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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反客为主 晨光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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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夹杂着细碎雪花的寒风拍打着糊了明纸的雕花窗棂,发出令人牙酸的“扑棱”声。
门外,那道略显尖锐的老妇声音没有得到回应,便又拔高了几个调,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与催促:“王爷,王妃,这天色可不早了。太后娘娘还等着奴婢将元帕送回宫中复命呢。若是误了吉时,太后娘娘怪罪下来,奴婢可担待不起!”
这声音的主人,乃是长信宫太后身边的得力掌事,桂嬷嬷。
仗着太后的势,这桂嬷嬷在后宫横行霸道惯了,如今被派来摄政王府听用,明面上是长辈赐下的恩典、帮着新王妃打理后宅,实则就是太后安插在萧祁渊身边的一双最明目张胆的眼睛。
林晚兮手里捏着那方沾了自己指尖血的白绫元帕,缓缓站直了身子。
她没有去换那身被萧祁渊撕破了领口的大红喜服,而是随手扯过一件挂在屏风上的月白色夹棉外罩披在身上,将里面那件凌乱的里衣和锁骨上的掐痕遮得严严实实。三千青丝未挽,只用一根素净的玉簪松松垮垮地绾在脑后。
她脸色依然苍白,但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里,却淬满了比窗外风雪还要刺骨的寒霜。
“王爷且宽衣,外头那乱吠的恶犬,晚兮去打发了便是。”
林晚兮没有回头,只是对着仍坐在床榻阴影里的萧祁渊淡淡说了一句,便径直走向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萧祁渊靠在床柱上,单腿屈起,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身旁黑金长刀的刀柄。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微眯,看着女子单薄却挺拔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他倒要看看,这个大言不惭要与他做交易的侯府庶女,究竟有几分胆色,敢去拔太后这只老狐狸的胡须。
“吱呀——”
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
一阵夹杂着雪粒的寒风猛地灌入门廊。桂嬷嬷原本正扒在门缝上试图往里偷听,门一开,她一个踉跄,险些跌在林晚兮的脚下。
“哎哟!”桂嬷嬷站稳身形,抬头便对上了林晚兮那张不施粉黛却清冷绝尘的脸。
桂嬷嬷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鄙夷与嘲弄。
昨夜侯府送亲的动静闹得不大,但太后的眼线何其敏锐,早就探知了轿子里换了人的事实。一个卑贱的庶女,居然也敢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看她这副衣冠不整、面色惨白的模样,昨夜定是被那暴戾的摄政王折磨得去了半条命。
“老奴给王妃请安了。”桂嬷嬷敷衍地福了福身,连膝盖都没弯一下,便急吼吼地伸出双手,“王妃既然起了,便将元帕交给老奴吧。太后娘娘等得心急,老奴还得赶着回宫交差呢。”
林晚兮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没有动弹,也没有将手里的元帕递出去。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台阶上,目光宛如看着一个死人。
“你叫什么名字?”林晚兮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冷意。
桂嬷嬷被她这眼神看得心里莫名一突,但一想到背后有太后撑腰,腰杆便又硬了起来,皮笑肉不笑地答道:“回王妃的话,老奴夫家姓桂,乃是太后娘娘跟前伺候的……”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没问你的主子是谁。”林晚兮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语气陡然转厉,“这里是摄政王府,不是你的长信宫。太后娘娘派你来,是教你规矩的,还是让你来王爷的喜房门前大呼小叫、撒野放肆的?!”
这一声呵斥中气十足,在这寂静的清晨犹如平地惊雷,震得院子里扫雪的下人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噤若寒蝉地低下了头。
桂嬷嬷在宫里作威作福了大半辈子,连后宫的嫔妃见她都要客客气气地唤一声“嬷嬷”,何曾被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指着鼻子骂过?
她的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恶毒的光芒,索性撕破了脸皮,阴阳怪气地冷笑起来:“王妃好大的威风!老奴奉的是太后娘娘的懿旨,行的是皇家的规矩。倒是王妃您……”
桂嬷嬷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放肆地将林晚兮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毫不掩饰其中的鄙夷:“一个李代桃僵、不知道使了什么下作手段爬上王爷床榻的庶女,也敢在老奴面前摆主子的谱?您这‘王妃’,还不知道能当几天呢!老奴劝您一句,识相的,赶紧把元帕交出来,老奴回了宫,也好在太后娘娘面前替您这替嫁的罪过美言几句。否则……”
“否则如何?”林晚兮微微倾身,眼底的冷意凝结成实质的杀意。
“否则,就凭你永安侯府欺君罔上、以庶充嫡这一条死罪,太后娘娘就能下懿旨,将你这贱蹄子乱棍打死,拖出去喂狗!”桂嬷嬷猛地拔高了声音,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林晚兮的鼻尖上。
好,很好。
林晚兮在心底冷笑。她等的就是桂嬷嬷这句不知天高地厚的狂言。
“啪——!”
毫无预兆地,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院落中炸响。
桂嬷嬷那嚣张的咒骂声戛然而止,整个人被这一巴掌扇得原地转了半个圈,“扑通”一声重重地砸在雪地里。她半边脸颊瞬间高高肿起,嘴角渗出刺目的鲜血,甚至还吐出了两颗带血的槽牙。
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音。
所有人都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那个看似柔弱得风一吹就倒的替嫁新娘,竟然亲自动手,扇了太后身边的红人!
不仅是院子里的下人,就连隐匿在暗处的摄政王府暗卫们,也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屋内,透过屏风的缝隙,萧祁渊看着林晚兮那只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颤抖的右手,眼底的兴味愈发浓郁。
这女人,倒是比他想象中还要烈上几分。不仅对别人狠,对自己也够狠——明明手心里还带着昨夜割破的伤口,这一巴掌扇下去,伤口崩裂,鲜血已经顺着她的指尖滴落在了雪上。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你敢打我?!”
桂嬷嬷捂着高肿的脸颊,像见鬼一样看着林晚兮,颤抖的手指着她,凄厉地惨叫起来:“反了!反了!你这贱妇竟然敢打太后娘娘的人!来人啊!给我把这个欺君罔上的贱人拿下!”
桂嬷嬷带来的几个宫女和太监这才如梦初醒,仗着人多势众,张牙舞爪地就要冲上台阶去抓林晚兮。
林晚兮站在原地,连退都没有退半步。
她将那方带血的元帕随意地塞进袖口,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那几个冲上来的宫人,冷厉的声音如同冰箭,穿透了风雪:“我看谁敢动!”
那几个宫人被她身上陡然爆发出的骇人气势震得脚步一顿,竟然真的一时不敢上前。
林晚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如同丧家之犬般的桂嬷嬷,字字珠玑,掷地有声:“第一,我乃大燕摄政王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抬进府的王妃。哪怕我是庶女,只要这王府的门槛我跨进来了,王爷没有休妻,我便是这王府的女主人!你区区一个奴才,竟敢一口一个‘贱妇’辱骂当朝一品王妃,此乃以下犯上,死罪其一!”
桂嬷嬷被她这番话说得心头一颤,强词夺理道:“你少拿王爷来压我!我是太后娘娘派来的……”
“第二!”林晚兮根本不给她辩驳的机会,声音再次拔高,字字如雷,“你口口声声说奉了太后懿旨,可你一脚踏入这摄政王府,不思为主分忧,反而在王爷的喜房门前大声喧哗、耀武扬威!你折损的不是我林晚兮的面子,而是整个摄政王府的颜面,是摄政王萧祁渊的无上尊严!你将王爷置于何地?将大燕的摄政王权置于何地?!此乃藐视王威,死罪其二!”
这两顶大帽子扣下来,不仅条理清晰,更是字字诛心。
她将自己与摄政王的颜面死死绑在了一起。打狗还要看主人,在这摄政王府里,哪怕她林晚兮是个替嫁的傀儡,那也是萧祁渊的傀儡,轮不到一个长信宫的老奴来指手画脚。
桂嬷嬷终于慌了。她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根本不是那种任人揉捏的软柿子,而是一条咬住敌人喉咙就绝不松口的毒蛇!
“你……你血口喷人……”桂嬷嬷惊恐地往后缩了缩,想要爬起来逃跑。
“暗卫何在?!”
林晚兮突然厉喝一声。
四周静谧了一瞬。
暗卫只听命于萧祁渊一人,哪怕林晚兮占尽了理,没有王爷的命令,他们也绝不会现身。
林晚兮自然知道这一点。她这一声,不是喊给暗卫听的,而是喊给屋内那个正在看戏的男人听的。
她是在索要她的“刀”。既然两人已经达成了交易,萧祁渊想要她这把刀去对付侯府,今天就必须给她足够的底气,让她在这王府里立稳脚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桂嬷嬷见状,原本恐慌的心又放了下来,忍不住猖狂地大笑起来:“哈哈哈!你真当自己是王府的女主人了?连个使唤的下人都叫不出来,还敢在这里大言不惭!你们几个,还不快把她给我绑了,带回宫交由太后娘娘发落!”
就在那几个宫人再次扑上来之际。
“铮——”
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剑鸣声划破了长空。
一道黑色的残影如同鬼魅般从房梁上掠下,挡在了林晚兮的身前。那是一名身穿劲装、面戴玄铁面具的暗卫首领——暗一。
暗一没有看那些吓傻了的宫人,而是单膝跪地,对着林晚兮抱拳行礼,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却透着绝对的服从:“属下暗一,听凭王妃差遣。”
屋内,萧祁渊收回了敲击窗棂的手指,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不借太后的势,懂得扯他的虎皮做大旗,脑子清醒,口齿伶俐。这第一局,她赢得漂亮。
暗一的出现,如同宣判了桂嬷嬷等人的死刑。
桂嬷嬷面如死灰,浑身瘫软在雪地里,□□里已经渗出了一股难闻的骚臭味。
“王妃饶命……王妃饶命啊!老奴瞎了狗眼,老奴再也不敢了……”桂嬷嬷趴在地上疯狂地磕头,额头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鲜血混着雪水流了一地。
“现在求饶,晚了。”
林晚兮的眼神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在看一堆毫无价值的垃圾。前世在诏狱里,这种踩低捧高的狗奴才她见得太多了。对付这种人,唯有比他们更狠,一次性将他们打怕、打残,才能永绝后患。
“桂嬷嬷目无尊卑,以下犯上,辱骂本王妃,藐视摄政王威。按王府规矩,该当何罪?”林晚兮冷冷地问。
暗一答道:“回王妃,拔舌,杖毙。”
桂嬷嬷身后的几个宫人听到这话,直接吓得两眼一翻,晕死过去两个。
“太后娘娘寿辰在即,王府不宜见血出人命。”林晚兮看着桂嬷嬷绝望的眼神,语气平淡得令人发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拖下去,掌嘴八十,杖责五十。打完之后,派人将桂嬷嬷和这方元帕一起,‘恭恭敬敬’地送回长信宫,就说——王爷和本王妃,多谢太后娘娘赐下的人,教的好规矩。”
掌嘴八十,杖责五十。
对于一个养尊处优的老妇来说,这跟直接杖毙也没什么区别了,即使侥幸活下来,也只剩半口残气,彻底成了一个废人。
“是!”暗一一挥手,立刻有两名如狼似虎的暗卫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不断惨叫求饶的桂嬷嬷拖向了院子角落的刑凳。
“啪!啪!啪!”
伴随着粗长的竹板狠狠抽打在皮肉上的沉闷声响,以及桂嬷嬷撕心裂肺的哀嚎,整个王府的后院被笼罩在一层令人窒息的血腥恐怖之中。
林晚兮就站在台阶上,冷眼旁观着这一切。漫天风雪落在她的发梢和肩头,她单薄的身体犹如一杆标枪,没有半分摇晃。
那些原本还对这位替嫁庶女心存轻视的王府下人们,此刻全都深深地把头埋进了雪地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们知道,从今天起,这摄政王府里,除了那个活阎王,又多了一位惹不起的活罗刹。
打完五十杀威棒,桂嬷嬷已经皮开肉绽,只剩下出气没有进气了。
暗卫按照吩咐,将像一摊烂泥般的桂嬷嬷扔上了马车,驶向了皇宫的方向。
这场立威之战,以林晚兮的大获全胜而告终。
林晚兮轻轻呼出一口白气,转身推开了房门。
屋内,萧祁渊不知何时已经穿戴整齐。他换上了一身暗金丝线绣着团龙图案的玄色朝服,整个人越发显得渊渟岳峙,贵不可言。
他坐在桌案后,手里把玩着一只汝窑茶盏,看向林晚兮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赞赏。
“王妃刚才在外面大发神威,借着本王的名头,可是出尽了风头啊。”萧祁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林晚兮神色未变,走到桌案前,从袖中掏出那方伪造的元帕,轻轻放在桌上:“借王爷的势,是为了守住王爷的尊严。若晚兮今日在长信宫的奴才面前退了一步,明日太后的手,就会伸到王爷的书房里。晚兮不仅是自救,也是在向王爷证明——我这把刀,不仅锋利,而且好用。”
萧祁渊瞥了一眼桌上的元帕,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本王给你的底气,你接得很好。只希望三天后,到了永安侯府的回门之日,你面对你的那些好亲人时,这把刀,还能像今天这般锋利。别让本王看走了眼。”
“回门之日?”
林晚兮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林语嫣那张伪善的脸,以及嫡母和渣男世子沈清砚的嘴脸。前世她被折断双腿,根本没有回门;今生,她不仅要回去,还要以摄政王妃的身份,堂堂正正、风风光光地踩在他们的脸上!
“王爷放心。”林晚兮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意,“三天后的永安侯府,晚兮定会为王爷,唱一出精彩绝伦的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