　“砰——”

　　花瓶落地的声音惊醒了钟磬音，蒙眬的泪眼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她着急地问：“陆真你没事吧？有没有弄到哪里啊？”

　　陆真松了一口气，说：“没有。”

　　他把她扶坐起来，抚摸那张被泪水浸湿的面庞，嗓音温柔：“你呢？有没有摔到哪里？”

　　她摇摇头，又哭了起来，攥住他的手臂，不停地保证：“陆真，我不会害你的。我是绝对不会对你动手的。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就——”

　　陆真吻住她的唇，将她那即将脱口而出的毒誓吻碎。

　　其实刚才在她哭着对他喊“不要”的时候，他猛地醒悟自己这些天是多么的恶劣——

　　控制她的一言一行，令他上瘾，忍不住层层加码，如今已经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

　　她已经是一副要杀要剐任君处置的态度，何必要如此羞辱她呢？

　　他为自己的卑鄙感到惭愧。

　　结束这个温柔安抚的长吻后，他取出革带，捋开她的袖口，把它好好地系回她的手腕处。

　　“别哭了。”陆真搂着她，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泪水，“我把它还给你。”

　　钟磬音哽咽着，泛红的双眼看着他，嗓音已被泪水泡软：“陆真，我不会害你的。真的，我不害你。”

　　“刚刚看见什么了？”

　　“……一些不好的东西。”

　　“都是假的。”

　　“不是……”她的情绪又一次崩溃，泪水跟着涌了出来。

　　人这一生，到底要吃多少苦才算够？

　　“都是假的。”陆真的语气十足肯定，同时把人紧紧地拥进怀里。

　　他的体温轻而易举地从衣袍里渡到她身上，温暖平和，助她慢慢平复情绪。

　　她回抱陆真，把头埋进他的肩颈处：“对不起……陆真，对不起……”

　　陆真叹息：“对不起我什么？”

　　她只说“对不起”。

　　“好吧。”陆真无可奈何道，“那就好好补偿我吧。”

　　他温声细语地哄了她好一阵，她才止住泪水，平复好心情。

　　摸了摸失而复得的革带，她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冲他乖巧地点点头：“我会好好补偿你的。”

　　“如果我死了，我要你给我陪葬。”他隐隐威胁道。

　　她缓缓抬头看他。

　　其实……她已经陪过一次了。

　　“干什么？你不愿意？”他冷眼睨她。

　　“我愿意。”她又忽然想到什么，继续说，“如果你是被杀的，我会报完仇再死。”

　　他看着她那张满是认真的脸，静了几息，随后没好气地笑了起来：“行。那我在地府等你好消息。”

　　“……可是，我觉得你会飞升天庭。”她皱紧眉头，伸指摩挲他胸襟处的宝相花彩绣纹，“你这么好……”

　　“我就在地府等你。”

　　“真的吗？”

　　“真的。”

　　“太好了。”她破涕为笑，高高兴兴地抱紧他。

　　他只好跟着笑，爱怜地搂住她。

　　对于她，他真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