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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溺水三千 姜措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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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措的葬礼我没去。
她妈妈从老家赶过来,瘦小的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站在殡仪馆门口对着每一个人鞠躬。我远远看着,始终没有走上前去。
我有什么资格呢?
酒吧的同事给她办了一场告别会,就在“溺水”。那天晚上酒吧没营业,只点了几盏蜡烛。大家喝酒,说话,有人哭,有人沉默。我坐在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地喝她调过的那些酒。
有个酒保坐到我旁边,递给我一个塑料袋。
“姜措的遗物,她妈让给你的。说你可能会想要。”
袋子里东西不多。几本书,一件旧T恤,一个掉了漆的烟盒。最底下压着一个笔记本,封皮是牛皮纸的,边角已经磨毛了。
我翻开。
第一页是日期,三年前的九月。
那是我第一次在洗手间遇见她的日子。
「今天遇见一个小姑娘。眉毛花了,站在镜子前面发呆,像迷路的小猫。」
往后翻。
「她又来了。今天坐在吧台边,喝了一杯粉红色的东西,难喝。我没告诉她。」
「送她回家。睡着了,靠在我肩膀上。路上堵车,我绕了远路,多开了二十分钟。」
「她说她叫沈池妄。沈池妄。名字真好听。」
「她问我为什么不找个正经工作。我没回答。其实我想说,因为你在这里。但这话太矫情了,说不出口。」
「今天在车上听蔡琴,她睡着的时候我调小了声音。其实那首歌我很喜欢,但吵醒她的话就听不到了。」
「她又来了。今天问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我没告诉她。姜措,姜措——我妈怀我的时候难产,差点没挺过来,我爸说我让人措手不及。这事说出来太丧,不想让她知道。」
「她今天穿了件白裙子,坐在吧台边,灯光照着她,特别好看。」
「今天没忍住,亲了她。我知道不应该。但那个晚上,她在路灯下面走过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完蛋了。」
一页一页,三年。
我从来不知道她写日记。我从来不知道我在她眼里是这样的。我从来不知道那些我以为的“不说”,她都写在这里。
翻到最后,是三天前的那一夜。
「今天又吵了。其实不是吵,是我单方面不说话。她想住在一起,想让我去见她的朋友,想过那种正常的生活。我有什么呢?一个破房间,一辆破车,一堆乱七八糟的过去。我能给她什么?」
「我想了很久,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她没回。」
「凌晨三点,我一个人坐在这里。忽然想,如果我没有遇见她,现在会是什么样?大概还在送花,还在调酒,还在一个人抽烟发呆。不会知道有人能让我这么开心,也不会知道开心完了是这么难过。」
「我想了很久很久。久到天快亮了,我终于想明白一件事:我没办法给她她想要的。但我也没办法不想她。」
「那我就不想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沈池妄,睡了吗。我睡不着。很想你。」
那天晚上我把笔记本带回她那个房间。房东还没把房子租出去,门上还贴着封条,窗户还是那样关着。我用备用钥匙打开门,站在房间中央。
屋里空了。她的床,她的桌子,她的书,都不在了。只剩下墙上一个很淡的痕迹,是她贴过照片的地方。
我站在那里,抬头看着天花板。
横梁还在。房东可能不会拆它,下一任租客可能也不会知道,有个女人曾经在这里,用一根绳子结束了自己。
我后来做过很多次那个动作。
在深夜里,仰着头,看着某个高处。想象她站上去的那一刻在想什么。是不是想了很久。是不是还在等我回那条消息。
姜措的日记里写过一句话,我看到的时候没有哭。后来在很多个睡不着的夜里,反复想起那句话:
「沈池妄大概永远不知道,她第一次来‘溺水’那天,我在洗手间就认出她了。不是认识,是认出——认出我后半辈子所有的心动,都给了这个人。」
溺水三千。
后来我才知道,酒吧的名字是她取的。老板让她起名的时候,她正蹲在后巷抽烟,随口说了这两个字。
老板问她什么意思。
她说,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人活着,都在溺水。有人沉得快,有人沉得慢。但总有一天,都会沉到底的。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可是姜措,你沉得太快了。快到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你给过我的那些——破旧的五菱,凌晨的海,那碗卧了两个蛋的面,你说“睡吧”时候的声音——够我在这水里,再撑很多很多年。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我手里的笔记本。我低头看着最后那一页,她的字迹。
沈池妄,睡了吗。我睡不着。很想你。
我把本子合上,放进包里。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那根横梁,轻轻说了一句话。
“醒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