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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寺庙 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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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泾起身略带歉意道,“下回不用顾虑我,直接唤醒我便是。”
说完便双手接过,王献容也凑身去递。
只是,两人似乎极有默契。
交递这转瞬即逝的几秒间,王献容的发饰却不知怎的,勾上了卫泾的发丝,缠绕在一起。
从未如此亲近过。
平缓却带了点急促的呼气,如雁过留痕般吹过王献容的额前。
两人一时无话,只是呼息在交织。
王献容退了退,拉扯发丝的刺痛使她发出嘶声。
眼瞧着,越理越乱,卫泾沉声道,“表妹多有冒犯。”
说完将她轻拥入怀,侧身耐心的拆解。
王献容僵在原地,任凭卫泾在头顶拆分。
耗费了些许时日,总算理清。
她默不作声的拉开距离,清清嗓,装作不在意这流转的尴尬和暧昧,若无其事道。
“表哥温习的如何?春闱好似就在年后不久。”
“学海无涯,浩如烟海,只求可以在考前多看一些。”
“我懂,就和我看话本一样,看的还没有上新的快。”她半是诙谐半是吐槽道。
似乎是被她的话逗乐,卫泾眼里流露几分笑意,“表妹似乎很喜欢看话本子?”
“这个问题……”王献容还真思索了一番,
“嗯不算喜欢,也算是一种消遣的方式,可以从话本子中看到各种各样的人生,感觉很奇妙。”
“那年末将近,表妹有兴趣出去走走吗?”
王献容好像没听见,不可思议的睁大了眼,有点不相信这句主动邀约从他口中吐出。
“临近春节,我欲往安福寺为先父母祈愿,听闻近日寺前会举办庙会……”
见她没吭声,卫泾不动声色的抛出筹码。
“我去!正好也给父亲烧香祈福一下。”王献容笑道,两人心知肚明的回应彼此。
话说到这,东西也带到了,王献容也深谙点到为止之术。
“表哥那你哪天有空告知我一声。”
她起身,说完就等着卫泾的回答。
“不若就后日如何?”
王献容淡淡颌首,算是答应了。
返程的路上,她蓦然想起话本里的一些俗套情节。
正所谓若即若离,欲擒故纵,两人的交涉应有来有往,循序渐进。
她不着边际的乱想,全然忘了话本子还留在屋里。
两日后。
王献容如期在门口等候,离门还有几步距离时,就早已看见卫泾的身影。
“久等了。”她走近,客套道。
“无妨。”
说话间,马车已赶到府门前。
马夫麻利下车,从车上拿出踏凳,一手拉着车帘。
王献容提着裙摆,踩上踏凳,不料一时之间没站稳,当即有些踉跄。
眼看要摔向一边,一双有力的手撑住了她。
“多谢表哥。”
马车内悬挂着香囊,将整个车内染上清爽不腻的柑橘香。
两人相对而坐,狭窄的车厢内显得坐姿有些局促。
“听父亲说,表哥是厉州人氏?”
“不错。”
“好似早先年,我也听父亲讲过,我们的祖籍也是厉州。”
王献容双手搭在倚靠处,随着道路不平的轻微抖动,她好奇道,
“厉州据闻好山好水好风光,这是真的吗?”
“比起京城的市井烟火,厉州的山水确实值得称道……”
卫泾客观的评价道。
“那日后若有机会,表哥可否带我去游玩一番?”
卫泾绘声绘色的形容听得王献容心有些痒痒,未经深思,便脱口而出。
说她才发现不妥,她有些懊恼的低垂着头。
“有何不可,还可带表妹体验划竹筏,戏看山水。”
卫泾很自然的接住了话,甚至还开了点玩笑。
王献容听了才觉心安。
安福寺香火兴旺,是出了名的应验之地。
每逢佳节将至,半山腰上的短短一段路挤满了马车和行人,多是结伴而行的女眷或全家出动齐上山的。
今日也是如此。
甚至才行至山脚,前路就被堵得水泄不通,半响才向前驶进。
王献容坐在车厢里,不住的拉开车帘看向外面。
眼瞧着遥遥无期的上山路,她回头道,“表哥,前方路段还是太堵了,车马横行,如果要是等下去可能到天黑还上不去。”
“那不如……我们步行上山?”卫泾承上,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提议道。
“不谋而合,”王献容见他如此上道,心里更增添了几分满意。
“菩萨会看见我们的诚心的。”她笑着说道。
没有了车的束缚,步行倒是方便了许多。
他们向上爬去,路上的雪迹被路人的脚印和车轨弄得有些斑驳,恰逢今日日头正热,雪也有些融化,让这路又更难走了。
见这地又脏又易滑,王献容皱了皱眉,就拉着卫泾走了捷径。
到达寺庙,已是正午时分,寺中香烟缭绕,钟磬轻响。
两人草草的吃了斋饭,便打算去祈福还愿。
只是,还未行至殿门口,就远远的看见殿侧围了许多人。
走近前一看,只见人群中间立了一位衣着得体,却气质不凡的妇人。
她披着素白风领,头上只插了条玉白色的簪子,通体没有一件金银珠翠,却自带沉稳贵气,一眼就知绝非寻常妇人。
身边的侍女难以维持体面的脸色,早已怒气冲冲,将自家夫人挡在身后,“知道我们家夫人是谁吗?也敢在这大放厥词,信口雌黄。”
那算命先生满脸不耐,仍坐在椅上,一脸市侩,“卦象是你家夫人自己抽定的,这可怨不了别人。我只是实话实说,此签为大凶,主骨肉分离、晚景萧疏、命中带煞,若想化解,须呈交解厄金……”
即使被披成如此命运,妇人仍保留着体面的神色,只是唯有凑近看,才发现她垂在两侧的手轻轻颤抖,眼底略过几分苦楚。
“许是这话说中了几分……”王献容沉思。
她不自觉的向妇人走近,自古女性多有共鸣,王献容不愿也不想看见,这位与她逝去的母亲相近年纪的人难堪。
“不信就在围观的香客里找一位,瞧瞧我说的是不是真的。”那算命先生看自己好像占了上锋,开始洋洋得意起来。
“可否由我来观之?”王献容从人群中走出,自告奋勇道。
算命先生上下扫了眼王献容,将手中的签掷出。
她稳稳的接住,温和的安抚了那妇人,低头轻声念出签文:
“杜鹃啼血空切泣,孤灯照影悲白华。
前生缘尽情难续,莫向人间问去留。”
你扬声,“大家以为如何?”
见人群在窃窃私语,“若从表面的意象和典故来看,这属实是伤别离、叹命运多舛的下下签。”
“不过,在我看来,这却是一支情深意重,包含思念之签。”
“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
王献容抬眼,目光诚挚而温柔,“杜鹃啼血,孤灯照影,并非主意骨肉分离,晚景萧疏,而是您对思念之人的爱恋极致,啼血啼得是昼夜难眠的不舍。声声泣血,孤灯照影,是对自己的一种折磨,妄图用这种痛苦来延长因缘。”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前生缘尽情难续,不是一别永不相见,而是这一世缘分太浅,短到不能够相伴,但情意绵绵长久,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相守。莫向人间问去留,此句算不上绝情,只是用另一种角度去走接下来的几十年。”
她说完,不由在心里哀叹一声。
其实在站出来前,她就记起这位妇人的身份来——当朝皇帝的姐姐,也就是大雍国的宁安长公主。
前一世就听说过,她的女儿因意外而夭折,受不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她隔年就遁入空门,从此与青灯古佛相伴,好似没两年便郁郁而终。
“同是天涯沦落人。”王献容不忍心这样一位女子落得如此境地,便罕见的走出来,多费了几句口舌,不求能改变这个命运,唯求自己心安。
一双细腻温热的手紧紧握住了她,她一下子撞入了这样的眼睛:悲悯与温柔交织。
她慌得开始转头清场,“诸位可以离开了,现下人少,大家快去祈福吧。”
说完她都不好意思回头,王献容有些害羞,实在是因为她太少与这样的妇人接触,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
“好孩子,你叫何名字。”
王献容准备行礼,却又被制止,“不需行这些虚礼。”
回夫人,“我乃户部尚书王显之女,王献容。”
“原来是清雅的女儿,怪不得觉得面熟呢。”
她亲呢的摸了摸王献容的脸颊。
“您认识我的母亲?”王献容好奇道。
“何止是认识,我们算是多年好友了。”
见她露出怀念的神色,王献容好奇起来。
“表妹……”
身后有人唤住了她,王献容回头,一拍脑袋,才想起卫泾一直在后面。
“夫人安好。”他站在她的身旁,礼貌问好。
“就不到扰你们来寺祈福了,快去吧。”宁安长公主转头抹了抹脸上的泪花,带着笑意说道。
两人便再次行礼,朝殿门走去。
“等等,”宁安长公主快步上前,唤住王献容。
“我可以唤你容容吗?”
她语气温和道。
“当然可以。”
她笑了笑,示意身边的侍女,“这是我亲手抄录的佛经。”
王献容接过经卷,字迹端庄沉静,萦绕着墨香。
”你这孩子,心思通透,眼界却比我这个多活了几十年的都开阔。”
她语速轻缓,带着几分长辈的叮嘱,“只是执着难以理清,一切还需向内求,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望你多加修行。”
被教育了这么短话,王献容有些五味杂陈,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女性的温暖劝解。
旋即真诚道谢,挥手作别。
“夫人,为何对一个女孩说如此话。”
目送王献容的身影走远后,身旁的侍女不解道。
“只是想起我家囡囡若能健康成长,约莫是这个岁数了。”她轻轻地回应,语有哽咽。