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夷苦果》枝礿

2、澄中

　　他感觉有些闷，起身走出教室。走廊上很安静，偶尔有一两个人经过，周清抬眼看向远方，甚至忘记了预备铃的存在……等他回过神来，讲台上已经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短发，戴着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沓表格。
　　他悄声无息得从后门溜进去，像一个潜逃的贼。
　　商岁稔正趴在桌上翻那本《飞鸟集》，听见动静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周清点点头，绕过他坐回位置。
　　空调还在吭哧吭哧地响。
　　“都到齐了吧？”讲台上的女人开口，声音不算大，但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我姓陈，陈慧，教数学，接下来两年是你们的班主任。”
　　有人在下面小声哀嚎。
　　陈慧没理，开始点名。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人站起来示意。念到“周清”的时候，周清举了下手，没站起来。前面几排有几个女生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去，脑袋凑在一起说了点什么。
　　周清把目光移向窗外，他知道那群女生在说什么。周清其实蛮帅的，半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面是一双单眼皮，眼型偏长，黑眼珠颜色很深，看人的时候不躲，但也看不出情绪。眉骨高，眉毛不算浓，却生得整齐。小麦色肤色，干净，风流倜傥。
　　“商岁稔。”本该读“稔”的音被发成了“念”。
　　“到。”前面的声音轻轻的。他似乎并不在意那个读错的音，是习惯了吗？周清这么想。
　　周清看见他站起来，很快又坐下。那本《飞鸟集》还摊在桌上，风从窗户吹进来，翻过去两页。
　　“老师，是岁稔。”周清举手纠正道，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商岁稔倒是被吓了一跳，赶紧转过来和他使眼色，告诉他别惹这个人，很危险！周清对上那双眼睛，没再说话。
　　点完名，陈慧推了推眼镜：“接下来自我介绍，从第一组开始。不用太长，名字，毕业初中，没了。”
　　第一个男生站起来，声音闷闷的：“我叫张磊，十九中毕业。”一些人小声议论着。第二个、第三个，都是差不多的模板。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听起来像是应付差事。
　　轮到第四组的时候，刚才回头看的几个女生陆续站起来介绍。其中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说自己叫“林雨桐”，喜欢唱歌跳舞，希望能和大家做朋友，说完还朝周围挥了挥手，商岁稔看见，她特意朝周清那边看了一眼，底下有人笑着鼓掌。
　　周清一直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很快，就到了商岁稔。
　　他站起来的时候，周清看见他的后颈又露出来，碎发蹭着衣领。
　　“我叫商岁稔。”他顿了顿，“商是这个商，岁是岁月的岁，稔是——”
　　他在黑板上写下名字，笔画繁复，商岁稔的字干净利落，写的是行楷，一看就是练过的。“禾熟的意思。”他说，“初中在七中。”然后坐下。
　　教室里突然安静了一秒，有人在小声念那个名字，好像第一次见到这个字。
　　接下来，到周清了，他没有站起来。
　　“最后一排靠窗那个。”陈慧的声音响起，一些同学惊叹他勇气可嘉。
　　“周清。”他开口。
　　没了，他甚至没有站起来。张辉小声对商岁稔说：“你后头那个人真高冷……”商岁稔嘴角扯出一个假笑。
　　他坐下来的时候，前面又有人回头。那个叫林雨桐的女生用气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捂着嘴笑。
　　周清没看她们，把耳机线从裤兜里扯出来，又塞回去。
　　“咳，安静一下，”陈慧开始说班委的事，“班长？”陈慧话音刚落，林雨桐就高高地举起了手，陈慧笑着登记了她的名字，“那个，以后我就是班长了，同学们多多关照哦！”林雨桐甜甜地笑着。很快，有人陆陆续续地站起来为班级服务，张辉不解道：“不是吧，这不是纯牛马吗…谁愿意当…”商岁稔被他逗笑，点头表示赞同。
　　“劳动委员，”她翻了翻手里的表格，“谁愿意当？”
　　没人举手。很明显，这个职位才是最“牛马”的。
　　“没人？”陈慧扫了一圈，“那我指定了。”
　　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搜索，最后停在第四组靠过道的位置。
　　“商岁稔，你来。”商岁稔其实早就料到了，这个班主任可能不太喜欢他。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推脱，只是冲张辉无奈的摊摊手，然后站起来点点头。
　　“行，就你了。每天放晚自习安排值日，周五大扫除，有问题吗？”
　　“没有。”声音还是轻轻的。
　　周清看着他的后脑勺，等他坐下的时候，他发现它的耳朵尖有些红。是害羞了吗？
　　后来的时间过得很模糊，就是一些班级琐事了，几个男生被叫去搬教材，教室里乱了一阵。周清没去，继续靠着窗。阳光照到他桌上，在手臂上烤出一层薄薄的汗。
　　有人把一摞书放在他桌角。
　　周清抬头看。
　　商岁稔正弯腰把一沓练习册放到前排桌上，直起身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你的书在讲台那边，自己去拿。”
　　周清看着他的背影穿过过道，走到第四排，把剩下的书递给张辉。张辉说了句谢谢，他笑着摇摇头。
　　周清搞不懂为什么商岁稔不给自己发书，只好自己去搬书。
　　回来的时候，商岁稔已经开始给新的课本写上名字。周清从他身边经过，淡淡瞥了一眼。
　　周清坐回位置，翻开第一本，在第一页空白处写下自己的名字。两个字，写完就合上。
　　前面又传来翻书的声音，周清不用想就知道又是《飞鸟集》。
　　去年夏天Z市极度高温，他们这一届高一开学时没有军训，于是顺理成章的延迟到今年十月。陈慧在讲台上说下周的军训安排，要带什么东西，注意事项。教室里嗡嗡的，有人在小声讨论军训会不会晒黑，有人在问能不能请假。
　　周清听着那些声音，靠在椅背上。他在想，商岁稔看起来弱不经风的，会来军训吗？
　　空调还在不知疲惫的叫唤着，窗外的玉兰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前面那个后脑勺微微低着，好像在记什么。
　　他突然想起刚才那个人说，稔是禾熟的意思。
　　岁稔。
　　年成丰收。
　　他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感觉有些头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在想这个。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的蘑菇纷纷起来透气。有人往外走，有人趴下睡觉，有人开始串座聊天。
　　周清没动。
　　“同学，加个联系方式吧！”林雨桐说。
　　他不爱加陌生人，于是摆摆手。
　　可女生却问个没完了“就加一个吧，以后都是同学！”
　　“不加。”这次，周清冷冰冰地说，商岁稔听到了都感觉气温下降了三度……
　　“下午还有班会，”商岁稔转过身，“一起吃饭不？”林雨桐见自己没了机会，愤愤不平的走开了。
　　周清没看他，低头带上左耳耳机。
　　“不去。”他说。
　　商岁稔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叫上张辉走了。
　　周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把脸埋进手臂里，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后背上晒出一片温热。
　　麦麦这个时候应该在家睡午觉。
　　周清又想起自己的小猫，想起它撒娇得蹭蹭自己的手心，毛茸茸的感觉，想起麦麦在他回家时喵喵叫着欢迎他，想起……
　　算了。
　　他索性闭上眼睛，耳边的声音渐渐远去，只剩下那太年久失修的空调还在等待救援。
　　下午第一节是班会。周清睡了一中午，醒来时，商岁稔已经坐在位置上，和张辉有说有笑。张辉见他醒了，打了声招呼，他点了点头。
　　陈慧讲了半小时的校规校纪，然后发了一沓表格让大家填。基本信息、家庭情况、兴趣爱好。周清三两下填完，把表格传给前面。
　　商岁稔接过去，发现“家庭情况”一栏写的是“父母双亡”，他怔了怔，接着向下“家庭住址”那写着西山庭院，听起来是个高档小区，他突然觉得偷窥人家隐私不太好，赶紧收起来放在讲台。
　　整个下午，他们都没再说话。
　　放学的时候，周清收拾书包，听见前排张辉在问商岁稔：“你住哪儿？”
　　“东区，老机械厂那边。”
　　“那咱俩不顺路啊，我往西走。”张辉愁眉苦脸道。
　　周清偷听着，莫名地想了解前排的人。
　　老机械厂那片他知道，老城区，房子旧，巷子深，离学校不近。
　　他拉上书包拉链，从后门走出去。
　　第二天早上，周清在教室后门遇见商岁稔。商岁稔手里拎着两个包子，侧身让他先进。
　　周清没动，等他先走。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教室。
　　上午第三节是数学课，陈慧讲立体几何，讲完让做题。周清做得快，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知识是那么简单易懂，就当是天赋吧。
　　前面传来翻书的声音，不是《飞鸟集》，是课本。《飞鸟集》……周清没看过，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下课后，张辉转过来问周清一道题。周清低头慢慢开口，讲完后张辉露出惊叹的表情，“清哥你讲得比老师清楚。”
　　周清偏头不看他。
　　张辉笑着转回去，商岁稔又转过来，把一个草稿本推到他桌上。
　　周清看了一眼，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三步，又推回去。
　　商岁稔一只手捏着椅子靠背，一只手伸过来拿本子，又是长袖。
　　他注意到，开学几天来，商岁稔一直穿着长袖。
　　“谢谢。”
　　“嗯。”
　　两节数学连堂一直上到中午，下课铃一响，本来昏昏欲睡的同学们一下子冲出教室，都饿得不行。周清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悠悠出教室。在食堂排队时，看见商岁稔和张辉坐在角落里，面前只有一盘青菜。张辉在说什么，商岁稔听着，偶尔笑一下，两人看起来挺亲密的。
　　周清皱了下眉，在他们斜后方找了个位置坐下。他的视线不自主地被前面的人吸引，商岁稔身形高挑，很瘦，两个肩胛骨把衣服撑起来一些，显得腰更细了。周清的目光游走在商岁稔身上，知道他们起身离开周清才回过神。
　　下午有体育课，两个班一起上。男生被拉去测一千米，周清跑完回来，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喝水。商岁稔在另一组，跑得慢，大概是倒数吧，他还是穿着长袖，汗水浸湿衣服，紧紧的贴在他身上。
　　他弯着腰喘气，脸上没什么血色。
　　这么柔弱？周清看着他把手撑在膝盖上，站了很久才直起身，在他看向自己的前一秒收回了视线。
　　放学时候，周清依旧慢悠悠的。他收拾完书包出教室，看见商岁稔还在走廊上，站在饮水机旁边，手里捏着一个浅咖色水杯接水喝，他想起来，自家橱柜里也有一个这个款式的杯子，但不知是什么原因一直没有使用过。
　　“还没走？”周清问。
　　商岁稔转过头，像是没想到他会主动说话。
　　“嗯，值日。”商岁稔回应。
　　周清点点头，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住东区那边？”
　　商岁稔愣了一下，接着点头。
　　“我也往那边。”周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