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岁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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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市的夏天很长，蝉鸣如同耳鸣般流进耳朵，朦胧又刺耳。
澄中开学了。
九月的阳光裹着些夏天的闷热，从窗户斜斜地切进来，在走廊上印出一格格橙黄的边界。
周清左耳塞着耳机，长长的耳机线垂进裤兜，他伸手拢拢书包带，穿过那片光时眯了下眼睛。高二分班的名单被钉在公告栏上，人群窸窸窣窣的，蓝白校服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一块无辜的木头板子，他站在最外头，没往里挤。
等前面的人散得差不多了，他才往前走了两步。
2班。
名字在第三排，他扫了一眼就准备走，余光却突然被什么扯住。名单上，“周清”两个字旁边，隔着条空白的距离，写着“商岁稔”三个字，半框眼镜后的瞳孔微微出神。
岁稔。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笔画繁复，放在一堆名字里显得有些特别，像是稻田里突然长出一株没见过的植物。不过他没太在意，转身准备朝2班走去。
有人在旁边轻轻“诶”了一声。
周清偏过头。
一个男生正踮着脚往公告栏上看，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阳光柔和地落在他的头顶，在他脸上画下一小片光斑，皮肤白得有些晃眼。周清莫名其妙得渗出一层密密得汗珠。
男生似乎意识到挡了人，往旁边让了让，小声说：“不好意思。”
声音也轻，像怕惊着谁。
他取下耳机挂在衣领，没说话，只是往后退了一步，给他腾出位置，或许是走廊太热，周清有些燥热，他垂下眼睛，转身走了。
这时，走廊上有几个认识的男生在打闹，看见他漫不经心地过来，有人喊了一声：“清哥，咱俩一个班不？”
“嗯。”
“哪个班？”
“2班。”
周清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脚步没停。
身后传来哄笑声和追逐的动静，他重新塞回耳机。
走到楼梯口的时，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不快不慢的，踩在瓷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没回头。
那脚步声从身边经过，是刚才那个男生。
男生的校服洗得很干净，奇怪的是，明明是大夏天，他却穿着长袖，袖口卷起一小截，露出一段手腕，细瘦的骨节在阳光下泛着点透明的白，头发梳得顺顺的。
应该软软的。周清想着。
男生手里攥着张纸条，低着头往前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男生迟疑了一下，“你知道2班在哪儿吗？”
周清看着他没说话。
离得近了，才发现他眼睛是浅棕色的，在阳光下像是透光的玻璃珠。
“三楼。”
“谢谢。”男生笑着道谢，转身往楼梯上跑。
周清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
这时，走廊那头又有人喊他的名字，他没理，只是把另一只耳机也塞进耳朵，慢慢往楼上。
他踩着明暗交错的瓷砖，一级一级往上走，脑子里突然想起刚才名单上的那两个字。
岁稔。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住了。
确认好面前的班级就是2班后，他探头看了看，教室里已经到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话。周清从后门进去，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操场上有人跑田径，口号声隐约传进来，被玻璃隔得有些模糊。
他把书包放到桌上，没往外拿东西，就那么坐着，离报到时间还差半小时，周清把头埋进双臂，趴在课桌上闭上眼睛。
教室里吵吵嚷嚷的，有人在大声说暑假去了哪儿，有人在讨论新班主任是谁。周清听着那些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已经醒了。
有人走进来，脚步声轻轻的，在嘈杂的教室里几乎听不见。
“这儿有人吗？”一个声音喘息着问。
周清抬头眯起眼睛。是他，不过不是问他，而是问前排的一个男生。
男生站在过道里，微微弯腰。
“没有。”前排的男生说。
男生绕过他的位置，在他前面的位置坐下来。
他把书包放到桌上，拉开拉链，往外掏东西——笔袋，笔记本，一本翻旧了的《飞鸟集》。掏到一半，他突然停住，转过头来。
“刚才谢谢你指路。”他说，“我叫商岁稔。”男生抿着嘴笑。
周清抬起头，他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落下一小片阴影。
“周清。”他说。
商岁稔点点头，把那本《飞鸟集》放到桌角，又低头去掏书包，书包上挂着一只水母挂件，周清认得，是海月，这种水母很安静，不会与同伴打斗，每天就随波逐流得飘着。
周清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窗外。
操场上的人已经跑完步，三三两两地往回走。太阳又升高了一些，照得塑胶跑道有些发白。
“你喜欢泰戈尔的书？”前面的男生问。
商岁稔“嗯”了一声。周清看到，他脸上的表情顿了顿，又很快笑起来，“初中的时候我就坐窗边，窗户外面有棵梧桐树，春天的时候会落好多毛絮絮。”商岁稔望向窗外转移话题道。
周清默默得听着，一言不发。
“嗯，哦…那个，我叫张辉”男生也不介意，于是自我介绍道。商岁稔撕下一张便利贴，落笔写下名字递给他，“我叫商岁稔，稔年的稔。”
张辉看了一眼说：“不知道新班主任凶不凶，听说2班的班主任是教数学的，我数学不太好。”
“啊不会吧…我数学也…”商岁稔面露难色。看着两人慢慢熟络，周清思考着什么。
他抬过头看他。
商岁稔正低着头翻开一本书，不是《飞鸟集》是《诗经》，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翻开的书页上，照着一行字：彼黍离离，彼稷之苗。
“你数学不好？”周清问。
商岁稔愣了一下，随之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点点头。
“还行。”周清说。
“什么还行？”
“数学。”
商岁稔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弧线，像窗外的玉兰花瓣。
“那以后可以请教你吗？”他问。
周清又把头转向窗外。
‘’可以。”
他说得很轻，像只是随口应了一声。
商岁稔没再说话，低头继续翻那本《诗经》。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说话声也越来越大。有人在前排争论一道物理题，争得面红耳赤；有人趴在桌上补暑假作业，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周清靠在椅背上，听着那些声音，窗外的玉兰花开得粉粉的，她望着出了神。
阳光慢慢移动，从窗台爬到桌上，又爬到他的手臂上。
周清的位置在教室角落，没有同桌，只有一台老旧的空调，空调每次运转时就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不过没有太吵。空调呼呼地制造着冷气，前面传来翻书的声音，轻轻的，一下，又一下。
周清听着，意识渐渐模糊，麦麦在家大概已经睡醒了，会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等他回去。
他想起麦麦的名字。
麦穗的麦，岁稔的稔。
岁稔。
他也不知道当初为什么会起这个名字。准确来说，是他不记得了。后来查字典，才知道“稔”是庄稼成熟的意思。
岁稔，年成丰收。
他想着这两个字，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旁边的翻书声停了。
周清偏过头，看见商岁稔正托着腮，看着窗外。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多看了两眼，没说话。
很快，他便把目光收回来。
窗外有人在打篮球，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进来，混着教室里嘈杂的人声。
周清把手搭在桌上，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模糊倒影。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岁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